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住院那天,是个很普通的早晨。她在厨房切菜,忽然停下来,说胸口闷。我以为是老毛病,劝她坐一会儿。她摇头,说不对,刀掉在地上,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一沉。

送到医院,检查、签字、等床位,一切像被人提前写好。我留下来陪床,父亲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们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要住一阵子。”语气里没有慌乱,像在安排一次延期的行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母亲住进病房的第三天,父亲回家拿衣服,从此只在周末露面。他每次来,都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问一句“今天好点没有”,再看一眼手机。我想让他多坐一会儿,他说单位忙。母亲点头,说理解。她一向这样,为别人留余地。

三十天,我几乎没离开过医院。白天陪她做检查,晚上睡在陪护床上,腰疼得翻身都费劲。她夜里疼醒,会小声叫我名字,怕吵到别人。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忍。她说,等出院了,第一件事想吃我做的面。

父亲很少打电话问情况,偶尔接通,也是问费用、报销比例。我把单据拍给他,他回“好”。字很短,像不愿多写。

有一次,母亲病情反复,被推进观察室。我给父亲打电话,他在会议上,说晚点回。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红灯亮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被挡在一扇透明的门外。

母亲出来后精神差了几天。她问我:“你爸是不是怪我,拖累你们?”我说没有。她笑了笑,说那就好。她总是先替别人找理由。

出院前一晚,我收拾行李,母亲睡着了,呼吸很轻。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一声一声。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发烧,父亲背她去诊所,路很长。那时他走得很快,怕她冷。

出院那天,天气晴得过分。医生交代注意事项,我一条条记。父亲来得很准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袋子。我以为他会说句辛苦了,或者抱一下母亲。

他只是问:“能走吗?”

母亲点头,慢慢站起来。我扶着她,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到停车场,他把后备箱打开,说:“先回家,路上别折腾。”

我忽然意识到,他没有看母亲一眼。

上车后,母亲靠在座椅上,脸色发白。父亲开车,广播里在放新闻。他问我:“这一个月,花了多少钱?”我报了个数。他“嗯”了一声,说比预期高。

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后退,我觉得胸口发紧。母亲轻声说:“钱慢慢来,身体要紧。”父亲没有接话。

到家,他把行李放下,说下午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他换鞋的时候,母亲叫他名字,说想喝点热水。他停了一下,说让她先歇着,我去烧。

水烧开了,他倒了一杯,放在桌上,人却已经拿起钥匙。他说:“你们休息,我晚上不一定回来。”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母亲捧着杯子,手有点抖。她喝了一口,说水有点烫。我说我去兑点凉的。她摇头,说算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三十天,并不是他缺席了医院,而是他早就不在这段关系里。他完成了该完成的角色,却没有情绪,没有停留。

母亲看着我,说:“别怪你爸,他也累。”我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我给她煮了面,她吃了几口,说味道刚好。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我坐在对面,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大,又很空。

后来父亲果然没回来。灯关掉之前,我站在客厅里,想起医院那张窄床,反而踏实。至少在那里,所有人都承认脆弱。

我陪母亲住院三十天,以为出院是个结束。后来才知道,那只是把一些早就存在的东西,照得更清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