我的一个同学,是重点高中老师,老婆生孩子时死了,孩子几个月就送给人了,是个女孩。他送完孩子没歇多久就回学校上课了,带的是高二理科重点班,正是要抓成绩的关键时候。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教室,看着学生早读,黑板上的公式写得整整齐齐,声音比以前低沉些,却还是条理清晰。

他上学时就性子沉稳,做事认死理,师范毕业后考进重点高中教数学,一路教到重点班班主任,老婆是同校的语文老师,俩人谈了三年恋爱结婚,日子过得平淡踏实。老婆怀孕那阵,他每天下班绕路买她爱吃的糖糕,晚自习结束再赶回家陪她散步,办公室抽屉里总装着孕妇奶粉,逢人就笑着说,等孩子出生,教她学数学,老婆总嗔怪他把孩子逼太紧。

谁都没料到,顺产时突发大出血,抢救了一夜还是没留住,他守在手术室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手里攥着的糖糕凉透了,也没说一句话。孩子早产了半个月,瘦瘦小小的,裹在襁褓里只会小声哭,他看着孩子眉眼像极了老婆,却怎么也抱不住,夜里守在婴儿床旁,一闭眼就是老婆最后喊他名字的样子。

他爸妈身体不好,帮不上忙,自己一个大男人,对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手足无措,冲奶粉总掌握不好水温,换尿布能把孩子弄哭,晚自习回来看着孩子孤零零的小脸,心里像被掏空。熬了三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陷得厉害,最后咬着牙托亲戚找了个靠谱的人家,那家人夫妻俩多年无子,承诺会好好待孩子,送孩子走那天,他只敢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学校的前一天,他把家里老婆的东西收进箱子,擦干净客厅的地板,像往常一样备好第二天要讲的课,只是教案上的字迹,比以前重了许多,偶尔会愣神,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坑。同事们都替他揪心,劝他多歇阵子,他却摇摇头,说班里孩子快到期中考试了,不能耽误。

他上课还是和以前一样认真,讲题时会一步步推导,学生走神会轻轻敲敲桌子,只是不再和同事说笑,午休时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对着空杯子发呆,食堂吃饭也总点一份青菜一碗米饭,再也没买过糖糕。有学生看他脸色不好,偷偷在他办公桌上放了颗糖,他捏着糖,愣了好久,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厉害。

晚自习结束,他总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前会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走在空荡的校园里,以前总有人在门口等他,如今只剩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依旧每天七点到教室,公式写得工工整整,只是没人发现,他课本的扉页,夹着一张老婆怀孕时的照片,边角都磨卷了。

没人知道他心里的疼藏在哪,只看到他守着讲台,守着班里的孩子,像抓住一根浮木。或许于他而言,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眼里的光,忙着讲题、改作业,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疼,只是夜深人静时,想起那个小小的女孩,想起再也等不到的人,心里的空,终究填不满。日子还在过,课还在讲,只是他的世界,少了一束光,再也亮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