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如果你曾在青春的书页间与简媜相遇,便懂得那种文字如故人重逢的悸动。三十多年前,她的名字从台湾校园散文的潮汐中浮现,从此成为几代人心中一座温润而深邃的文学原乡。
读简媜,是“如看一路山水”——她以笔为舟,载你穿行于时光的峡谷,看旧枝与新条在光阴里相互辨认,看爱如赌局终散作满湖桃花。她的文字里,既有《四月裂帛》中“深情即是一桩悲剧”的凛冽彻悟,也有《浮舟》里“总有回家的人”的淡然慈悲。
读简媜,更是“如参悟一路禅意”。她将人世的离合聚散,淬炼成生命的哲学:在无法同步的旅程里,我们依然可以是彼此“清喜的水泽”;在理想碎片的世间,仍可怀抱一份随兴的温柔。她教会我们,文字的尽头不是哀叹,而是对生命忠贞不二的守信。
三十余年过去,她笔下那些关于青春、爱、别离与重生的书写,依旧如初读时那般锋利而温暖。重读简媜,仿佛踏上一条自我凝视的旅程——在她的山水文字间,照见自己也曾渡过的河,正在走着的路。
漫游家,心随自然
隔一程山水,你是我不能回去的原乡,与我坐望于光阴的两岸。
时光,重叠在一棵树上。旧枝团团如盖,新条从其上引申。时光在树上写史,上古的颜色才读毕,忽然看到当代。旧与新,往昔与现在,并不是敌对状态,它们在时光行程中互相辨认,以美为最后依归。
人总是需要安然遵循命运最初的旨意。常常绕了很远的路,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起点。这又有什么不同。
九月的天空泼满青釉,你瓷青的衣襟在风里飘拂。阳光遍地,你信手拾起一枚,放进我手里,说:“我爱你!”三字成谶,我被你一语中的,从此,沉重的枷锁背负我每个梦境,明知无望,却固守着仅存的坚持,以为,终究可以将你守侯成最美的风景。
若青春可以作注,我已押上一切筹码,只待你开出一幅九天十地的牌久,示我以最终的输赢。谁知,你竟中途离开,衣袖随长风斜过,拂乱了赌局。
无人坐庄,这一局牌宛然三月桃花,错落于五月的湖面,飘散了满湖的灰飞烟灭。
遂重新检视命运,看它如何写就这一段际遇。
暮色四合,天边的浮云已渐暗。
人走,茶亦凉,有明月,照你的背影涉水而过,十丈红尘饰你以锦绣,千朵芙蓉衣你以华裳,而你竟无半点回顾,就这样,轻易穿越我一生的沧桑。
旦夕之间,
情知对于生命的千般流转,
尽须付与无尽的忍爱。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
必得以死来句读。
你真是一个令人欢喜的人,
你的杯不应该为我而空。
《四月裂帛》
忘,谈何容易?烟水亭边,你用青色丝绦挽就了我的心结,江南的水光潋滟了你的眼,你已是我一生的水源,润我干涸的视线,柔我冷硬的心痂,忘记你,不如忘记我自己。
而夜幕,却依旧如期降临,深冬的风替换曾经的烟花三月,举目四望,偌大的桌边只我一人,空对,一盏冰冷的茶。竟是不能不忘。
也罢,且学你拂袖而去,菩提树下觅一方青石,静待,看沧海变桑田。
你已到达彼岸,水草丰美,桃花怒放,便是落雨,也有一番风细柳斜的心事。我只能做到起身离席,却仍无法与你同步。其实,又何曾与你同步过?
一盏茶的爱,终我一生,也只有这一盏茶的温度,由暖而凉,片刻而已。
认识你愈久,愈觉得你是我人生行路中的一处清喜的水泽。几次想忘于世,总在山穷水尽处又悄然相见,算来即是一种不舍。
我知道,我是无法成为你的伴侣,与你同行。在我们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这个世界,上帝不会将我的手置于你的手中。这些,我都已经答应过了。
这么多年,我很幸运成为你最大的分享着,每一次见面,你从不吝惜把你内心丰溢的生息倾注于我的杯。我的固执不是因为对你任何一桩现实的责难,而是对自己个我生命忠贞不二的守信。你甚美丽,你一向甚我美丽。
《四月裂帛》
树林传来揉叶子的声音,那是秋天的手指。阳光把墙壁刷暖和了,夜将它吹凉。秋天把旧叶子揉掉了,你要听新故事吗。静静的河水睁着眼睛,笑着说:
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浮舟》
或许行年渐晚,
深知在劳碌的世间,
能完整实现理想中的美,
愈来愈不可得,
触目所见多是无法拼凑完全的碎片。
再要苦苦怨忿世间不提供,
徒然跟自己倒戈而已。
想开了,
反而有一份随兴的心情,
走到哪里,
赏到哪里。
不问从何而来,
不贪求更多,
也不思索第一次相逢是否最后一次相别。
《落葵》
文/简桢
著名华文作家
旧与新,
往昔与现在,
并不是敌对状态,
它们在时光行程中互相辨认,
以美为最后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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