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克兰克里斯汀娜
翻译: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26.1.28
地点:乌克兰基辅
这篇文章讲述的故事是真实发生的,男主人也是真实存在的,出于某些原因我们没有办法在现在公开他的信息。
2014年,我把家人从卢甘斯克带到了伊尔平,远离那一切伴随着战争而来的恐怖——那些如今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记忆。
与被炮火轰击的卢甘斯克相比,伊尔平仿佛是真正的天堂——一个小小的、安静而温暖的安全之地。我确信,这一切再也不会波及到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平静地生活。
但我怎么也无法想象,8年后,这一切又再次重演;而且我们经历了比当年更加恐怖的日子;更无法想象的是——我曾如此小心守护、拼尽全力拯救、也确实在当年救下的家庭,会在我眼前离我而去,而我却无能为力,无法做任何事,无法让他们留在人间。
我记得那个可怕的清晨,我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起初我以为是有人一大早在放烟花,但很快我意识到不对——这个声音我已经听过,在2014年。
我立刻起身,叫醒了妻子和孩子。记忆在瞬间自动有顺序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在卢甘斯克的恐怖日子又一瞬间撞击在我的内心里。就在一刹那恐惧与绝望席卷而来,我心里暗暗想到难道又要来一次吗?
我迅速查看了一下新闻——果不其然,敌人正朝我们逼近。他们再次跑来试图毁灭一切。我们的世界、我们的家、我们的生命再次遭到他们的摧毁。我们再次站在那条嗜血的侵略之路上,它不分青红皂白地吞噬着一切。
那些人选择了从戈斯托梅尔,经布查、伊尔平,直逼基辅的路线。我们曾以为,在这里安静偏远的新家是可以躲避战争的,结果却是——我的家人在这里彻底离别。
我们再次经历了地狱般的痛苦:炮击、爆炸、冰冷的地下室。我们努力坚持,但明白——必须再次离开。因为那些入侵者已经近在咫尺,几乎就在墙外。
如果说当年我们还能开车离开卢甘斯克,那么这一次,我们只能徒步逃离,混在同样是难民人群中。
一开始一切还算有序,人很多,也有向导——当地志愿者,他们熟悉每一个转弯和小巷,人群的移动相对有组织。
人们很紧张,他们从未真正见过战争,只有我和妻子知道战争的真实面孔。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努力彼此照应,帮助那些落后的人。
我们一家人手拉着手,生怕走散。我很害怕,真的,但我努力不让它表现出来。对“我们能逃出去”的希望支撑着我,让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我们走在被炮弹炸毁的街道上,经过烧毁的汽车、倒下的树木、房屋的残骸,尽量不去细看俄罗斯及其雇佣杀手再次带来的毁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灰尘和火药味。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行。
远处不断传来炮声,每一次都让人群僵住。有时炮弹落得很近,人群开始骚动。志愿者努力稳住大家,安抚情绪,下达清晰指令,队伍继续前行。
我们努力遵循指示,低声对彼此说:“一切都会好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马上就过桥了,到了基辅那一侧,就安全了,会有人帮我们……”
然而,世界突然崩塌。真正的地狱开始了。
炮弹仿佛直接落在我们头顶。先是前方传来恐慌,一堵墙塌了,泥土飞溅。接着恐慌迅速蔓延。人们推搡、跌倒、爬起、四散奔逃。尖叫、哭喊、咒骂混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志愿者试图制止、安抚,但人群已经彻底失控。我们被卷入了人类恐慌的风暴中,被浪潮裹挟,完全无能为力。
就在那一刻,妻子的手从我手中滑脱。我试图再次抓住她,但人群太强了。
我被推开,妻子和孩子被拖向另一侧。
我摔倒了,十几只脚从我身上踩过。我试图站起来,却被击中头部,再次倒下。意识开始模糊,跌倒时额头被严重撕裂,鲜血糊住了眼睛。
透过血红的视线,在人类恐怖的混乱中,我看到我的家人被人流卷走。我在喊,在拼命想冲过去……
他们到了空旷地带,就在那一刻——他们不在了。
我看到他们和十几个人在炮火中倒下,我听到了死亡的声音。我想和他们一起死去,但我活了下来。
一个该死的奇迹让我活着,去亲眼看见妻子和孩子的死亡。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死一般的寂静,被炮弹翻起的土地,还有几分钟前还活着、还呼吸着的尸体。
我站起来,朝着儿子那顶黄色小帽子走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被毁坏的身体,嚎啕大哭——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内心被撕裂: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我没能和他们一起?为什么我没能救下他们……
我在尖叫,我想当场自杀,但被一名志愿者拦住了。他只是说,如果我现在死了,我所爱的人很可能会被留在这里;没人来带走他们,就算带走了,也可能被埋在无名的集体坟墓里。
“你不想让他们被狗撕碎吧?”他问。
“那就振作起来,为他们做最后一件事——好好安葬他们。”
这些话像隔着一层棉花传到我耳中,我几乎无法思考。记忆和念头在脑海中翻滚。
我点头,我们走到某个地方,又返回。后来来了运送遗体的车辆。我机械地帮忙,只是执行命令,甚至不记得那些人的脸。
在意识的边缘,一个念头闪过——我活下来,或许不是毫无意义。
我的家人安葬在卢基亚诺夫卡。
有一段时间,我无法离开坟墓。失去家庭的痛苦不断吞噬着我。我憎恨整个世界,尤其是俄罗斯,以及那个发动这场屠杀的总统。
也正是在那里,我认识了帮助遭受俄罗斯侵略之苦的人们的志愿者。通过他们,我明白了:我无法让家人复活,但我可以帮助别人不失去他们的家庭。
我加入了志愿者队伍,帮助人们撤离,让别人的家庭不再像我的家庭一样死去。
每一次把一群人带到安全的地方,我都会想起我的妻子和孩子。我没能救他们,但我在救别人。
有时,人面对从外部降临的恐怖是如此无力——一个国家决定入侵、杀戮、摧毁。
把恐怖带进了我们的城市,我亲眼见证它夺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我帮助别人,是为了让至少别的家庭不再经历我所经历的一切。我成为志愿者,是为了哪怕微弱地对抗带来的混乱,让没有人再在废墟和爆炸中无助死去;让父母不再跪在孩子的尸体前痛哭;让至少有一个人能逃离致命的炮火。
这并不容易,有时几乎不可能,有时我觉得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但对亲人的记忆让我站立着。
我看见他们摧毁别人的家,杀害平民,把城市变成废墟。我看到人们失去父母、孩子、朋友。我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绝望和痛苦。
我看到道路旁的尸体——死于炮击或失败的撤离。
我亲眼看到这一切,明白战争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撕裂灵魂的真实恐怖。
我知道,这是一个国家犯下的罪行——它认为可以为了野心和权力摧毁别人的生命。
没有人问过我们,没有人认为我们的生命重要。
带来了死亡,它的双手浸满了平民和儿童的鲜血。
已经过去三年多了。我才40岁,但灵魂已经老得不成样子。
夜里我被噩梦折磨,一次又一次看到家人的死亡。
我继续做志愿者,去最危险的地方,在最猛烈的炮火下行动,帮助那些几乎没人敢去的地方。
而我的每一次“行动”都成功了——所有人都活着。
但我内心始终被一个问题折磨:
为什么现在我能救这么多人,却没能救下我最爱的人?
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今天孩子还在游乐场玩耍,明天这个院子就会被的导弹炸成废墟。笑声变成哭喊,快乐变成死亡。
我继续帮助别人。也许这是我唯一能为家人做的事,是唯一能带回一点点公平的方式。
每一个被我救下的人,都是我对那些因傲慢、贪婪和嗜血而摧毁他人生命之人的小小反抗。
我想死吗?也许。
但不是在我带领人们逃生的时候。要死,我必须先停止帮助别人。而我做不到。因为每天都有人急需帮助。
如果我能帮,却选择离开,那我怎么能把他们交给那群嗜血的兽群?
我遇到过失去希望、放弃一切的人。我告诉他们:要活下去,哪怕是为了反抗。
作为一个国家,要为这一切负全部责任。这是它的政策,它的军队带来了死亡和毁灭。
有一天,他们会为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而现在,我们这些平民,必须活下来,彼此帮助。
我亲身经历了失去一切的滋味。
我也同样清楚——我和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让胜利更近一步。
每一次我把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都会在心里拥抱我的家人。
他们走得太早,但是他们的记忆努力地支撑着我,让我不至倒下,让我记住——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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