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伴余生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江南的暮春,总是浸在连绵的烟雨里。我随父亲往灵隐山祈福时,天公骤然变脸,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我们的衣角。随行的仆从慌忙寻得山间一处亭阁,我们便暂在此处避雨。

亭外雨雾迷蒙,将远处的山峦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画。父亲与仆从闲谈着家常,我百无聊赖,便从随身的锦盒中取出那架相伴多年的古琴。琴身是上好的桐木所制,历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轻挑,悠扬的琴音便漫过雨帘,在亭间流转。我弹的是父亲教我的《平沙落雁》,曲调舒缓,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然。

琴音渐酣时,我忽觉亭外有异动。抬眼望去,只见雨幕中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衣衫褴褛,沾着泥污与血迹,墨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似乎被琴音吸引,竟忘了前行,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雨里,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古琴上。

父亲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轻声叮嘱:“清辞,莫要多事。”我却见那人身形晃了晃,似是支撑不住,心中不忍,起身取了随身的伤药与油纸包裹的干粮,走到亭边。“公子,雨大,不如进来避一避?”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冲淡了几分。

那人闻声转过头,我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深邃,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可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显然是身负重伤。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中的伤药与干粮上停留片刻,沙哑着嗓音道:“多谢姑娘,不必了。”

话音未落,他便要转身离去,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我连忙上前一步,将东西递到他面前:“公子伤势颇重,这些东西或许能用得上。相逢即是有缘,不必客气。”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东西,指尖触碰到我的掌心,带着刺骨的凉意。“姑娘大恩,萧珩铭记在心。”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来,“此乃信物,日后姑娘若有难处,可凭它到城南的悦来客栈寻我。”

我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玉佩上雕刻着简洁的纹路,中央刻着一个“珩”字,笔法刚劲有力。不等我多说什么,他便再次拱手道谢,转身消失在雨幕中,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我握着玉佩站在亭边,雨丝溅落在脸上,微凉,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父亲走上前来,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玉佩,轻叹一声:“乱世之中,相逢即是缘,缘深缘浅,自有定数。”

那时的我,尚未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深意。只当这山间相逢,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却不知这枚刻着“珩”字的玉佩,早已将我与他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这便是我与萧珩的初遇,在江南的山水之间,伴着琴音与雨声,悄然开启了我们的一程山水之路。

祈福归来后不久,变故陡生。父亲因拒绝依附当朝权臣,被人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打入天牢。家中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往日的门庭若市,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继母柳姨娘见势不妙,卷走了家中仅剩的财物,带着自己的亲信匆匆离去,只留下我与年迈的老仆张妈相依为命。

我第一次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昔日的闺中密友,避我如避蛇蝎;往日对父亲毕恭毕敬的同僚,此刻却落井下石。父亲在狱中受尽折磨,不到半月,便传来了病逝的噩耗。我穿着粗布孝衣,跪在冰冷的灵前,泪水早已流干。张妈劝我:“小姐,人死不能复生,您要保重身体,沈家还需要您撑着。”

是啊,我不能倒下。我变卖了家中的字画古玩、金银首饰,勉强凑够了安葬父亲的费用。为了生计,我不得不褪去闺阁少女的娇气,将父亲留下的书房收拾出来,开了一家小小的琴坊。我靠着教邻里的姑娘们品琴、弹琴,再加上自己缝制琴弦售卖,勉强维持着我与张妈的生计。

夜深人静时,我总会取出那枚“珩”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想起灵隐山亭中的那场相遇。萧珩的身影,如同暗夜里的一束微光,支撑着我走过这段最难熬的岁月。只是城南的悦来客栈,我终究没有去过。乱世之中,人人自身难保,我不愿因自己的琐事,再给他人添麻烦。

此时的朝堂,早已暗流涌动。我从往来琴坊的客人闲谈中得知,北疆有位少年将军,因战功赫赫遭人忌惮,被权臣陷害,如今下落不明,朝廷正四处悬赏捉拿。听到这些话时,我的心猛地一紧,莫名地想起了萧珩。他身上的伤,他的决绝,他的玉佩,似乎都与这位落难的将军隐隐契合。风雨渐至,不仅笼罩着朝堂,也悄然笼罩了我的心头。

琴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熟客也多了起来。一日午后,琴坊里来了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商贩,身形挺拔,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沉稳。他走到琴架前,细细端详着墙上悬挂的琴弦,沉默不语。我上前问道:“客官,您是要选琴弦,还是要学琴?”

那人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熟悉的深邃眼眸,让我的呼吸骤然一滞。是萧珩。他比初见时清瘦了些,脸上多了几分风霜,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姑娘,别来无恙?”他的声音温和了许多,不再似初见时那般沙哑冰冷。

我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轻声道:“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听闻沈府变故,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萧珩的目光扫过琴坊的陈设,落在我粗糙了些许的指尖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垂下眼眸,掩去心中的酸涩:“都过去了。公子的伤势,好些了吗?”“多谢姑娘关心,已然痊愈。”萧珩顿了顿,继续道,“我如今无处可去,听闻姑娘的琴坊需要人手,不知能否让我在此处帮忙?也好报答姑娘当初的救命之恩。”

我迟疑了片刻。如今官府四处排查可疑人员,萧珩的身份敏感,留在我身边,或许会给我带来麻烦。可看着他真诚的目光,想起那段靠着他的玉佩支撑过来的岁月,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公子不嫌弃便好。”

自那以后,萧珩便留在了琴坊。他话不多,却十分勤快。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打扫琴坊,将琴弦整理得井井有条;有地痞流氓来琴坊骚扰,他总能不动声色地将人打发走;我深夜缝制琴弦时,他会默默为我添上一盏灯,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闲暇之时,我会为他弹奏琴曲。不再是《平沙落雁》,而是些舒缓心境的曲调。他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闭目倾听,神色安然。偶尔,他会给我讲北疆的故事,讲那里的风沙,讲那里的将士,讲他镇守边疆的岁月。我静静地听着,仿佛也走进了他的世界。

情愫,就在这朝夕相伴的平淡岁月中,悄然滋生。我知道,自己早已对这个沉稳坚毅、温柔体贴的男子动了心。只是乱世之中,前路未卜,我不敢轻易表露心迹。

这份平静,终究被打破了。江南本地商户之女苏婉娘,时常来琴坊听琴,实则是为了接近萧珩。她出身富庶,容貌秀丽,性格爽朗,总是主动与萧珩搭话,送些吃食衣物。周围的人都议论纷纷,说萧珩与苏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心中酸涩不已,却只能强装镇定。那日,苏婉娘又来琴坊,送了一件亲手缝制的锦袍给萧珩。萧珩婉言拒绝,她却不依不饶。我见状,转身走进内室,心中的委屈与不安翻涌而来。不知过了多久,萧珩走进内室,站在我面前:“清辞,你误会了。”

“我没有误会。”我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苏姑娘家世优越,与你相配。我不过是个落难的孤女,配不上你。”他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我的寒意。“清辞,在我心中,无人能及你。”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留在你身边,并非只为报恩,而是心悦于你。从灵隐山亭中听到你琴音的那一刻起,我的心,便被你牵动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满是真诚与深情。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脸颊。他伸手为我拭去泪水,轻声道:“别哭,我只心悦你一人。”那一刻,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烟消云散。

好景不长。萧珩的身份,终究还是被官府察觉了。那日午后,大批官兵包围了琴坊,领头的官员高声喝道:“萧珩,你勾结外敌,罪大恶极,速速束手就擒!”

萧珩将我护在身后,抽出藏在琴坊的佩剑,神色冷峻:“清辞,你从后门走,我来挡住他们。”“我不走!”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坚定,“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会独自离去。”

官兵们蜂拥而上,萧珩挥剑抵挡,剑光凌厉,却架不住官兵人多势众。他身上很快又添了新伤,鲜血染红了青布长衫。我看着心疼不已,转身跑到古琴旁,弹奏起激昂的《十面埋伏》。琴音急促,充满了抗争之意,为萧珩助威,也为自己壮胆。

就在萧珩快要支撑不住之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一声大喝:“将军莫慌,末将来了!”只见一队精锐的骑兵冲破官兵的包围,领头的正是萧珩昔日的部下赵校尉。赵校尉带人迅速击退了官兵,跑到萧珩面前,单膝跪地:“将军,末将终于找到您了!”

萧珩松了口气,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我,眼中满是后怕与温柔:“清辞,没事了。”我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萧珩,你吓死我了。”

当晚,萧珩向我坦白了一切。他 indeed 是那位被陷害的北疆少年将军,因手握兵权,遭权臣忌惮,被罗织罪名,不得不逃离京城,流落江南。赵校尉一直在暗中寻找他,如今终于打探到他的下落。“清辞,”萧珩握着我的手,眼神郑重,“我要去京城,洗清我的冤屈。等我,等我回来,定会风风光光地娶你。”

我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信任:“我等你。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我为他整理好行囊,将那枚“珩”字玉佩重新交给他:“带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又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簪,插在我的发间:“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戴着它,等我回来。”

萧珩离去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我每日打理着琴坊,悉心照料张妈,闲暇之时,便抚摸着发间的玉簪,思念着远方的他。期间,有不少人上门提亲,都被我一一拒绝。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等萧珩回来。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萧珩凭借确凿的证据,成功洗清了冤屈。皇帝感念他镇守北疆的功绩,不仅恢复了他的官职,还加官进爵,封为镇国将军。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喜极而泣。

又过了半月,一支盛大的仪仗队来到了江南,停在了我的琴坊门前。萧珩身着将军铠甲,身姿挺拔,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的脸上,带着我熟悉的温柔笑容:“清辞,我回来了。”

婚礼办得盛大而隆重。红妆十里,锣鼓喧天,整个江南都知晓了镇国将军萧珩迎娶了沈家的嫡女沈清辞。婚礼之上,萧珩执起我的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山水一程,得卿相遇;风雨一更,得卿相守。三生有幸,方能与卿相伴。”

我眼中含泪,回握住他的手:“萧珩,能与你相伴,亦是我的三生有幸。”

婚后,萧珩向皇帝请旨,将府邸安在了江南。他说,江南有我,便是他的归宿。皇帝应允了他的请求。从此,萧珩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每日除了处理少量的军务,便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们时常一同漫步在江南的烟雨之中,看桃红柳绿,听流水潺潺。我弹琴,他静听;他讲北疆的故事,我温柔倾听。我们还收养了几个战乱中的孤儿,悉心抚养他们长大。我的琴坊,也越办越好,成为了江南有名的琴坊。我时常接济贫苦百姓,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又是一个暮春时节,江南依旧烟雨迷蒙。我靠在萧珩的肩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景。他轻轻拥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轻声道:“清辞,余生漫漫,我定会护你一世安稳。”

我闭上眼,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心中满是安然与幸福。是啊,山水一程,我们携手走过;风雨一更,我们并肩抵御。三生有幸,得他相伴。余生漫漫,有他在侧,便是岁月静好,皆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