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过去四十年来，中国成功探索并践行了融合规划、创新与开放的混合发展模式。当前，在复杂的地缘政治、地缘经济格局与技术创新浪潮下，中国经济已呈现出新的发展态势。这一转变对中国经济自身意味着什么？中国经济是否已实现完全崛起？又将对全球经济产生何种影响？1月21日，在瑞士达沃斯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上，多位专家学者围绕“中国经济：全面崛起”这一核心议题，就复杂地缘政治背景下中国经济的韧性及转型进行了深入探讨。
Q：
2025年，全球经济因主要经济体发起的贸易战留下深刻印记。中国经济如何应对全球贸易战？从中能够洞察中国经济的哪些核心特征？
世界经济论坛理事会成员 朱民：
中国经济在过去五年确实面临多重严峻挑战。首先是新冠疫情的冲击，随后是房地产行业的深度调整。2017年中国公寓销售面积约为17亿平方米，目前已缩减至8.5亿平方米，行业规模减半。同时，地方融资平台面临巨额债务压力，消费市场也呈现疲软态势。
尽管困境重重，但中国通过精准有效的宏观政策成功应对，尤其在房地产领域有效规避了系统性危机，这一成果实属不易。而这段经历也让我们深刻认识到，必须彻底转变增长模式，不能再依赖房地产、地方融资、基础设施投资和出口拉动，转而构建全新的增长引擎。
今年及未来五年，中国经济将全面转向新增长模式。
其一，聚焦前沿技术创新，特别是人工智能领域。中美在前沿基础研究方面存在竞争，美国侧重通用人工智能（AGI），而中国则聚焦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垂直行业应用，这种开源、低成本的模式具有独特优势。例如，阿里巴巴的相关模型凭借安全、廉价、小型化、高适应性的特点，在美国市场也广受认可，企业可将其引入并定制专属软件。
此外，量子计算领域中国专注特定功能研发，部分特定功能模型的运算速度已远超当前传统计算机；核聚变研究也已从托卡马克设备转向激光束系统，与美国处于同一起跑线。同时，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产业深度融合，中国在全球机器人产业投资中占比达52%，占据全球一半的机器人市场份额。
其二，推动制造业向高科技化升级。其三，激活国内消费潜力，在外部贸易环境复杂的背景下，国内消费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其四，促进中国资本 “走出去”，尤其是民营资本的海外布局。
这些转变不仅将重塑中国经济格局，也将为全球经济带来新的机遇，具体体现为中国国内市场的进一步开放、资本的跨境流动以及技术应用的全球共享。
Q：
关税问题始终是全球关注的焦点，如何看待中国应对2025年关税挑战的举措？这一过程彰显了中国经济的哪些特质？对全球经济参与者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康奈尔大学教授 埃斯瓦尔・普拉萨德：
朱民博士提出的中国经济需要重新平衡与结构重组的观点，无论对中国自身还是全球经济都具有重要意义。美国对中国及多个国家设置的关税壁垒，确实促使中国通过出口市场多元化策略积极应对。
正如朱民博士所指出的，后疫情时代四五年间，中国经济增长在一定程度上依赖信贷支持的投资驱动模式。投资本身并非问题，但在房地产投资及其他私人投资因信心不足而表现疲软的情况下，公共投资成为主导，而这类投资并非全部具备高效益与盈利性，这并未从根本上解决中国经济面临的结构性失衡问题。
国内经济积累的显著失衡，推动中国加速出口多元化并取得显著成效。当前中国已成为出口强国，但一个关键问题随之而来：全球第二大经济体若过度依赖外部市场拉动增长，而非像全球金融危机后那样发挥拉动全球经济的作用，世界经济能否有效适配这一转变？
2025年中国贸易顺差达1.2万亿美元，这一数据既体现了中国出口的强劲竞争力，也反映出国内经济结构性失衡的深度。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现象可能引发全球贸易壁垒的进一步升级，因此中国解决自身结构性失衡问题，不仅关乎自身长远发展，也对全球经济稳定至关重要。
从政策导向来看，中国领导层已明确认识到需要采取的改革措施，朱民博士的阐述与相关政策文件均已体现。但关键在于能否以足够的紧迫性和执行力，推动这些必要措施落地见效，实现既定目标。
Q：
消费作为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是中国经济结构重组的关键环节。从企业视角来看，政策制定者、私营部门与商业界应如何协同发力，营造有利于国内消费增长的良好环境？
京东集团首席执行官 许冉：
过去一段时间国内消费确实面临一定压力。但值得注意的是，得益于2025年初推出的消费品以旧换新等刺激政策，上半年消费市场呈现显著增长势头，不过下半年增长动能有所放缓，短期内国内消费仍面临挑战。
尽管如此，服务消费、农村市场以及可持续绿色产品等领域仍存在巨大增长潜力，能够进一步释放消费活力。创新是驱动消费升级的核心动力，朱民博士提到的人工智能相关产品已成为新的消费趋势，京东平台上的人工智能机器人、智能眼镜等产品备受消费者青睐。
从政策层面来看，促进消费已成为 “十五五” 规划和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首要任务，2026年以旧换新计划将持续支持日常消费领域，政策导向总体向好。
结合市场实际情况，我们建议政策制定者可重点关注三方面：一是进一步放宽购房、购车等消费限制；二是在母婴健康产品、服务消费等具有强连锁效应的领域推出额外刺激政策；三是持续完善社会保障体系，增强居民消费信心。
作为企业，京东也在积极行动：加大研发投入，优化以旧换新服务流程，为消费者提供便捷高效的购物体验；投入近300亿元人民币完善农村物流基础设施，提升城镇与乡村地区的配送效率，让低线市场用户享受更优质的物流服务；通过多元化的促销、营销与客户服务举措，深度服务低线市场消费者；依托7亿年度活跃客户（2025年第四季度数据）的规模优势，与品牌制造商合作开展C2M（消费者到制造商）模式创新，快速响应新兴消费趋势，精准满足消费者需求。
Q：
从支付数据视角来看，当前中国国内消费呈现哪些显著趋势？政策与商业界如何协同塑造消费格局？各类经济因素之间的动态调整与协同机制是怎样的？
中国银联董事长 董俊峰：
中国银联作为清算机构，每日处理的交易笔数超10亿笔，交易金额达1万亿元人民币，这些数据能够全面反映中国消费市场的运行态势。
中国政府始终致力于平衡消费与出口两大动力，当前消费对GDP的贡献率已达53%，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柱。从交易数据中，我们观察到几个关键趋势：
其一，消费结构从商品消费向服务消费转型，过去以商品购买为主的消费模式逐渐转变，服务消费占比持续提升。
其二，消费需求呈现个性化、定制化特征，Z世代消费者不再盲目追捧奢侈品牌，转而青睐小众品牌与定制化体验。为此，众多中国企业借助人工智能技术挖掘市场洞察，精准匹配消费者个性化需求，提供定制化产品与服务，且市场响应速度持续加快。
其三，消费增长动力呈现城乡协同特征，大城市消费市场趋于成熟，而中小城市、农村地区的消费增长潜力持续释放，高端品牌与高端服务在农村地区的供给与需求均呈现增长态势。
这些趋势背后，是中国经济结构的持续优化，政府与监管机构的政策引导发挥了关键推动作用。以上海为例，当地政府积极推动医疗、教育等多领域消费升级，服务本地居民与外籍人士的消费需求。银联作为支付机构，通过提供海量数据与市场洞察，为地方政府制定消费政策提供支持。同时，各地结合自身发展实际，采取差异化举措促进国内消费，形成了上下联动、因地制宜的消费促进格局。
Q：
从资本市场视角来看，如何解读中国国内消费市场的变化信号与经济转型趋势？香港资本市场在这一过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香港交易所主席 唐家成：
香港资本市场作为连接中国新经济与全球资本的核心桥梁，通过互联互通机制，一方面将全球资本引导至中国高科技制造业、绿色能源转型等新兴领域，另一方面也为中国大陆投资者提供了参与全球资本市场的渠道。
从市场数据来看，香港证券交易所上市的约2000家公司中，中国企业占比达65%，其市值占比更是高达70%至80%，总规模约6万亿美元，中国企业已成为香港股市的核心支柱。
自十年前互联互通机制建立以来，海外投资者可通过香港投资上海、深圳股市，中国大陆投资者也能借助香港市场的ETF产品配置全球股票资产，这一机制有效促进了中国资本市场与全球市场的深度融合。
2025年是香港资本市场的变革之年。尽管此前市场曾出现对中国及香港投资环境的疑虑，但实际表现超出预期：香港股市IPO融资额达360亿美元，位居全球第一；全年新增119家上市公司，其中三分之二为中国新经济企业，覆盖生物技术、制药、高科技等多个领域，与中国“十五五”规划明确的重点增长领域高度契合。同时，市场成交量达3.3万亿美元，是2024年的两倍，市场活跃度显著提升。
展望2026年，香港资本市场保持强劲发展势头，目前已收到超过350份IPO上市申请，创历史新高，仅1月就新增49份申请。值得关注的是，关税壁垒、地缘政治波动等因素并未抑制香港资本市场的活力，反而推动全球投资者加快资产组合多元化配置，将资金投向黄金、亚洲市场、香港及中国内地等领域，香港资本市场在波动中实现了逆势增长。
Q：
中国经济在表面增长之下，是否仍存在需要关注的结构性问题？
康奈尔大学教授 埃斯瓦尔・普拉萨德：
评估中国经济需兼顾表面表现与深层结构。
从表面来看，2025年中国经济实现5%的增长，2026年预计仍将保持这一增速，成绩值得肯定。但关键在于，这种增长是否以加剧结构性失衡为代价，朱民博士提及的相关失衡问题是否得到实质性缓解，以及是否存在可能阻碍长期增长的结构性风险。
人口结构变化无疑将对中国经济增长产生长期下行压力，而金融市场功能的有效发挥同样至关重要。中国经济不仅需要宏观经济刺激政策，更需要提振私营部门信心，这对于激发私人投资活力与促进家庭消费增长具有决定性作用。当前，私人投资与家庭消费相关指标表现尚未达理想状态，这表明中国经济仍面临诸多需要解决的深层问题。
Q：
中美人工智能发展路径存在差异，美国侧重通用人工智能的前沿探索，中国则聚焦人工智能 + 的行业应用。在支付行业，人工智能的应用是否已实现深度整合并产生实质性价值？
中国银联董事长 董俊峰：
朱民博士已提及中国人工智能领域的活跃发展态势，达沃斯论坛期间也能感受到人工智能的广泛关注度。银联作为全球支付网络，始终积极探索人工智能在业务场景中的深度应用。
在银联的生态体系中，清算机构、商户等各方均在推进人工智能应用创新。主流互联网企业构建了大语言模型，银联在此基础上研发了专属的垂直领域模型，并加大研发投入，与科研机构、高校开展合作，将海量交易数据导入模型进行训练，通过数据分析洞察客户需求，优化服务体验。
人工智能在跨语言沟通方面的应用成效显著。银联推出的“你好”应用，专为外籍来华人士设计，支持法语、英语等多语种交互，覆盖公共交通出行、超市购物等各类消费场景，为外籍人士提供便捷的支付服务与本地化支持。
此外，人工智能在客户服务领域的应用也在持续深化，聊天机器人已成为银联服务客户的重要载体。未来，随着人工智能应用的进一步拓展，可能出现机器人自主完成购物等场景，这就需要明确监管规则，界定代理行为的权责边界，妥善处理新技术带来的伦理问题，同时推动全球范围内相关标准的协调统一。
Q：
京东作为拥有庞大用户基础的平台型企业，人工智能+对企业发展意味着什么？京东在利用人工智能赋能业务的同时，如何向政策制定者反馈行业诉求，在投资布局与消费者互动方面又有哪些实践？
京东集团首席执行官 许冉：
人工智能+对京东的影响主要体现在消费端与内部运营端两个层面。
在消费端，2025年成为人工智能产品爆发式增长的关键一年。京东平台数据显示，名称或描述中包含“智能”关键词的产品，2025年销售额同比翻倍；人工智能机器人、智能眼镜等具备核心人工智能功能的产品，销售额分别增长3倍和10倍，机器人销售增长受限于产能供应，否则增速将更为显著。
搜索数据同样反映出市场热度，2025年人工智能相关产品搜索量飙升100倍，近50%的受访客户表示人工智能功能已成为购买产品的必备条件。这表明人工智能相关产品已形成明确的消费趋势，人工智能功能不再是附加亮点，而是驱动零售业增长的核心产品价值。
顺应这一趋势，京东积极与合作伙伴协同创新，联合开发满足消费者需求的人工智能产品。近期，京东推出了基于大语言模型的自有品牌人工智能玩具，并与家电、电子产品制造商深度合作，推动人工智能功能在各类产品中的普及应用。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家电、手机和汽车市场，人工智能与消费产品的融合具有广阔前景。
在内部运营端，京东正在训练专属人工智能模型，通过各类智能代理提升业务效率。例如，测试独立于主应用的人工智能购物代理应用，探索数字人直播等新型营销模式；在编码开发、客户服务、营销推广、广告投放等运营环节，人工智能代理已实现全面覆盖，且应用场景仍在持续拓展，技术迭代速度日益加快。
Q：
如何看待投资者对人工智能、清洁能源等创新领域的热情？这种热情是长期可持续的，还是短期资本的投机行为？
香港交易所主席 唐家成：
清洁能源与人工智能，尤其是人工智能与各行业的融合创新，确实吸引了资本市场的大量关注，私募股权、风险投资对相关领域的资金投入持续增加。在IPO市场，人工智能与清洁能源领域的企业上市活跃度显著提升。2025年，中国多家重要的大语言模型企业，如MiniMax、智谱等，在香港交易所成功上市，市场表现良好。
但需要理性区分长期可持续的核心价值与短期流行趋势。判断企业的投资价值，关键在于其是否具备持续盈利能力、核心技术专利、技术持久性、稳定的财务表现、长期商业合同等核心要素。资本市场需要时间检验企业的真实价值，投资者也需具备辨别能力，区分真正具备核心竞争力的企业与单纯追逐热点的企业，唯有如此才能在长期投资中获得回报。
Q：
在复杂的地缘政治与地缘经济格局下，中国如何制定对外经济策略，平衡自身发展与国际合作？
世界经济论坛理事会成员 朱民：
正如我在开场发言中所强调的，中国已明确认识到不能再依赖房地产、出口和债务驱动的增长模式，必须立足国内市场构建坚实的发展基础。因此，技术创新、制造业升级、消费激活等核心举措，均以国内市场为核心发力点，这是应对复杂国际环境的关键战略选择。
在当前波动的国际环境下，提振国内消费成为必然选择，也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撑。2026年，中国政策明确提出消费增长需高于GDP增长，这已成为重要的绩效指标。为实现这一目标，收入增长将同步高于 GDP 增长，同时预算将加大对消费与社会事业的支持力度，涵盖教育、医疗、养老金等领域，并对耐用品购买提供15%的补贴政策，通过多维度举措激活消费潜力。
技术创新是第二大核心支柱，除人工智能外，量子计算、核聚变、物理学、增强现实等领域的发展均处于快速推进阶段，这些前沿技术将塑造中国经济的未来竞争力。
第三大支柱是制造业的高端化、智能化升级。过去45年，中国制造实现了从“廉价”到“廉价且优质”的转型，未来20年，将进一步迈向“廉价、优质且高科技”的新阶段，通过与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提升制造业的全球竞争力。
Q：
从香港资本市场视角来看，如何评价人民币国际化的进展？货币互换机制的运行效果如何？人民币国际化对全球主要货币格局将产生何种影响？
香港交易所主席 唐家成：
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中的使用呈现稳步增长趋势，在贸易融资支付领域已位居全球第三，在全球货币支付排名中位列第四。随着中国市场开放程度的提升、贸易网络的拓展以及外国投资的增加，全球对人民币的需求将持续上升，这一趋势具有必然性。
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需要强大的基础设施支撑，包括构建充足的流动性池、扩大中央银行间的货币互换规模等，这些基础条件的完善是人民币国际化的重要保障。
央行数字货币的应用有望成为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重要突破口。央行数字货币具有高效、低成本的优势，在国际结算领域具备广阔的应用前景，有望推动人民币在跨境交易中的使用。
总体而言，人民币国际化是长期且真实的发展趋势，但需要经历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过程中，不仅需要完善技术层面的基础设施，还需构建健全的流动性生态系统，其复杂性决定了人民币国际化无法一蹴而就。
Q：
简要分享对人民币国际化的看法
康奈尔大学教授 埃斯瓦尔・普拉萨德：
当前对中国经济与人民币而言，是充满重大机遇的时期。美国以外的全球各国迫切希望实现外汇储备多元化，中国作为全球GDP规模与贸易体量领先的大国，人民币在国际金融领域发挥更大作用、成为重要储备货币，是符合逻辑的自然趋势。
但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需要中国在多个方面采取行动。除了完善货币交易的技术基础设施外，更需要构建能够激发外国投资者信任的监管基础设施。此外，储备货币需具备核心属性：货币价值主要由市场决定而非中央银行干预；拥有更加开放的资本账户，保障资本相对自由的跨境流动。
中国已通过互联互通计划等举措推进经济开放，但国内外投资者是否相信这些开放措施具有持续性，是否认为中国经济将在资本账户开放方面保持稳定推进，是决定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关键问题。因此，人民币国际化目标的实现，需要中国在政策层面持续发力，完善相关制度体系。
Q：
分享对中国与全球经济融合、创新与增长的展望
世界经济论坛理事会成员 朱民：
对全球经济而言，中国未来将在三个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一是进一步开放国内市场，扩大跨境服务领域的开放力度，为全球服务贸易提供更大空间；
二是推动中国资本 “走出去”，尤其是鼓励民营资本的海外投资，为全球经济注入新的资本活力；
三是扩大人工智能技术的国际输出，满足各国尤其是中小企业的技术需求，促进全球技术普惠与共同发展。
这些举措将推动中国与世界各国深化合作，实现互利共赢。
内容来源丨腾讯财经
编辑丨杨曦
审核丨秦婷
责编丨兰银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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