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午后阳光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在她手背上投下菱形光斑。一千三百万。母亲昨天把卡递给她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笔寻常家用:“薇薇,给你的嫁妆,想怎么用都行。”当时她只是点点头,收进了钱包最里层。直到此刻,独自坐在这里,数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才缓慢地、结结实实地压上心头。
她抿了一口早已凉掉的拿铁,目光飘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河。这个她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南方城市,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潮湿与匆忙。和许泽结婚两年,他们仍租住在公司附近的高层公寓,五十八平米,客厅小得摆不下餐桌,两人常端着碗坐在茶几前看晚间新闻。不是买不起房,只是许泽坚持要“一步到位”——等攒够钱,直接买套像样的学区房,为将来孩子打算。
林薇理解他的未雨绸缪,就像理解他所有的谨慎与规划。许泽是那种会把五年计划做成Excel表格的男人,稳妥、可靠,像一棵根系深厚的树。可有时候,当她在晾满衣物的阳台上眺望远处山影,心底会掠过一丝极轻的渴望:想要一扇能看见整片天空的窗,想要赤脚踩在土地上,想要一个不必计较每寸空间用途的地方。
这个念头最初萌生于童年。外婆家那个带院子的小平房,墙根生着青苔,葡萄藤架下摆着竹躺椅。夏天的午后,蝉鸣如雨,外婆摇着蒲扇,年幼的林薇趴在她膝头,半梦半醒间听见她说:“人哪,总要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脚踩着土,心才踏实。”那时母亲正处在创业最艰难的阶段,每天忙到深夜,只能把林薇寄放在外婆家。那句话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手机震动,是房产中介小陈发来的信息:“林姐,那套云栖别墅的业主突然急着出手,价格比市价低两成,但要求全款一次性付清。您考虑得怎么样?”
云栖别墅。林薇上周只是偶然路过那片位于城西半山的别墅区,灰瓦白墙的中式合院错落隐在香樟树间,院墙低矮,露出探出枝头的石榴花。她鬼使神差地停车走了进去。最后一栋待售的院子在角落,门前有棵高大的桂花树,推开沉重的木门,青石板缝里钻出细草,三面房屋围出一方天井,阳光正正地照进来,在水缸里投下晃动的光。站在院子中央那一刻,外婆摇扇的影子、泥土的气息、童年那种无拘无束的安全感,猝不及防地汹涌归来。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复小陈:“我现在过去签合同。”
转账、签字、办理手续,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直到房产证上印下她一个人的名字,林薇才扶着售楼处冰凉的理石台面,轻轻舒了口气。心跳得厉害,却不是后悔,而是一种近乎叛逆的雀跃。她做了件“不该做”的事——没有和许泽商量,动用了母亲给的陪嫁,买下了一栋对他们小家庭而言过于“奢侈”且“不实用”的房子。
晚上七点,许泽准时到家,手里提着楼下熟食店买的卤味。“今天项目验收,总算搞定了。”他边换鞋边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轻松,“路过买了你爱吃的酱鸭翅。”
林薇接过袋子,指尖微微发颤。餐桌上,她盛好两碗米饭,状似随意地开口:“我今天……把妈妈给的那笔钱用了。”
许泽夹菜的手顿住:“用了?买理财了?还是存了定期?我跟你说过现在股市不稳,最好……”
“买了套房。”林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
“哦,公寓吗?哪个地段?多大面积?是不是靠近地铁?”许泽眉头舒展开,甚至露出一丝笑意,“其实我最近也在看,南湖那边有个新盘……”
“不是公寓。”林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云栖别墅区的独栋,带院子。”
餐厅里骤然安静。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的对话衬得这一室寂静格外突兀。许泽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剥落。他放下筷子,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我买了套别墅,全款。今天刚过户。”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
许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林薇!你疯了吗?!”他的脸涨红了,额角青筋微凸,“一千三百万!你拿一千三百万去买一栋别墅?!我们两个人需要住别墅吗?物业费、维护成本、还有那——那地方离你公司将近一个小时车程!你每天怎么上班?我的工作圈全在城东!你考虑过这些吗?你跟我商量过哪怕一句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火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忽视的受伤。林薇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许泽向来是冷静的、讲理的,连争论都会先列出二三点。
“那是我妈给我的钱。”林薇说,手指在桌下紧紧绞在一起。
“所以呢?所以就可以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吗?我们是夫妻!林薇!夫妻是什么意思你懂吗?意思是我们是一体的,重大的财务决定应该共同商量!那是我们未来的启动资金,孩子的教育基金,应对风险的保障!不是让你一时冲动去买个华而不实的……玩具!”他在客厅里急促地踱步,像困兽。
“那不是玩具。”林薇感到一股热气冲上眼眶,但她死死忍住,“那是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泥土、有院子、有天空的家。”
“我们现在没有家吗?”许泽指向四周,“这个房子虽然小,但哪里不好?哪里亏待你了?我们一起布置的窗帘,一起选的沙发,墙上挂的照片——这不叫家吗?”
“这当然叫家。”眼泪终于滑下来,林薇没有去擦,“可许泽,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睡觉吃饭的地方。我想要一棵可以看着它长大的树,想要下雨时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想要在院子里给孩子搭秋千——就像我外婆院子里那个一样。”
许泽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他看着她流泪的脸,表情复杂,愤怒未退,却又混杂了一丝无措。“你从来没说过这些。”
“我说过。”林薇摇头,声音哽咽,“我说过想要个阳台种花,你说高层风大土少养不活;我说想养只狗,你说公寓太小狗会抑郁。我说过很多次,许泽,只是你每一次都用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告诉我‘不现实’。”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许泽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报复。”林薇疲惫地靠向椅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那笔钱,妈妈给我时说‘想怎么用都行’。她为什么给我这么多?许泽,你想过吗?”
许泽沉默。
林薇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说道:“我爸妈当年白手起家,最难的时候,家里连我的学费都凑不齐。妈妈白天跑业务,晚上接手工活,熬到胃出血。她后来总说,钱是人的胆,尤其对女人。她给我这笔钱,不是让我存银行里看数字,是让我有底气去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不必像她当年那样,被现实逼到墙角,毫无退路。”她顿了顿,“我妈和我爸,感情一直很好。但再好,她也始终留着一点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私房钱,是一种……‘哪怕全世界都不支持,我也能自己走下去’的底气。她希望我也有。”
餐厅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里的火药味似乎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黏稠的东西。许泽坐回椅子上,双手交握撑在额头前,久久不动。
那一夜,他们在沉默中洗漱,在沉默中背对背躺下。林薇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的路灯光。身边许泽的呼吸声很重,显然也没睡着。她想起婚礼那天,母亲拉着她的手,对许泽说:“我把薇薇交给你了。”然后又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但永远别忘了,你是你自己的。”
当时不懂,现在恍然。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像一个冰窖。许泽早出晚归,即使碰面也极少交谈。林薇照常上班下班,却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她反复问自己:真的做错了吗?是不是太自私了?毁掉两个人辛苦经营的平静生活,去追逐一个童年执念,值得吗?
周五晚上,许泽没有按时回家。林薇等到九点,打电话过去,无人接听。十点时,门锁转动,许泽带着一身夜风寒气进来,眼眶有些发红,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他戒烟三年了。
“你去哪儿了?”林薇问。
“去云栖那边转了转。”许泽脱下外套,声音沙哑。
林薇怔住。
“我找到了那套院子。”许泽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搓了把脸,“保安不让我进,我说我是业主家属,报了你的名字和房号……他真让我进去了。”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薇,“我站在那个院子里,看了很久。桂花树很大,秋天一定很香。墙角有口旧水缸,积了雨水,里面好像还有小鱼苗。西厢房窗外,能看到远处城市的灯火,模模糊糊的,像星星铺在地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说完了。
“林薇。”许泽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挫败和迷茫,“我是不是……一直没弄明白你想要什么?我以为把未来规划好,把风险规避掉,让你安稳无忧,就是最好的爱。可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想,如果你一个人站在那里,该有多孤单。”
林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我不是不想要那个院子。”许泽眼眶也红了,“我是害怕。害怕背上超出能力的负担,害怕生活脱离既定轨道,害怕……万一有什么变故,我护不住你,护不住这个家。我父母下岗那几年,家里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爸每天愁得睡不着。那种朝不保夕的感觉,我忘不了。所以我拼命攒钱,拼命规划,想建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忘了问你,你想不想要住在这个堡垒里。”
他站起来,走到林薇面前,蹲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房子已经买了,再说别的也没用。我生气,主要是气你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但这两天我想通了,大概……你也是觉得商量了也没用,我肯定会反对,对吧?”
林薇哭着点头。
“那我们换个思路。”许泽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房子是你的,你全款买的,法律上完全属于你。但我能不能……申请成为你的室友?分摊一半物业水电,负责院子里所有的力气活,并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学会欣赏下雨的瓦片声,学着种活一棵树,将来给孩子搭一个比你外婆家更结实的秋千。”
林薇望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不过有条件。”许泽认真地说,“城东那套学区房,我们继续攒钱买,作为投资和孩子上学的备用方案。还有,以后任何超过十万块的决定,必须家庭会议,每人一票,谁也不许擅自行动。”他顿了顿,轻声补充,“我也有一票,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们是夫妻。好吗?”
林薇扑进他怀里,用力点头,闻着他外套上清冷的夜气和淡淡的烟草味,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许泽紧紧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还有,”他在她耳边说,“下周末,叫上爸妈,一起去看看院子吧。我妈听说你买了别墅,念叨好几天了,说想看看什么样的院子能让她儿媳妇‘昏了头’。”
林薇破涕为笑。
搬进别墅是三个月后的事。初夏的傍晚,夕阳把白墙染成暖金色。林薇和许泽站在院子里,看着工人们搬走最后一批纸箱。母亲和婆婆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喝茶,讨论着墙角该种月季还是绣球。父亲和公公则对那口大水缸产生了兴趣,琢磨着是养荷花还是锦鲤。
许泽悄悄握住林薇的手,掌心温热。“你看,”他低声说,“这样热闹多了。”
林薇微笑,仰头看屋檐切割出的蓝天。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记忆深处外婆的蒲扇声。她忽然明白,母亲给她的不止是一笔钱,也不止是底气。那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锁了许久的门——门后不是华丽的囚笼,而是广阔天地,有爱她的人,有她渴望的生活,有生根发芽的自由。
而许泽,这个曾执着于建造坚固堡垒的男人,正努力学着在院子里松土,准备种下第一棵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树。堡垒或许安全,但爱需要生长在阳光雨露里,需要扎根于真实的泥土中。他们都在学习,如何既做彼此最坚实的盟友,又不失去各自向往的天空。
晚风渐起,母亲唤他们进去吃晚饭。灯火从敞开的门扉里流淌出来,暖暖地照亮了一方青石板。这院子,这灯火,这喧闹的人声,终于成了他们共同的故事里,崭新而温柔的一页。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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