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陵峡作为三峡中最长最险的一段,藏着荆楚大地的千年故事。初唐诗人杨炯的《西陵峡》,是一首地道的五言古风,和我们常讲的律诗、绝句不同,它不追求字句精炼的紧凑感,反倒像散文般娓娓道来,带着一种舒缓又沉郁的“信步感”。全诗以峡江实景为引,串起楚秦争霸的兴衰、夷陵之战的烽火,再叠加上自己被贬的人生际遇,景、史、情一层层铺展,像看电影一样一帧帧切换,尽显古风回环往复的韵味,也藏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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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原诗呈现

《西陵峡》
唐·杨炯

绝壁耸万仞,长波射千里。

盘薄荆之门,滔滔南国纪。

楚都昔全盛,高丘烜望祀。

秦兵一旦侵,夷陵火潜起。

四维不复设,关塞良难恃。

洞庭且忽焉,孟门终已矣。

自古天地辟,流为峡中水。

行旅相赠言,风涛无极已。

及余践斯地,瑰奇信为美。

江山若有灵,千载伸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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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古风的妙处,就在于它不压缩意象,不像律诗那样把多个镜头剪进一句里,反倒像请客吃饭,先上小菜、再上热菜,慢慢铺陈故事,每个意象都清晰可感,不容易让人理解跑偏。而五言古诗的精髓,往往是“两个名词加一个动词”的组合,用一个灵动的字串联起画面,让意境自然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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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背景与题解

此诗创作时间虽无明确记载,但结合杨炯生平推测,大概率作于他被贬四川梓州、往返途经西陵峡之时。彼时他因堂弟参与徐敬业反武则天之事牵连遭贬,仕途受挫,心境复杂又落寞。诗中“西陵峡”地处湖北宜昌,因北岸西陵山得名,是三峡中最曲折、滩险最多的一段,也是当年楚地的重要屏障。

杨炯写古诗向来注重传承,就像孔子说的“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在继承前辈风骨的基础上创新,他的《出塞》《从军行》皆是如此,这首《西陵峡》也不例外。他借楚秦争霸、夷陵之战等典故怀古,把眼前的峡江景、千年的历史事和自己的心头绪熔于一炉,既有对古人的追念,也有对自身境遇的慨叹。

说到古风,就不得不提李白——李白最擅长的就是古风,反倒在律诗、绝句上不及他人,只因他不愿受格律束缚,这份洒脱和杨炯颇有几分相似,甚至可以说杨炯的古风气质,也间接影响了后世的李白。而杨炯这首诗,就把古风的“铺展感”发挥得很好,不疾不徐地诉说,恰如西陵峡的江水,缓缓流淌中藏着千钧之力,越品越有韵味。

三、逐句解析:从雄奇实景到精神共鸣

1. 开篇写景:擘画峡江雄浑壮阔之境

“绝壁耸万仞,长波射千里”起笔直截了当,没有半句啰嗦,尽显杨炯的豪迈笔法。“仞”是古代长度单位,一仞不到一丈,金庸小说里“裘千仞”的名字,就是用这个单位体现层级,而“万仞”则极言绝壁之高,一个“耸”字赋予山峦主动的挺拔之势,像巨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长波”指峡中滔滔江水,“射”字则写出江水奔涌的冲击力,如离弦之箭穿峡而过,刚劲又灵动。一静一动、一高一远,瞬间构建出极具压迫感的时空格局,让人直观感受到峡江的磅礴气魄。

“磅礴金之门,滔滔南国际”续写江水之势,这里的“金之门”应为“荆门”,长江出西陵峡后冲破荆门雄关,带着磅礴气韵奔涌进入荆楚大地。“南国际”指的是楚都郢城,郢城又称纪南城,地处纪山之南,是楚国的心脏地带。此句既写实景——江水滋养着荆楚平原,又暗启历史维度,把眼前的江水和千年楚地文脉相连,悄悄为后文的怀古埋下伏笔,让画面从单纯的写景,慢慢过渡到对历史的追忆。

2. 由景入史:回望楚秦争霸的兴衰沉浮

“楚都昔全盛,高丘望里祀”笔锋一转,从眼前江景拉回历史盛景。昔日楚都郢城何等繁荣,自楚庄王成为春秋五霸后,楚国国力鼎盛,国土面积横跨南方数省,直至吴越之地,兵强马壮、地域辽阔,连早期的秦国都要靠通婚拉拢关系。彼时楚国礼仪昌隆,先民会在高丘之上举行隆重祭祀,祭拜山川、天地、鬼神,尽显大国气象。这一景象与后文的衰败形成强烈对比,暗含对世事无常、盛极而衰的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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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兵一旦侵,夷陵火潜起”骤转悲凉,勾勒出战国后期的战乱风云。秦国经商鞅变法后国力大增,派白起率虎狼之师突袭楚国,白起善用水火之攻,不仅水淹郢都,还火烧夷陵(今宜昌一带,西陵峡所在地),楚国被迫迁都,从此走向衰落。而“夷陵火”还能让人联想到三国时期的夷陵之战——刘备伐吴,被陆逊用火攻烧毁联营八百里,惨败后托孤白帝城,蜀汉也自此衰落。两场跨越时空的战火,都与西陵峡紧密相连,战火硝烟与峡江涛声叠加,让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自然引出对王朝兴衰的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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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不复设,关塞良难恃”揭示了楚国衰败的核心根源。“四维”指忠孝廉耻,是古人立身立国的根本,也呼应了前文楚国祭祀山川的礼仪——全盛之时,四维健全、礼仪盛行;战火纷飞后,人心涣散、礼崩乐坏,“四维”不复存在,即便有西陵峡这样的天险关塞,也难以固守。杨炯此处借楚国旧事,暗合《易经》“王公设险以守其国”的理念,点明“地险需人守,人亡则险失”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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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在历史上屡见不鲜:秦国靠函谷关的天险进退自如,终统一天下;宋朝经济发达却无险可守,丢失北方屏障后,辽兵、金兵轻易便可南下,最终失去汴梁。楚国失去西陵峡这一屏障,良将再勇也难挽败局,只能任人欺凌,这既是历史的教训,也藏着杨炯对现实的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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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且忽焉,孟门终已圮”续写亡国之痛。曾经归属楚国的洞庭湖,转瞬易主,倏忽之间便不再为楚所有;“孟门”本是陕西龙门之上的天险关口,杨炯将其概念延伸,用以代指西陵峡——就像他曾用北方吕梁山的意象写南方山水一样,借熟悉的北方地名喻南方险关,既贴合心境,又强化了天险的意义。如今孟门(西陵峡)崩塌损毁,楚国彻底失去了屏障,江山易主的仓促与无奈,在“忽焉”“终已”二词中尽显,历史的厚重感在字句间蔓延。

3. 怀古抒怀:江山为证的精神坚守

“自古天地辟,犹为峡中水”跳出具体历史,升华至千古哲思。自开天辟地以来,世事更迭、王朝兴衰,楚国消亡了,秦国也覆灭了,唯有峡中江水奔流不息、亘古不变。这让人想起“剑外长江空自流”“人生代代无穷己,江月年年望相似”的意蕴,也暗合《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哲思——江水不参与人世间的纷争,不因盛衰而改其流,这份永恒,恰是对人世变幻的最好反衬,也为后文的个人抒怀铺垫了超脱的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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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旅相赠言,风涛无极已”回归眼前实景,拉回自身境遇。杨炯沿三峡逆流而上,途中难免遇到其他行旅,众人纷纷劝诫他,西陵峡风涛汹涌、凶险无尽,永无停歇之时。这一细节既呼应前文“长波射千里”的险,又通过他人的劝诫,反衬出诗人亲见峡江后的独特感悟——旁人只道其险,他却能从凶险中窥见别样的壮美。而这份“行旅相赠言”,也像人生路上的劝勉,前辈告诫我们前路艰难,唯有亲身体验,才能懂其中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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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余践斯地,瑰奇信为美。直抒胸臆。杨炯亲临其境后,才真正相信西陵峡的壮美——并非旁人所说的只有凶险,更有那种奇谲瑰丽、气势磅礴的大美。这份美,是亲身体验后方能领会的,而非听闻可得。此时他突发奇想,若江山有灵,定能读懂自己的心境,这一拟人化的表达,将景与情深度融合,为末句的“知己之叹”埋下伏笔,也让情感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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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诗人寄怀:逆境中的知己之叹

“江山若有灵,千载伸知己。”为全诗收尾,意蕴悠长,也道尽了杨炯的心声。他身遭贬谪,如楚国失去西陵峡天险般仕途受挫,因堂弟牵连而蒙冤,内心的委屈、落寞与坚守无人诉说。而西陵峡的磅礴坚韧,恰如他的性格——顺境时,他渴望叱咤边关,写下《从军行》《出塞》抒发报国之志;逆境中,他虽前途灰暗,却始终坚守忠孝廉耻的“四维”,不愿像楚国那样因失却本心而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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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江山视为千年知己,这份知己之情有三层深意:一是峡江的波澜壮阔,与自己的豪迈性格相契;二是楚国兴衰已过千年,唯有峡江依旧,这份永恒能慰藉他当下的困顿;三是他以楚国为鉴,即便人生“失之东隅”,也要如峡江水般不改初心,守住内心的气节与壮志。

这份与江山的共鸣,是杨炯对自身际遇的慰藉,也是他逆境中的精神宣言。后来武则天召回并重用他,他心怀感激,竭力履职,最终死在任上,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用一生践行了这份坚守。他借西陵峡的永恒,坚定了自己的人生追求,让个人情怀与江山历史、自然气象融为一体,也让这首诗有了超越时空的力量。

四、结语

杨炯的《西陵峡》,绝非单纯的记游之作,而是一首“景为骨、史为脉、情为魂”的古风佳作。它既保留了古风的铺展特质,一帧帧画面缓缓推进,又继承了怀古诗的精髓,从眼前景到千古事,再到心中情,层层递进、回环往复。

从“绝壁耸万仞”的雄奇实景,到“夷陵火潜起”的历史回响,再到“千载深知己”的精神共鸣,杨炯将自然之美、历史之痛与个人之志完美融合,既让我们读懂了西陵峡的险与美,也读懂了他在逆境中坚守本心的品格,更读懂了古风独有的韵味与力量。

相较于律诗的“浓缩剪辑”,这首古风更像一部慢节奏的纪录片,不疾不徐地诉说,让情感自然流露,如峡江江水般绵延不绝。它不仅是杨炯个人境遇的写照,也是对古风传统的传承与创新,更让千年后的我们,能在峡江涛声中,读懂那份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