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中蒙冤病亡14年后,张某财迎来了迟到的无罪判决。

2026年1月14日,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人民法院作出再审判决,宣告原审被告人张某财无罪。此时,距离这位河北商人在狱中病亡已过去14年。其孙张某宇因爷爷遭遇立志学法,实习结束后向李长青律师书信陈情,两人历经多年申诉,终借“真凶再现”的关键证据,为张某财洗清了合同诈骗的冤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审判决书显示,2000年前后,58岁的张某财注册成立北京中资创业经贸有限公司,先后与柳某池等四人签订公路设备隔离栅栏加工合同,累计收取工程保证金等款项约55万元。但项目始终未能落地,2006年,柳某池等人报案指控张某财诈骗。

2007年7月,迎泽区法院认定张某财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项目骗财,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14年。

二审上诉时,张某财辩称,其此前经人介绍结识了自称是澳大利亚(澳洲)天圣国际商贸财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圣财团”)中国项目工作部负责人孙某,是孙某向其称手握价值8.58亿美元的隔离栅栏出口加工项目,邀请其担任代理商负责对外发包。其所收款项除少量必要开支外,其余大部分已转交孙某,自己仅扮演中间商角色。

然而,检方审查发现孙某所称的“天圣财团”早已于2000年注销,张某财提及的“孙某”也查无此人,且张某财无法提供其与“孙某”之间的合作合同、付款凭证等任何佐证材料。因此,同年9月,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张某财生前照片

冤屈不仅落在张某财身上,更笼罩了整个家族。张某财的孙子张某宇曾向澎湃新闻坦言,爷爷被判刑入狱后,整个家族都遭受了沉重的舆论压力和歧视。在村子里,他们家常常被人指指点点,有时过年甚至不敢回家。奶奶年事已高,因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曾一度想自杀,幸得儿女轮流照顾才未酿成悲剧。

2012年7月11日,已服刑近六年的张某财在山西晋城监狱突发心脏病去世,终年70岁。彼时,他的孙子张某宇正上高中,因爷爷的遭遇,张某宇立志学习法律,之后考取了中国政法大学刑法学的在职研究生。

张某财离世八年后,终于出现了转机。据澎湃新闻报道,2020年,张某宇联合律师一起重新调查此案,偶然在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一份刑事附带民事判决中发现了关键线索——判决书中记载的被告人孙某飞(曾用名:孙某)。这一刻,家属和律师才终于厘清,此前大家熟知的“孙某”,其真实姓名为孙某飞。

根据这份判决内容显示,孙某飞因虚构上述隔离栅栏出口加工项目实施诈骗行为,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张某财还曾在狱中配合侦查机关对孙某飞案的调查。张某财指认孙某让其向外发包、收对方的预交合同费、担保费,后张某财把钱都交给孙某。在案证据中有一份《紧急商务通知》显示,张某财公司向孙某公司支付项目费53万元。

案卷显示,北京大兴司法机关查明孙某和张某财之间没有共谋,故没有对张某财立案追究刑事责任。

2022年12月,张某财之女张某霞替父向太原中院申诉。2023年8月,该院裁定再审;同年12月,撤销原一、二审裁判,发回迎泽区法院重审。重审中,当年办案机关的侦查人员、已刑满释放的孙某飞等先后参加庭审。孙某飞在庭审中不认可项目虚假,不认可和张某财合伙诈骗,承认确实有收取张某财部分钱款。

2026年1月14日,迎泽区法院依据“疑罪从无”原则,宣告张某财无罪。

针对此案,法度Law对话了该案的辩护律师、北京京谷律师事务所李长青律师。

法度Law:您最初是如何接触并决定为张某财申诉的?

李长青律师:2020年10月,我的助理张某宇通过微信向我发送了《致李长青律师的一封信》,这份离职信沉重得像是一份跨越时空的起诉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在信中写到了2012年,17岁的他,本该在课堂里诵读理想,却不得不头裹白布,怀抱着爷爷张某财的骨灰盒,从山西某个监狱的阴影里跨越千里回到霸州。

他的爷爷,曾是霸州实业界的体面人,早年经营五金厂,在当地颇有声望。可就因为卷入了一个所谓的“外资大项目”,在2007年被太原法院以合同诈骗罪判处十四年重刑。

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职业良心上。我跟他说“我很难过,作为你的师父竟然没有发现你有这么大一个心结,我失察了。你爷爷案件的申诉,我来管,不收费。正义如果没法给法律人的家属一个交代,我们怎么去给当事人交代?”

法度Law:您和团队是如何发现孙某(孙某飞)的判决与本案的关联性?

李长青律师:在查阅张某财案原审卷宗时,我们发现原审认定张某财构成合同诈骗罪的核心依据,仅是公安机关出具的“经查找不到孙某该人及其公司”的情况说明,在那个信息尚在孤岛状态的2006年,一句“查无此人”,就足以把一个六旬老汉推向重刑的深渊。但作为律师,我们知道,在合同诈骗案中,“查无此人”往往不代表“人不存在”,而极可能是侦查深度的缺失。如果孙某是真实的,那么张某财所有的“虚构”指控都将不攻自破。我们定下了一个近乎疯狂的目标:去北京,把那个“幽灵”孙某找出来!

随后我们前往孙某曾活动的北京大兴区调查,经过多日反复检索,成功查到(2013)大刑初字第***号刑事判决书,确认孙某飞曾用名即为孙某,其不仅真实存在,还因合同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进一步比对后发现,孙某实施诈骗的时间、使用的身份及公司名义,均与张某财案中所涉信息高度吻合,这份判决也直接推翻了原审“查无此人”的核心证据,从而明确了该判决与张某财案的关键关联性,成为推动案件申诉再审的重要新证据。

法度Law:张某财曾在狱中配合侦查机关对孙某飞案的调查,当时为何没有申诉?

李长青律师:当时家属认为大兴法院那边会把事情查清楚,还张某财清白,但还没等到那一天,张某财就去世了,此后山西和北京两地司法机关,在也没有任何人提及此案,也没有任何告知程序。当时他们家里没有人懂法律,不知道下一步程序到底该怎么走。更主要的是出于对太原两级法院的失望,经过两审终审,不知道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了。

法度Law:面对张某宇从高中生立志学法为爷爷维权,以及家属背负“诈骗犯家属”污名多年的艰辛历程,您内心是否有过特别触动的瞬间?

李长青律师:2021年1月,我和张某宇去当年孙某飞活动最频繁的区域查询犯罪记录,但被窗口工作人员以“非办案单位不能查询”为由拒绝,我据理力争无果。那一刻,我转头看了一眼张某宇宇,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绝望。在行政权力的冷淡面前,律师的调查权显得那么卑微。那种明知真相就在档案柜里却被门槛挡住的焦灼,几乎要把一个家属最后一丝希望磨灭。

法度Law:张某财早已在狱中离去,当您历经艰辛为这位逝者洗冤,最终拿到那份无罪判决书时,内心有何感触?

李长青律师:我一直在想,律师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那几万元的代理费吗?不,是为了在那份的草率《情况说明》面前,有人敢于质疑;是为了在“死人无法签字”的教条面前,有人敢于控告;是为了在“非法占有”的臆测面前,有人敢于用既遂理论去硬刚。

张某财平反了,但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胜利,它是法治对历史的一次深情报偿。我们这几千字的文字,记录的不仅是案情,更是中国法律人(包括本案再审法官)在法治进步长征中,一寸一寸徒手攀爬的指纹。

法度Law:案件改判后,家属是否会申请国家赔偿?

李长青律师:会,后续申请国家赔偿相关事宜就比较简单了,张某宇也是学法律的,他自己就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