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舅四十岁查出糖尿病,到七十三岁,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当年查出病的时候,村里不少人都摇头,说这病是富贵病,忌口多还治不好,怕是活不长。表舅拿着诊断书,蹲在卫生院门口抽了半包烟,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那时候他刚把俩孩子供上中学,家里盖房还欠着债,正是身上担子最重的时候。回到家,他把烟锅子往墙根一磕,跟表舅妈说:“医生说能控,那就控,总不能让孩子没爹,让债烂在手里。”
打那以后,表舅像换了个人。以前他顿顿离不开白米饭,一顿能吃两大碗,肥肉片子嚼得喷香,酒更是顿顿不落。查出病后,他把家里的米缸换成了杂粮缸,玉米、荞麦、燕麦掺着煮,菜里见不到一点荤油,酒瓶子直接锁进了柜子,钥匙扔给了表舅妈。村里办酒席,别人劝他喝两杯,他摆摆手,端着白开水坐角落,看着别人大鱼大肉,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动筷子。
同村有个老伙计,跟他差不多时候查出糖尿病,却不当回事,说“人活一辈子,不能亏了嘴”,该吃吃该喝喝,没过几年就并发症缠身,眼睛看不清,腿也肿得走不动路,不到六十就没了。每次路过老伙计家,表舅都要叹口气,回来就把自己的杂粮粥熬得更稠些,晨跑的路也多绕两圈。
孩子们心疼他,偷偷买了糕点藏在柜子里,被他发现后,全分给了邻居家的小孩。他说:“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现在多忍一口,以后能多陪你们几年,少给你们添麻烦。”七十岁那年,村里组织体检,表舅的血糖控制得比年轻人还稳,医生都夸他:“你这哪像患了三十多年糖尿病的人,比好多健康人都注意养生。”
去年冬天,表舅不小心淋了雨,家里人都担心他感冒,催着他去卫生院。他却摆摆手,喝了碗姜汤,第二天照样早起晨跑,啥事没有。反观村里那些没病没灾的老人,冬天一到就容易感冒咳嗽,有的还得住院输液。有人问表舅秘诀,他嘿嘿一笑:“哪有啥秘诀,就是听话,医生说的要记牢,不该碰的坚决不碰,日子过得规律些,比啥都强。”
前几天回老家,见表舅正坐在院子里晒暖,手里剥着花生,脸上红光满面。他给我递了把花生,说:“你看,当年人人都觉得我活不长,可我偏要好好活。这病就像个警钟,敲醒了我,让我知道啥该珍惜,啥该放弃。”
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我忽然想起,那些看似难熬的禁忌,那些旁人不解的坚持,终究在岁月里开出了花。或许人生就像表舅的日子,看似被疾病困住了手脚,实则因这份约束,活得更踏实、更长久。而那些看似无拘无束的放纵,反而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耗尽了本该绵长的时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