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一年,西楚霸王兵败乌江,一个英雄时代,就这么没了。

可谁都不知道,霸王最后的骨血,在一个女人的保护下,被扔进了南方的毒虫瘴气里,一养就是十六年。

他在山里长大,跟野兽抢食,跟混小子打架,人人都骂他是没爹的野种。

直到十六岁那年,他阿妈才流着泪告诉他:你不是野种,你是楚国的王,你的使命是复仇!

于是,这头沉睡的猛虎醒了!他振臂一呼,南蛮八万藤甲兵,跟着他杀向了中原!

可当他真的一路打到都城外,准备夺回一切时,他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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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百越的雨林,是片闷热又嘈杂的绿海。太阳被层层叠叠的阔叶滤成碎片,稀稀拉拉地洒在潮湿的腐殖土上,蒸腾起一股草木与泥土混合的腥甜气。空气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甩不掉的膜。林子里永远不缺声音,虫鸣、鸟叫、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交织成一片野蛮又充满生机的交响。

在这片绿海深处,一场关乎一个少年未来的狩猎,正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

项越半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后,身体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十六岁,个头在同龄人里不算最高,但骨架匀称,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力。常年的日晒雨淋,给了他一身蜜色的皮肤,上面点缀着不少被荆棘和兽爪划出的细小伤疤,像是一枚枚野性的勋章。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林间的风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是整片雨林里最锐利的东西,像鹰,死死地锁定着前方一片灌木丛。那双眼睛里,有山里孩子该有的坚韧和警觉,可偶尔闪过的一丝神采,却又带着一种与这片蛮荒格格不入的孤峭,仿佛他天生就该俯视着什么。

今天,是他的成人礼。按照部落的规矩,他必须独自猎杀一头足够分量的猎物,才能得到所有人的承认。这也是他与另一个人之间的较量——部落首领的儿子,狼猛。

不远处,狼猛和他的一帮跟屁虫正幸灾乐祸地看着。狼猛生得人高马大,肌肉虬结,手里拿着部落里最常见的武器——一根磨得锃亮的吹箭筒。他们已经用涂了毒的短箭放倒了一头麂子,此刻正等着看项越的笑话。因为项越没用吹箭,也没设陷阱,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杆用硬木削成的、枪头烤得焦黑的长枪。这种直来直去的武器,在密林里显得笨拙又可笑。

“瞧那小子,真以为自己是山神了?敢跟‘林中坦克’硬碰硬?”狼猛身边的瘦高个压低声音嘲笑道。

狼猛哼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一个没爹的野种,能有什么脑子。他那个娘,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教出来的儿子也是个怪胎。等着吧,他今天要么空手回去,要么就得被那头老猪拱穿肚子。”

他们口中的“老猪”,此刻正从灌木丛后现出身形。那是一头体型骇人的野猪,黑色的鬃毛硬得像钢针,嘴角两根獠牙弯曲着,像两把雪亮的匕首,上面还沾着泥土。它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鼻孔里喷出白色的粗气,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光。

项越的心跳微微加速,但握着木枪的手,稳如磐石。

这是他自己选的猎物。他不喜欢吹箭那种躲在暗处的偷袭,他享受这种面对面的、力量与技巧的直接碰撞。每当这种时候,他血液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咆哮。

野猪发现了他。它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四蹄猛地蹬地,像一团黑色的滚石,带着一股腥风,直冲过来。

狼猛那边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项越没动。他只是微微侧过身,双脚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前后站立,身体的重心压得很低。这是阿妈教他的“祭神舞”里的一个起手式。阿妈说,跳这舞,能让山神保佑。可项越总觉得,这舞步里藏着些别的东西,一些比山神更实在的东西。

野猪越来越近,獠牙的寒光几乎要刺到他的眼睛。

就是现在!

在野猪即将撞上他身体的前一刹那,项越的身体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以左脚为轴,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盈地一旋。那看似柔美的步法,却以毫厘之差,让他整个身体都贴着野猪狂暴的冲势滑了过去。野猪巨大的惯性让它刹不住脚,往前冲出了好几步。

一个巨大的破绽,就这么被项越“舞”了出来。

项越旋身的同时,腰腹猛然发力,全身的力量瞬间灌注到手臂,手中的木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从野猪的侧后方,狠狠扎进了它的左眼眼窝!

“噗嗤!”

一声闷响,坚硬的枪头没入没柄。

野猪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林子里一片死寂。

狼猛和他的一帮人,个个张大了嘴,像是看到了鬼。他们无法理解,那种娘们唧唧的、跳大神一样的步法,怎么可能躲开野猪的致命冲撞,还完成了如此干净利落的一击。

项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自己也有些恍惚。那股力量,那股在瞬间爆发出来的、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力量,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心惊。

夜幕降临,部落里燃起了庆祝的篝火。巨大的野猪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焰,爆出噼啪的声响和诱人的肉香。族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庆祝部落又多了一位真正的勇士。

项越成了当之无愧的主角。他按照传统,将野猪的心脏分给了部落里的长者,又将最肥美的腿肉,恭敬地送到了首领和自己阿妈、阿叔的面前。

他的阿妈,虞,是个很特别的女人。她十六年前跟着阿叔阿蛮来到部落,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她长得很美,是那种山里见不到的、清冷的美,就算穿着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那份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雅致。她平时话不多,总是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木屋里,捣鼓些草药,为族人治病,很受尊敬。此刻,她看着项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欣慰与哀愁。

阿叔阿蛮则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他沉默寡言,像块山里的岩石,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他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项越的肩膀,说了句:“好小子。”但项越知道,这一句,抵得上别人的一万句夸奖。

气氛热烈,酒过三巡。狼猛端着一碗米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满脸通红,眼神里带着七分酒意和三分不忿。

“项越,你今天……可真给大伙儿开了眼。”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把周围的嘈杂都压了下去,“就是不知道,你那套跟娘们儿跳舞一样的步法,是跟谁学的啊?哈哈哈!咱们百越的汉子,什么时候也学起这个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项越的脸沉了下去。他可以容忍别人说他野,说他怪,但他听不得任何人羞辱他的阿妈。

“狼猛,你喝多了。”项越的声音很冷。

“我喝多?我清醒得很!”狼猛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指着项越的鼻子骂道,“你就是个怪胎!你阿妈也是个怪胎!你们这些外乡人,迟早会给部落带来灾祸!”

项越心里那团无名火,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这些年来积压的、关于自己身世的困惑和被排挤的委屈,像山洪一样爆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攥紧拳头,一拳挥了出去。

他没想太多,只是下意识的一击。可当他的拳头接触到狼猛的下巴时,一股沛然巨力从他的脊椎升起,通过肩膀和手臂,轰然炸开。

“砰!”

一声闷响,比他壮硕了一圈的狼猛,竟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双脚离地,横着飞出了几步远,重重地摔在地上,当场就喷出了一口混着牙齿的血沫,昏了过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篝火晚会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人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项越,又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狼猛。

项越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拳头,那股狂暴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一个错觉。可这股力量,绝对不属于丛林,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部落勇士。那是一种更纯粹、更霸道的,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征服和毁灭的力量。

骚乱最终被老首领强行压了下去。狼猛被抬走,项越也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深夜,他一个人坐在屋外,看着天上的残月,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阿妈。

虞走到他身边,没有责备,只是静静地坐了下来。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越儿,”她轻声开口,“别为今天的事烦心。”

“阿妈,”项越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到底是谁?”

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他手里。那是一块用红绳串着的玉佩,玉佩的材质算不上好,上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像是在战火里滚过一样。借着月光,能依稀看到上面雕着一条龙的模糊轮廓。

玉佩入手冰凉,却又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记住,”虞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不是野种。这个,是你父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

02

十六年前的那个冬天,冷得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垓下的楚军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被绝望浸透的坟场。连日的大雪,将残破的营帐和光秃秃的原野都裹上了一层刺眼的白色,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死亡的陷阱。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生疼。营帐里,虞姬紧紧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用自己身上最后一袭还算完整的锦袍,将他裹了一层又一层。可孩子还是被冻得嘴唇发紫,细弱的哭声像小猫一样,挠得她心都碎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能歌善舞、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虞美人了。她的脸上满是风霜和疲惫,华美的衣服也沾染了污渍和血迹。这几个月,她见过的死亡,比她前半生见过的活人还要多。

营帐外,四面八方都飘来了歌声。那是楚地的歌,是家乡的歌。婉转、悲凉,由成千上万的汉军士兵唱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每个残存楚兵的心头,瓦解着他们最后的斗志。

项羽坐在主位上,曾经能扛起巨鼎的脊梁,此刻也显得有些佝偻。他那张英武逼人的脸上,刻满了疲惫,鬓角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霜白。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擦拭他那杆从不离身的霸王枪,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歌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冷酒。

“大王……”虞姬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轻声唤道。

项羽抬起头,眼神中的滔天霸气似乎被这无尽的楚歌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温柔。他伸出布满老茧和伤痕的大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

这个孩子,是他的亲侄子,兄长项梁留下的孙儿,项庄的独子。在几个月前的乱军中,项庄夫妇为了保护他而死,孩子便被送到了项羽身边,成了项氏在这世上,除了项羽自己之外,唯一的嫡系血脉。

“虞,你说,我是不是错了?”项羽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意,“我带着江东八千子弟渡江,如今,没一个能回去了……”

虞姬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摇着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许久,项羽忽然站起身,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他从虞姬怀里接过孩子,那双抱惯了兵器的手,此刻显得有些笨拙,却异常地小心。

他看向帐下一个角落里,一个始终像影子般站立着的男人。那男人身材中等,皮肤黝M黑,五官带着明显的南方特征,正是他的亲卫之一,阿蛮。阿蛮是百越人,早年被楚军俘虏,因作战勇猛,被项羽赏识,收为亲卫,忠心耿耿。

“阿蛮。”项羽沉声道。

“末将在!”阿蛮单膝跪地。

项羽将怀里的孩子,连同自己贴身佩戴的那块龙形玉佩,一同交到了阿蛮的手里。

“我命你,带着虞姬和这个孩子,从北门突围。”项羽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汉军的主力都在南边盯着我。你们往南走,一直往南,去你的家乡,去百越。那里山高林密,刘邦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虞姬浑身一震,她扑过来,抓着项羽的胳膊:“大王,我不走!我要陪着你!”

“糊涂!”项羽低喝一声,但眼神却软了下来。他抚摸着虞姬的脸颊,叹了口气,“听我说完。到了百越,把他养大。别教他读书写字,别教他兵法谋略,更别教他复仇……就让他做个山里的猎户,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为我项氏,留一颗种子,一颗能发芽,能开花的种子,而不是另一杆只会厮杀的枪。”

他的遗言,没有半点霸王的豪气,只有一个男人对自己血脉最朴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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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蛮抱着孩子,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但那双坚毅的眼睛里,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晚,项羽召集了最后能战的八百骑,在帐中饮下了最后的壮行酒。

他看着虞姬,眼神里满是诀别。虞姬含泪为他跳了最后一支舞,剑光流转,映着她凄美的脸

舞毕,她横剑于颈,对着项羽,凄然一笑。

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一场骗局。

在虞姬拔剑的瞬间,帐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是阿蛮按照计划,故意制造了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阿蛮和几个心腹亲卫,用一具早已准备好的、身形与虞姬相似的女尸,换走了真正的虞姬。

当楚兵们回头时,只看到“虞姬”倒在血泊中,而霸王,已经跨上乌骓马,带着最后的勇士,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汉军的重围。

没人注意到,在逃难的平民队伍里,多了一个满身污垢的女人,和一个沉默得像石头的男人。女人怀里,死死地抱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婴儿。

南下的路,比地狱还难走。

虞姬脱下了华服,换上了最破烂的粗布衣。她把泥土抹在脸上,让那张曾经倾国倾城的脸,变得和路边任何一个逃难的妇人一样,麻木而憔悴。

她从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美人,变成了一个为了生存可以做任何事的母亲。

为了给啼哭的孩子换一口羊奶,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拔下了藏在发髻里、项羽送她的最后一根金钗,递给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牧民。那牧民接过金钗,在嘴里咬了咬,才不情不愿地挤了半碗羊奶给她。

为了躲避汉军一队巡逻的骑兵,阿蛮拉着她,抱着孩子,在冬天刺骨的河水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冰冷的河水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可她依旧用身体,将怀里的孩子护得严严实实,不让他沾到一滴水。

有好几次,孩子饿得奄奄一息,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就这样放弃了,追随大王而去。可每当这时,怀里的小生命就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或者用他那无力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就是这一点点的回应,让她一次又一次地从绝望的深渊里爬了回来。

她不能死。大王的血脉,必须活下去。

历经数月,当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地终于翻过最后一座大山,看到山谷里那个升起袅袅炊烟的百越部落时,阿蛮这个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虞姬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也终于在这一刻断了。她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眼前的世外桃源,双腿一软,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在漫长而黑暗的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乌江边。她看到了项羽的背影,高大,孤单,一步步走向江心。

她听到了他那句清晰的嘱托,梦中的她,拼命地想跑过去,想告诉他自己做到了。可她的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无声地呐喊着:

“大王,我做不到……楚歌未断,此恨不休!”

03

项越的童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填满了——坚韧的藤甲,和悲凉的楚歌。这两种东西,一个塑造了他的身体,一个侵染了他的灵魂。

阿蛮是严厉的“阿叔”,也是项越的第一个师父。他像一头沉默的黑熊,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教会项越如何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里活下去。

在项越刚刚学会走路时,阿蛮就带着他进了林子。他教他辨认哪种蘑菇有毒,哪种草药能止血;教他如何从风向和鸟鸣中判断天气的变化;教他如何设下最简单的陷阱,捕捉竹鼠和飞鸟。

等项越再大一些,阿蛮开始教他战斗。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而是最纯粹的杀人技。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扭断一个人的脖子,如何用一块石头砸碎对手的膝盖,如何在泥地里翻滚,躲避致命的攻击。每一天,项越都是带着满身的泥土和伤痕回到家。

最辛苦的,是制作藤甲。阿蛮带着项越,在山里砍下最坚韧的青藤,放在流动的溪水里浸泡数日,再捞出来用石头捶打,直到藤皮脱落,只剩下白色的藤筋。然后,是漫长的晾晒和编织过程。最后,还要将编好的藤甲,放入滚烫的桐油里反复熬煮,再捞出来晾干。整个过程,耗时数月。

项越的手,很小的时候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桐油的味道,像是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无数次累得想哭,可只要看到阿蛮那张岩石般毫无表情的脸,他就把眼泪憋了回去。

在这些挥汗如雨的日子里,项越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结实,反应越来越敏锐。他和阿蛮之间,也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言语的、如同父子般的深厚情感。阿蛮,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如果说阿蛮给了项越生存的“根”,那阿妈虞,则给了他迷惑的“魂”。

虞是慈母。她从不像阿蛮那样逼迫项越,她总是温柔地笑着。但她的教育,却以一种更隐秘、更深刻的方式,影响着项越。

在夜晚的油灯下,当别的孩子都在追逐萤火虫时,项越却要坐在虞的身边。虞会抓着他的手,用一根小树枝,在屋前的沙土地上,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她教的第一个字,是“项”。第二个字,是“楚”。

她会哼一些调子很奇怪的歌谣给项越听,那些歌谣不像部落里的山歌那样高亢嘹亮,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和辽阔。项越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很好听,渐渐地,这些悲凉的楚歌,就成了他童年的摇篮曲。

她还教他跳“祭神舞”。那套舞步,动作时而舒展,时而迅捷,看似柔美,却总在一些不经意的转身和跳跃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虞告诉他,这是他们家乡的舞蹈,学会了,就能得到祖先的庇佑。

项越就这样,在白天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百越勇士,在夜晚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楚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在他身上奇妙地交融,也埋下了冲突的种子。

终于有一天,这颗种子爆发了。

那天下午,阿蛮从林子里打猎回来,刚到木屋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虞教项越背诵诗文的声音:“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阿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大步走进屋,打断了虞。

“你这是在害他!”阿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闷雷一样,充满了愤怒,“大王说过的,让他做个普通人!”

虞正温柔地替项越整理衣角,听到这话,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温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普通人?”她冷笑一声,“阿蛮,你看看这个世道!普通人就是任人宰割的猪狗!他姓项,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不可能普通!忘了自己的根,忘了自己是谁,那我们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阿蛮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大王要的是他活着!”

“有尊严地活着,才叫活着!”虞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难道你要他像个野人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大山里,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敢提吗?那不是活着,那是苟延残喘!”

他们的争吵,被刚刚从门外跑进来,想把新捉到的甲虫献给阿妈的项越,听得一清二楚。

“大王”是谁?“姓项”又意味着什么?阿妈和阿叔在吵什么?无数个问号,像毒虫一样,钻进项越幼小的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似乎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上。

这种困惑,在他十二岁那年,达到了顶点。

那是一年一度的各部落“勇士大会”,所有的部落都会聚集在一起,展示自己部落年轻人的勇武。狼猛为了压过项越的风头,提议进行部落间最传统的“藤甲阵”对抗演练。这是模拟两军交战,极具实战性的项目,也是最能体现一个领导者能力的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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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猛点名,要项越带领他们部落的年轻队伍,和他带领的另一支队伍比试。

演练开始,狼猛仗着人多势众,故意使诈,指挥队伍从两侧包抄,一下子就把项越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陷入了混乱。

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击倒”,项越急得满头大汗。他拼命地呼喊,试图重整队形,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战场上。

危急关头,项越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无数个画面:阿妈教他写的那些方块字,哼唱的那些悲凉歌谣的韵律,还有“祭神舞”里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步法……

这些东西,在这一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串联了起来。

他福至心灵,竟然无师自通地将那些零散的元素,融入了部落简单的冲锋队形之中。

他不再用部落土话嘶吼,而是下意识地,用一种带着浓重楚地口音的、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言,大声呼喊出几个简短而有力的口令!

“左翼!鹤形!”

“中军!前突!”

“右翼!回旋!”

奇怪的是,他那些同样听不懂这些口令的队员们,仿佛从他的语气和手势中领会了什么,竟鬼使神差般地按照他的指令开始移动。

原本混乱的队伍,瞬间变成了一个运转精密的整体。左边的队伍像仙鹤张开的翅膀,护住了侧翼;中间的队伍像一把尖刀,猛地向前突进;右边的队伍则灵巧地一个回旋,绕到了狼猛队伍的后方。

这套阵法变化莫测,攻防一体,瞬间就冲垮了狼猛那套只知蛮干的藤甲阵。

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部落的人,包括那些见多识广的老首领们,都看傻了。他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如此精妙的战阵。这绝对不是百越大山里该有的东西。

胜利的欢呼声响起,可项越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更深的迷茫和一丝恐惧。

当晚,他找到了虞,第一次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逼视着自己的母亲。

“阿妈,我们到底是谁?你教我的,不只是歌谣和舞蹈,对不对?”

虞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那个人越来越像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困惑和痛苦的眼睛,泪水终于决堤。可她依旧死死地咬着嘴唇,摇着头,一个字都没说。

04

十六岁这年,项越赢下了成人礼,也用一拳,暂时打服了狼猛。可他心里的迷雾,却越来越浓。他与这个部落的隔阂,似乎也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部落维持了十六年的平静。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队伍,出现在了部落外围的警戒线内。他们自称是来自中原的商队,因为想寻找一条新的商路,在山里迷了路,希望能进部落休整几天,补充些食物和水。

为首的,是一个叫季长风的中年男人。他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干净的细麻衣,虽然风尘仆仆,但依旧显得很体面。他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说话也慢条斯理,文质彬彬,可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深处,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和审视,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

老首领为人淳朴,便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这群外来者,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部落这潭静水,激起了圈圈涟漪。他们带来的东西,是部落里的人从未见过的。锋利的铁制小刀,光滑如水的丝绸,还有能让食物变得无比美味的盐。

季长风对部落里的一切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是对藤甲。他不止一次地找到部落里的老人,详细地询问藤甲的制作工艺,甚至还用一把铁刀,换了一件半成品的藤甲,说是要带回去“开开眼界”。

他很会拉拢人心,拿出精美的丝绸,送给老首领的妻子;又用几袋精盐,换取了大量的肉干。很快,他就和部落里的上层人物混熟了。

项越对这群外来者,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季长风口中的世界,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座叫“长安”的城,据说城墙比山还高;那个叫“皇帝”的人,据说一句话就能决定千万人的生死;还有那繁华的街道,精美的楼阁……这一切,都让项越心驰神往。那个世界,就是阿妈口中那个“回不去”的故乡吗?

他忍不住主动去找季长风交谈,想从他嘴里听到更多关于中原的故事。

当季长风第一次见到虞的时候,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明显地闪过了一丝惊艳和浓浓的困惑。他愣了片刻,才恢复常态,走上前,用一种非常标准、文雅的中原官话,对着虞深深一揖:“这位夫人,有礼了。”

这是一种试探。

虞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微不可查的僵硬。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只是用一种冷淡而疏远的眼神看着季长风,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部落土话,随意地回应了一句,便转身走开了。可项越分明看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阿蛮更是从一开始就对这群人充满了敌意。他警告项越,离那些人远一点。

“阿叔,他们不像是坏人。”项越有些不解。

“他们的护卫,走路时脚下无声,手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不是商人,是军人。”阿蛮的声音冷得像冰。

几天后,季长风的商队“采购”了足够的物资,向老首领表达了谢意,便启程离开了。部落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当天晚上,一个噩耗传来。

一个负责监视商队动向的部落猎人,被发现死在了离部落五里外的林子里。他仰面躺着,喉咙上插着一根羽箭,一箭封喉,干净利落。那羽箭的制式,阿蛮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汉朝边军的制式羽箭。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项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疯了一样地冲向季长风他们曾居住过的那间木屋。

他在屋子角落的一堆干草下,摸索了片刻,果然摸到了一片被“不慎”遗落的竹简。他以为上面会写着货物清单之类的东西,可当他借着月光,看清竹简上的内容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竹简上没有一个字提到货物,而是一幅用炭笔手绘的、虽然简陋但异常精准的地图。地图上,清晰地标记了部落的位置、周围的水源、几条可以出山的小路,甚至连部落的防御薄弱点,都做了标注。

而在地图的最末尾,有一行用小刀刻上去的、字迹锐利的小字:

“此处有楚逆余孽,其首领之妻,貌极似已死的虞姬。其子勇武,有霸王之风。”

“楚逆余孽”……“虞姬”……“霸王之风”……

这些完全陌生的词汇,像一道道惊雷,在项越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十六年来所建立的整个世界观,在看到这行字的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攥着那片冰冷的竹简,浑身颤抖着,冲进了母亲的房间。

“砰”的一声,他将竹简狠狠地拍在虞面前的木桌上。

他抬起头,双眼因为愤怒和极致的困惑,已经变得血红一片。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扭曲:

“阿妈!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05

面对那片写着残酷真相的竹简,面对儿子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虞知道,那个她用十六年时间精心编织的、关于“平凡”的谎言,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项越,那张与记忆中霸王越来越相似的脸上,写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痛苦。

“越儿……”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告诉我!”项越低吼道,像一头受伤的狼,“我是谁?我爹是谁?霸王是谁?你……又是谁?”

虞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她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中的柔弱和惊慌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十六年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她缓缓地,将那个尘封了十六年的故事,讲了出来。她讲了垓下如何被围,讲了四面如何响起楚歌,讲了霸王项羽最后的托付。

“你不是没爹的野种。”虞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的伯父,是西楚霸王项羽!你的父亲项庄,为了保护你死于乱军之中。你,是我项氏一族,在这世上,最后的嫡系血脉!”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一字一顿地说:“而我,也不是什么山里的采药女。我,就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死在乌江边的,虞姬。”

项越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不是野孩子,他是……王子?他的伯公,是那个传说中能扛起巨鼎、气吞山河的霸王?而他的仇人,是那个季长风口中强大到无法想象的、叫“汉朝”的庞然大物?

长久以来,他心里所有的迷茫、孤独,他身体里那股无名的狂暴力量,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源头。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被宿命击中的眩晕感,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不是对母亲的愤怒,而是对那个夺走他一切的“汉朝”的愤怒。

“他们……他们要来杀我们了?”项越的声音在颤抖。

“对。”虞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季长风就是汉朝的探子。他们的大军,很快就会开进这片大山,将我们,将整个部落,碾成粉末。”

就在这时,阿蛮从屋外走了进来。他看着项越,眼神复杂,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越儿,”阿蛮沉声说道,“你阿妈说的没错。但我们,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虞站起身,走到项越面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却充满了力量。

“十六年了,我们等的,就是今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期盼,“你以为我和你阿叔,这十六年真的只是在教你打猎吗?不!我们一直在为今天做准备!”

她向项越揭示了一个筹划了十六年的、宏大到令人窒息的计划。

原来,阿蛮利用自己百越人的身份,这些年一直在秘密联络百越地区其他几个与汉朝积怨已久的部落。他们以藤甲的制作技术和未来的财富为诱饵,早已暗中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他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一个能将所有力量凝聚起来的领袖。

所谓的“八万藤甲”,是他们多年来秘密联络、许以重利才聚拢起来的潜在力量。这股力量,足以在南境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现在,时机到了。”虞看着项越,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汉军要来,我们就主动出击!在他们到来之前,杀出一条血路,杀回我们的故乡,重振大楚的威名!而你,项越,项羽的侄子,你就是那个天命所归的领袖!”

复兴大楚!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项越混沌的思绪。他被这个宏大的计划彻底点燃了。他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山里少年,他是楚国的希望,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项氏后人!

第二天,项越、虞和阿蛮,召集了部落里所有的核心成员,公开了项越的身份和那个惊人的计划。

年轻的战士们,在听到项越是传说中霸王的后人时,都露出了崇拜和兴奋的神情。他们早就受够了汉朝官吏的欺压和盘剥,项越的个人魅力和他超凡的武艺,迅速为他赢得了一大批狂热的追随者。

但是,以老首领和狼猛为首的保守派,却坚决反对。

“这是你们楚国人的恩怨,凭什么要我们百越的儿郎,去为你们那个素未谋面的伯父去送死?”狼猛在众人面前,毫不客气地质问项越,“我们的家在这里!我们的根也在这里!要去中原送死,你们自己去!”

“狼猛!你这是懦夫的行为!”一个年轻战士反驳道,“汉朝人已经找上门了,我们不反抗,难道等着被他们屠杀吗?”

“反抗?就凭我们?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部落彻底分裂成了两派,支持者和反对者激烈地争吵着,剑拔弩张,内战似乎一触即发。

项越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他必须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来统一所有人的思想。

他走到场中,目光直视狼猛,朗声道:“狼猛,多说无益。我们用战士的方式来解决。你我,进行‘生死决斗’!我若输了,我和我阿妈、阿叔立刻离开部落,绝不连累大家。我若赢了,从今往后,部落里所有的战士,都必须听我的号令!”

狼猛看着项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血气上涌,大吼一声:“好!一言为定!”

整个部落,都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决斗而疯狂。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决斗的前一夜,项越的心情也无比复杂。

他即将为自己的“命运”踏出第一步,心里既有激动,也有一丝不安。

他想去找阿妈,从她那里寻求一丝慰藉和力量。

夜深人静,他悄悄地走到母亲的木屋外。屋里还亮着灯,他正要敲门,却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压抑着声音的激烈争吵。

是阿妈和阿叔。

只听阿蛮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你真的要让他走上这条路吗?你还要骗他多久!关于大王真正的遗言……你打算瞒他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