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印压下去的时候,我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不是结婚证封皮,是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财产分割协议已经生效,”工作人员把离婚证推过来,“从今天起,你们在法律上不再有任何关系。”
林雪薇接过她那本,没看我。她今天穿了新买的香槟色套装,耳垂上晃着我去年送她的钻石耳钉。昨天她还说那对耳钉土气。
我们前一后走出民政局。梧桐叶砸在台阶上,像一连串耳光。我刚摸出烟,手机就响了。
“姐夫!”小姨子林雨晴的声音甜得发腻,“你这个月两万的工资转给我呗?我看中个游泳班,教练是澳洲回来的,学费正好两万。”
风把烟灰吹回我眼睛里。
“刚跟你姐离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传来嗤笑:“少来这套,赶紧转啊,我下午就要交定金了。”
忙音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雨晴”两个字。三年了,这个号码给我发过四十七次转账提醒,从口红到包包,从瑜伽课到现在的游泳班。林雪薇总是说:“我就这一个妹妹,你不疼谁疼?”
疼。真疼。
我叫陆远,三十四岁,在云城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当了八年项目经理。和林雪薇结婚三年,工资卡在她那儿,每月领三千块零花。她说要攒钱换大房子,我信了。直到上周我在她旧手机里发现购物记录——她给林雨晴买的最新款手提包,两万六,日期是我加班最凶的那个月。
我把烟踩灭,翻开离婚证。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像个笑话。
林雨晴比我小七岁,大学毕业后就没正经工作。林雪薇把她塞进我朋友公司,她干了三个月嫌累,辞职那天刷了我一万八的卡买安慰礼。后来她谈恋爱、失恋、学插花、学烘焙,每一场人生转折都由我的银行卡见证。
最可笑的是去年秋天。林雨晴说想开咖啡馆,林雪薇让我出三十万。我说公司项目吃紧,能不能缓半年。那晚林雪薇没回家,第二天岳母电话就追来了:“陆远啊,姐妹俩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你爸妈没教过你亲情比钱重要?”
教过。所以他们把积蓄全拿出来,帮我在云城付了首付。现在那房子归林雪薇了,协议写得明白——她婚后负责装修和家电,所以房子增值部分她占七成。负责装修的钱是我工资,买家电的发票在我抽屉里,但律师说举证太复杂,建议我接受调解。
我接受了。像过去三年接受的每一次那样。
手机又震。林雨晴发了条语音:“姐夫你别闹了,姐说你们就是吵个架。赶紧转钱,不然我告诉妈你欺负我。”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石阶上,太阳把影子缩成一团黑。离婚证在我裤兜里发烫,塑料封皮边缘有点剌手。远处林雪薇上了辆白色轿车,驾驶座是个戴墨镜的男人。车开走时她没回头。
三年婚姻,我攒下一本离婚证、三千零七十二块余额,和手机里二十三条林雨晴的未读语音。风又起了,我把烟盒里最后一支烟抽出来,发现打火机没油了。
也好。该戒了。
我把林雨晴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手机清净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公司前台小陈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劲。午休时,她磨磨蹭蹭蹭到我工位旁边:“陆哥,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
“怎么了?”
“就……”小陈压低声音,“昨天有人打电话到公司总机,说要找你,声音挺年轻的,说你欠她钱不还。行政部的李姐接的,后来还问了我一句。”
我后背绷紧了:“男的女的?”
“女的,说话娇滴滴的,但语气可凶了。”小陈犹豫了一下,“她还说……说你离婚是因为出轨,把家里的钱都卷走了。”
我笑出声来。太荒唐了,荒唐得我手里的咖啡都在晃。
“没事,”我说,“一个亲戚,脑子不太清楚。”
下午的项目会,总监多看了我好几眼。散会后他留下我:“陆远,私生活别影响工作。最近‘星河湾’那个项目要竞标,你是主力,别出岔子。”
我点头。点得太用力,脖子有点酸。
下班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岳母。
“陆远啊,”她的声音裹着一层糖霜似的亲热,“怎么把雨晴拉黑啦?小姑娘跟我哭了一下午,说你不疼她了。”
“阿姨,我和雪薇离婚了。”我靠在电梯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哎哟,夫妻吵架嘛,过几天就好了。雨晴说想学游泳,你就当阿姨跟你借的,行不行?等你和雪薇和好了,阿姨让她加倍还你。”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信号断了一秒,她的声音又挤进来:“陆远?听见没?两万块钱对你来说又不是大数目,你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阿姨,”我打断她,“离婚证在我抽屉里。需要拍给您看吗?”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
我以为这事算完了。
周六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租的老小区隔音差,那声音像要把门板捶穿。我从猫眼看出去,林雨晴涂着鲜艳的口红,正对着猫眼翻白眼。
“姐夫,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开了门。她挤进来,穿着紧身连衣裙,新做的睫毛像两把扇子。
“你凭什么拉黑我?”她把挎包往沙发上一摔,“两万块钱而已,你至于吗?”
“我跟你姐离婚了。”我重复第三遍。
“离了婚我就不是你妹妹了?”她瞪大眼睛,“三年了,陆远,我天天叫你姐夫,现在你说翻脸就翻脸?”
我去厨房倒水。她的手包敞着口,露出里面崭新的车钥匙——某个德国品牌的标志。我记得林雪薇上周提过,说雨晴男朋友送了辆车。
“车都开上了,”我把水杯放在她面前,“还缺两万块报游泳班?”
她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抬高下巴:“那是我男朋友的心意,跟你给能一样吗?你就说转不转吧。”
“不转。”
“行。”她站起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我前姐夫。结婚三年吃我姐的住我姐的,离婚了连妹妹这点小要求都不答应。陆远,你对着镜头说,你是不是出轨了才离婚的?是不是把家里钱都卷跑了?”
镜头怼到我脸上。我看见屏幕里的自己,眼袋发青,胡子两天没刮。
“林雨晴,”我说,“你姐没告诉你吗?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分,我每个月还得给她三千块赡养费,给两年。谁卷谁的钱?”
她关掉录像,冷笑:“那是因为你心里有愧!不然我姐那么温柔的人,能跟你离?”
温柔。我想起林雪薇最后一次跟我谈财产分割时的表情,像在菜市场挑一块不新鲜的肉。
“你走吧。”我拉开门。
“你会后悔的。”她经过我身边时,香水味浓得呛人。
周一一早,我在公司楼下被堵了。
林雪薇站在大厅角落,戴着墨镜。她以前从不来我公司,说嫌远。
“雨晴的事,你做得太难看了。”她开门见山。
“哪件事?没给她转两万块钱,还是没配合她拍视频?”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让让她怎么了?”林雪薇摘掉墨镜,眼睛有点肿,“陆远,就算离婚了,咱们也不用闹成这样吧?雨晴是我唯一的妹妹,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的面子值多少钱?林雪薇,三年了,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八,到你手里剩三千。你说要攒钱,我信了。结果呢?你妹的包、你妹的化妆品、你妹的旅行机票,都是从我的‘攒钱’里出的吧?”
她脸色白了:“你胡说什么?”
“需要我把购物记录打印出来吗?你旧手机在我那儿。”我说,“离婚时我没提,是觉得没必要。但现在看来,有必要。”
她后退一步,像被烫着。
“还有,”我继续说,“房子装修的二十万,是我从项目奖金里出的。发票都在。家电的八万,刷的是我的信用卡。这些我本来没打算计较,但如果你要继续纵容林雨晴来闹——”
“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尖起来。
“起诉。追回属于我的部分。”我说,“虽然麻烦,但应该能要回一些。”
她盯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过了很久,她慢慢戴上墨镜:“陆远,你变了。”
“是啊,”我点头,“刚变的。”
她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声,像倒计时。
我以为这是胜利。直到下午。
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陆远,”他揉着太阳穴,“你家里的事,能不能别闹到公司来?”
“什么?”
“今天早上,有个女人打电话到总经理办公室。”他看着我,“说你私生活混乱,离婚是因为出轨,还说你挪用项目经费养小三。她说她是你的……前小姨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总经理本来不太信,但巧的是,”总监压低声音,“上周五的部门审计,你们组确实有一笔两万块的备用金对不上。财务那边正在查。”
“那笔钱是垫付星河湾项目的现场勘测费,”我立刻说,“发票周五已经交给财务了小张,她可能还没录入系统。”
“我知道。”总监摆摆手,“但这时候出这种问题,很麻烦。总经理让我提醒你,私事自己处理好。星河湾的竞标,公司很重视,如果你这边继续出状况……”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走出办公室时,手脚冰凉。小陈凑过来小声说:“陆哥,刚才又有个电话找你,还是那个女的。我按你吩咐说你在开会,她就在电话里骂,说什么……说你等着。”
我点头。点得太多次,脖子快断了。
下班后我没回家,去了城西的律师事务所。朋友介绍的律师姓赵,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
“陆先生,离婚协议已经生效,想重新分割财产比较困难。除非你能证明对方存在隐藏、转移财产的行为。”
“她给她妹妹花的那些钱,算吗?”
“算,但举证难度大。需要完整的消费记录、银行流水,并且要证明这些支出未经你同意,且非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赵律师顿了顿,“最关键的是,你离婚时已经认可了那份协议。现在反悔,法官会认为你出尔反尔。”
“所以没办法?”
“有。”他翻开笔记本,“你可以起诉小姨子。那些转账记录,如果有证据表明是她主动索取,且你并非自愿赠与,可能构成不当得利。不过……”
“不过什么?”
“诉讼周期长,成本高。而且,”他看着我,“你前妻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可能会闹得更难看。”
我靠在椅背上。事务所的空调开得太足,冷气顺着衬衫领子往里钻。
“如果我坚持呢?”
“那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赵律师合上笔记本,“而且,陆先生,我多嘴一句——为这两万块钱,值得吗?”
值吗?
我走出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当月工资到账,两万零四百。离婚协议生效后的第一笔工资,不用再上交了。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数字很小,小得可怜。
林雨晴的电话又来了,换了个号码。我接起来,没说话。
“姐夫,”她这次声音很甜,“你想清楚没呀?两万块而已,你给了我,我保证再也不烦你。不然的话……我明天去你们公司楼下等你哦,带着喇叭,让大家都听听。”
“你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带着喇叭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让全公司的人都听听,你是怎么三年花了我二十多万,现在离婚了还来要钱的。让他们评评理,是你不要脸,还是我小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
“陆远,你疯了?”
“可能吧。”我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黑。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夜市烧烤摊的味道。我往前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满房源信息,最便宜的一室一厅也要两千五。
三千块的赡养费要给两年。房租两千五。剩下的钱,刚好够吃饭。
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短信:“你等着。”
我删了短信,继续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条垂死的狗。
走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时,我看见林雪薇的车停在对面。她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车窗摇下一半。我们在暮色里对望了一眼,谁也没动。
最后她发动车子,开走了。
我上楼,开门,开灯。四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行李箱。离婚后我带出来的全部家当。
床头柜上摆着父母的照片。他们在老家,以为儿子在云城有房有车,婚姻美满。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这一天结束了。明天还会来。林雨晴还会打电话,公司还会查账,星河湾的竞标还要准备。
我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很多画面:林雨晴第一次叫我姐夫时害羞的笑,林雪薇在我加班时送来的夜宵,岳母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时拍我肩膀的手。
现在这些都没了。剩下一本离婚证,一条条转账记录,和一句句“你等着”。
枕头底下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银行App的推送——您账户尾号7788收到转账20000元,附言:对不起。
汇款人:林雪薇。
我盯着那行字,盯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夜漫长。窗外的车流声像遥远的潮汐,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银行短信在屏幕里亮着:“您账户尾号7788收到转账20000元,附言: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分钟,没动。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离婚后带出来的旧设备,键盘缝隙里还夹着林雪薇的头发。我打开云端硬盘,登录那个三年来只用来存工作文件的账号。
搜索关键词:“转账记录”。
七千多个结果跳出来。我逐条往下翻,像在沼泽里打捞尸骨。2019年8月,林雨晴说想学钢琴,两万六。2020年1月,她摔了手机,新款,八千四。2020年6月,毕业旅行,一万二。2020年11月,微整形,三万八。
我打开Excel表格,一列一列往里填。日期、金额、用途、转账账户。我的工资卡尾号8899,林雪薇的主卡尾号6633,副卡尾号1122——这张副卡在我手里,但三年来我只用过十七次,都是超市买菜。
表格拉到第三年,数字开始不对劲。
2021年3月,林雨晴报了个“高端女性成长课程”,四万五。转账账户不是我的工资卡,也不是林雪薇的主卡,而是一个尾号0047的账户。我查银行App,这个号码不在我的账户列表里。
我坐直了。
凌晨三点半,我给银行客服打电话。人工服务需要验证身份,我报出身份证号、手机号、最后一笔交易金额。客服是个声音疲惫的男性:“陆先生,您名下确实有一张尾号0047的借记卡,2019年11月开户。”
“我从来没开过这张卡。”
“开户行是云城分行营业部,预留手机号是您本人的。”
“能查交易记录吗?”
“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窗外天开始泛白。我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还算整洁的衣服。八点整,银行刚开门,我是第一个客户。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完我的要求后敲了半天键盘。
“陆先生,尾号0047的账户目前状态正常,余额是……”她顿了顿,“六元四角。最近一笔交易是昨天下午,两万块的转出,收款方是林雪薇。”
“转出?”
“对,从0047账户转到林雪薇尾号6633的账户。”她抬头看我,“需要打印流水吗?”
“打。从开户到现在,全部。”
打印机嗡嗡作响。一叠纸吐出来,越来越厚。我接过那沓纸,手指发凉。
开户日期:2019年11月17日。开户当天存入二十万。转出记录:11月18日,转给“云城嘉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十五万。备注:定金。
嘉悦房地产。我知道这个名字。林雪薇的表弟在那家公司当销售经理,去年过年时还吹嘘自己卖出去多少套豪宅。
我继续往下翻。
2020年4月,转给“林雨晴”,三万。备注:生日礼物。
2020年9月,转给“云城美莱医疗美容”,两万五。备注:项目款。
2021年1月,转给“林雪薇”,八万。备注:理财。
最后一页,昨天下午:转给“林雪薇”,两万。备注:还款。
还款。还什么款?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纸页在手里哗啦作响。晨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三年来,这张我不知道的卡,流走了四十七万。而我每月守着三千块钱,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攒未来。
手机震动。林雪薇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收到钱了吗?雨晴的事,算了。”
我拨回去。响了七声,她接了。
“0047的卡,”我说,“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什么0047?”她的声音有点飘。
“我名下那张卡,尾号0047。2019年11月开的户,存了二十万,转给你表弟的公司十五万定金。”我看着流水单,“林雪薇,你用什么开的卡?我的身份证?还是你偷了我的信息?”
“陆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偷偷用我的名字开户,转走四十七万?解释你怎么一边让我省吃俭用,一边给你妹妹报四万五的课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伤心,是愤怒烧穿了骨头,“离婚分财产的时候,这张卡你怎么不提?”
“那是我应得的!”她突然尖声说,“三年婚姻,我青春没了,工作耽误了,我要点补偿怎么了?”
“青春?”我笑出声,“林雪薇,你结婚时二十八岁,离婚时三十一岁。我三十四了,我耽误的三年算什么?废品吗?”
电话挂断了。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我走出银行,阳光刺眼。手机又响,这次是林雨晴,换了个新号码。
“姐夫,我姐让我跟你道个歉。”她声音甜得发腻,“那两万块钱我们不要了,你也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们?”我抓住关键词,“那张0047的卡,你也知道?”
她顿住了。
“林雨晴,你姐用我的名字偷偷开了张卡,三年转了四十七万出去。这里面有多少进了你的口袋?”我站在人行道中间,早高峰的车流在身边呼啸,“四万五的课程爽吗?三万八的鼻子做得自然吗?两万六的包背出去有没有人夸?”
“你胡说什么——”
“流水单在我手里。”我打断她,“白纸黑字,银行公章。你说,我要是把这些发给你男朋友,他会怎么想?发给你妈,她又怎么想?”
“你敢!”她尖叫起来。
“我为什么不敢?”我说,“我都离婚了,一无所有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电话那头传来啜泣声,真假难辨:“姐夫……陆远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些钱是我姐硬要给我的,我说不要,她非给……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找你了,行吗?”
“不行。”我说,“下午三点,带着你姐,到星湖路的漫咖啡。我们当面谈。”
“谈什么?”
“谈你们怎么把这四十七万,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没等她回答,我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我准时到公司。小陈看见我,欲言又止。我径直走进总监办公室。
“总监,星河湾项目的备用金发票,财务那边录入了吗?”
“刚问过,录了。”他揉着太阳穴,“陆远,你家里的事……”
“今天解决。”我说,“下午我请个假。”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去吧。但明天开始,我要看到你百分百投入项目。星河湾的竞标方案,下周三必须交初稿。”
“明白。”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没做方案,而是登录税务局网站。个人纳税记录可以查询过去五年的收入明细。我一年的工资加奖金大概三十五万,扣除社保公积金,到手二十八万左右。三年就是八十四万。
八十四万,我拿到手九万六(三千乘以三十二个月),剩下七十四万四千,在林雪薇手里。离婚时她说家里存款只有二十万,分了我十万。现在多出一张卡,四十七万。
还有二十七万四,去哪儿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去年拍的一张照片。林雪薇的梳妆台,上面摆满瓶瓶罐罐。我放大图片,一个个查价格。海蓝之谜面霜,三千八。SK-II神仙水,两千一。莱珀妮鱼子精华,四千五。
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下午两点四十,我提前到漫咖啡。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条街。两点五十,林雪薇来了,一个人。她穿着米色风衣,戴着墨镜,坐下时没摘。
“雨晴呢?”
“她不会来的。”林雪薇摘掉墨镜,眼睛红肿,“陆远,我们能不能好好谈?”
“怎么好好谈?”我把流水单推过去,“四十七万,加上离婚时没说的二十七万四,一共七十四万四。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
她盯着流水单,手指在发抖。
“那二十七万……是家庭开销。”她声音很轻,“水电燃气、物业费、买菜吃饭、人情往来……”
“买菜吃饭一个月要七千?”我笑了,“林雪薇,我们一个月在家吃不到十顿饭。你忘了?你说做饭油烟伤皮肤,我们不是点外卖就是下馆子。”
她咬住嘴唇。
“这三年,我给你爸妈换了新电视、新空调,给你弟弟包了两次大红包,一次一万,一次两万。给你表弟介绍工作,请客吃饭花了八千六。”我一项项数,“这些我都认,是应该的。但林雨晴呢?她毕业三年,没上过一天班,花了我二十多万。这也是应该的?”
“她是我妹妹……”
“她是你妹妹,不是我妹妹。”我说,“从今天起,她跟我没关系。但那二十多万,有关系。”
林雪薇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陆远,你一定要逼死我吗?”
“是你们在逼我。”我靠回椅背,“离婚协议签了,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前提是你说存款只有二十万。现在我发现你藏了四十七万,这属于隐藏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起诉,要求重新分割。”
她脸色煞白。
“起诉的话,不止这四十七万要重新算,房子增值部分也要重新评估。”我慢慢说,“到时候,你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
“你不敢。”她盯着我,“起诉要时间、要钱、要精力。你现在租着破房子,工资还要付我赡养费,你耗得起吗?”
“耗不起。”我点头,“但我可以耗到你身败名裂。林雪薇,你表弟在嘉悦房地产吧?我查过了,那十五万定金,买的是一套公寓,写的是你的名字。用我的钱,以我的名义开户,买你的房子——你说,这算不算诈骗?”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坐下。”我说。
她站着不动。
“坐下,我们还能谈。”我看着她,“站着,我现在就去报警。”
她慢慢坐回去,像一具被抽走骨头的皮囊。
“那套公寓……是我爸妈出的首付。”她声音发颤,“那十五万只是定金的一部分,后来退回来了。”
“退到哪儿了?0047的卡里?然后呢?又转给谁了?”我敲了敲流水单,“林雪薇,我不是傻子。这笔钱要么还回来,要么我们法庭见。”
她哭了。真哭,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她哭得这么狼狈,妆花了,假睫毛歪了,口红蹭到牙齿上。
“陆远,”她抽泣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没办法。雨晴是我妹妹,我爸妈从小就说要我照顾她……那些钱,我本来想等你升职加薪后再告诉你……”
“等我升职加薪?”我笑出声,“然后呢?继续养着你们全家?林雪薇,你把我当什么?提款机?还是傻子?”
她哭得更凶了。周围有人看过来,服务员犹豫着要不要过来。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三天时间。”我说,“七十四万四,一分不少打回我账户。少一分,我就去报警、起诉、找你表弟公司闹。你知道我能做到。”
“我没有那么多钱……”她抓住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皮肤里,“公寓的首付是我爸妈的养老金,我不能动……陆远,你宽限我一段时间,我慢慢还你,行吗?”
我抽回手:“不行。”
“那你杀了我吧!”她突然提高音量,“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她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刀——修眉刀,刀片细长,在咖啡厅的灯光下反着冷光。周围响起惊呼声,服务员冲过来。
“女士,请您冷静——”
“别过来!”林雪薇把刀片抵在自己手腕上,眼睛血红,“陆远,你要逼死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所有人都看着我。谴责的、惊恐的、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刀片压出的白痕,看着她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录像。
“拍吧。”我说,“让大家都看看,林雪薇女士为了不还钱,在公共场合以自杀相威胁。这段视频我会交给警察,作为你精神不稳定的证据——到时候,你连孩子的抚养权都争不到。”
她僵住了。
“你忘了?”我关掉录像,“离婚协议里写着,如果一方有精神问题或极端行为,另一方可以申请变更抚养权条款。虽然我们现在没孩子,但这条款,可以用在你未来可能有的孩子身上。”
刀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咖啡杯里,溅起棕色液体。
她瘫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三天。”我重复一遍,“从明天开始算。”
走出咖啡厅时,阳光很好。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却像塞满了棉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林雨晴。
“陆远,”她的声音冰冷,完全没有上午的哭腔,“我姐要是出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欢迎。”我说。
挂了电话,我沿着街道慢慢走。橱窗玻璃映出我的影子,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衬衫皱巴巴的,眼袋深重,嘴角却挂着一丝奇怪的笑。
走到地铁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归属地云城。
我接起来。
“陆先生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礼,“我是嘉悦房地产的客户经理。关于您名下的那套公寓,有些手续需要您本人来补办一下。”
我停下脚步。
“什么公寓?”
“云锦府7栋1203室,2019年11月认购的。”对方顿了顿,“认购人写的是您和林雪薇女士共同的名字。但后续贷款合同上只有林雪薇女士的签名,我们需要您补签几份文件。”
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我手机都快握不住。
“贷款合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风里,“什么贷款?”
“购房贷款啊。”对方似乎有些疑惑,“这套公寓总价二百四十万,首付七十二万,贷款一百六十八万,期限二十年。林雪薇女士没跟您说吗?”
我靠在墙上,水泥的冰冷透过衬衫渗进来。
“贷款……是以谁的名义?”
“是您二位的共同贷款。”对方翻动纸张的声音传来,“哦对了,因为您一直没来面签,银行那边用的是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收入证明。收入证明是您公司开的,月收入四万八——比您实际收入高一些,但林雪薇女士说您马上要升职,所以……”
所以。
所以那张0047的卡,那二十万开户金,那十五万定金,都是烟雾弹。真正的大头在这里:一百六十八万的贷款,用我的名义,我的收入证明,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而我一无所知。
“陆先生?您还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公司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好的,不过林雪薇女士今天下午也预约了,大概四点左右到。您看——”
“我三点半到。”我说,“在她之前。”
挂了电话,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信息。阳光刺眼,世界在我眼前晃动、模糊、重组。
一百六十八万。
二十年。
我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拨通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我说,“如果有人在婚姻期间,伪造文件,以夫妻共同名义办理巨额贷款,且另一方完全不知情——这构成什么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诈骗罪。如果金额巨大,可能涉及贷款诈骗。”赵律师的声音严肃起来,“陆先生,您有证据吗?”
“正在去拿的路上。”
“等等。”他叫住我,“您确定要现在撕破脸?一旦走法律程序,就是不死不休了。”
我抬起头,地铁口的广告牌上正播放着房产广告:“安家云城,幸福一生。”
“赵律师,”我说,“三年前,我以为结婚是安家。现在我才明白——”
手机里传来另一个来电的震动,我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是林雪薇。她大概是发现我知道贷款的事了。
我没有接,继续对赵律师说:
“——有些家,从一开始就是坟墓。”
就在这时,林雪薇的电话挂断后,屏幕又亮起一个新的来电。是林雨晴。
我皱了皱眉,想直接挂断,但鬼使神差地滑动了接听键。
“陆远,”林雨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得意的轻快,“你以为你赢了是吧?我告诉你,那套公寓只是开始。”
我握紧手机:“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查到的0047的卡、那些转账记录,甚至那笔贷款,都只是冰山一角。”她轻笑一声,“我姐心软,还想给你留点余地。但我不会。”
地铁口的风突然变得很冷。
“你名下的债务,可不只这一百六十八万哦。”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我耳朵里,“想知道还有什么吗?现在来云锦府售楼处,我姐不敢说的,我全都告诉你。”
电话挂断。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四周的人流依旧匆匆,地铁报站声模糊而遥远。一百六十八万的贷款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而现在林雨晴告诉我,这还不是全部。
我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绿灯亮起,人潮涌动。
这时,手机突然连续震动起来,是银行App的推送。一条,两条,三条……我解锁屏幕,看到了一连串的信用卡账单提醒——来自三家我从未办过卡的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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