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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远方某个从未到过的国家,我们的关注常常是基于想象,但总有一个时刻,想象会和生活连接起来,从而洗练成经验。

我一直很在意委内瑞拉。近半个多世纪,这个国家从现代性的边缘一路坠落,危机催生出政治强力,后者反而把危机变成常态化的叙事。在坠落之前,它一度富裕得惊人,石油资源带来暴发的财富,生生把这个在现代政治时间尺度上属于“过去”的国家拖进了“未来”,然后,“现在”的缺席逐渐坍缩成现实中的空洞,让一切梦幻迅速耗尽褪色。

其实我们对类似的故事并不陌生。委内瑞拉政治在国家尺度上五十年的繁荣、失重和破败,我自己在新世纪以来国内的“资源型城市”那里,恰好都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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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排版 责编:恒立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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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往事》这部纪录片,我向不同的人推荐过好几次,其中有一次,也是最郑重认真的一次,是给一位委内瑞拉人。不巧那时候昆汀的电影话题度正盛,她听到once upon a time in Venezuela这个名字,以为我在开一个无聊又恶趣味的玩笑。

聊过更多内容后,她蹙眉有些凄凄地,坦诚仿佛带着歉意说,谢谢但自己大概很难做到去看,有些东西很难去回想。于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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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 Anabel Rodrigues Rios

导演安娜贝尔·罗德里格斯·里奥斯(Anabel Rodríguez Ríos),1977年生在委内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世纪之交,她离开南美,到维也纳的一个英-奥联合培养项目中学习电影制作,这也正是乌戈·查韦斯(Hugo Chávez)上台制宪,开始建立威权政治的时间点。

2008年,里奥斯回到委内瑞拉,第一次来到马拉开波湖(Lago de Maracaibo)南部的小镇康戈·米拉多尔(Congo Mirador),仿佛进入了一个正展开的政治寓言。

这是一个水上村镇,200多户居民生活在自建的高脚屋里。大约在2013年,因为卡塔通博河多次改道,村内大量泥沙沉积,水域开始变成沼泽,蚊虫蛇蚁滋生,住屋陆续沉陷。到2020年,康戈的居民仅剩下了十多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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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奥斯留在了这个沉陷着的社区,和居民们一起生活,并自始至终参与了种种自救的努力。我猜想,在这个过程中她常常会想到关于国家的事,想到原本很难回想的东西:童年时的现代性愿景,90年代的经济困局和种种社会动荡,00年代人们对威权一度信任终于失望,到10年代马杜罗(Nicolás Maduro)虚弱又失效、维持统治而无力治理的狼狈独裁。

整个国家仿佛就是这个社区的样子,而通过这个社区,她终于能言说,终于能冷静地描述一段具体的经验,既属于这个社群,也属于这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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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里奥斯最终完成的这部作品,《委内瑞拉往事》,首先是一部生动的观察式纪录片。她敏锐地抓住了大量日常瞬间,湖面上光影的变化,日夜清浊的不同水色,人物的怒目和低眉,眼框里湿润的泪光,孩子介于老成和懵懂之间的,快要愤世嫉俗的表情。

同时,中东欧的诗意现实主义影像传统给了她一种素朴又富于象征的句法,大量不稳定的倾斜、延宕,多几秒钟的停留,精心留置不对齐的毛边,让现实不只是特定时空的现实,不是可识别为特定情绪的现实,日常经验从而演绎成历史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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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的日常经验围绕着两名女性,塔玛拉娜塔莉

塔玛拉是康戈社群的组织者,但她应当不是公职人员,看起来,康戈已经没有行政机关存在了;她只是一个临时代理人,因为她宣称自己信奉查韦斯主义,是总统马杜罗的支持者,更因为她还能和卡塔通博市的党派组织建立联系,还有可能为康戈争取一些资源。

娜塔莉是镇上仅剩的教师,在名义上还存在的公办学校里,她一个人勉力维持着学生寥寥的课堂,带着她还未到学龄的孩子。她是政治上的反对派,塔玛拉想赶走她,她只是睁圆眼睛,报以沉默。

娜塔莉总是沉默的,睁圆眼睛,塔玛拉则总在言说,她引用查韦斯的语录,亲吻他的人偶,“真希望能拥有一个真的”;娜塔莉安静地抿着嘴,思考并提问,塔玛拉东奔西走,为阻止康戈沉入淤泥争取疏浚机械,为对治传染病争取卫生支援,也为执政党在新的议会大选中争取——当然,必要时用资源来置换——选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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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议会大选就这么进入了康戈小镇的日常。影片过了五分之一,我们在广播声中听到了这段“往事”发生的时间点,了解委内瑞拉政治的人会立刻明白导演想说什么。对许多委内瑞拉人——包括反对派和一些社会主义者——来说,2015年底那次大选,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还会被认真对待的政治活动,到五年后的2020年,已经没有几个人会期待结果了。

康戈的沉陷和委内瑞拉的沉陷开始同步,里奥斯不避讳她的情绪:伴随着广播中的选举动员,康戈人熟练地剁开了砧板上的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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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员反复出现,而康戈实际上已经和马杜罗的政府无关了。当整个小镇都在下沉,人们自食其力,驾船捕鱼畜牧;塔玛拉有50公顷的土地,娜塔莉需要从自己有限的生活用度里负担学校的成本。女孩到了十多岁会被问到想不想结婚,但似乎没人会把这个当多认真的话题,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其实没有共同体会被认真对待,包括家庭。当人们说起一桩婚姻,里奥斯越过镜头问女孩尤阿尼:“你以后想结婚吗?”“不。”“为什么?”“不为什么。”

¿Por qué? Por qué no. 或许该译为,“因为不”。导演的介入准确,女孩的回答平静而果断,太平静了些;我们就该知道,这不是在表达一种选择,也和叛逆无关,她只是,快要愤世嫉俗地,说出了否定的抗拒答案而已。事实上,除了几首朦胧的情歌和一些戏谑的调笑,影片里的康戈几乎没有爱情或婚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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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阿尼却很快出现在了一场聚会上。看起来是某种仪式,她穿着一件类似婚纱的白色礼服。

这是全片最怪异的一段情节。大约十岁与十五岁之间不同年纪的女孩,穿着礼服,带着绶带,轮流走过人群围观的一个十米的通道,更年轻的男孩们和她们一样茫然,几个稍长的青年则吹起了口哨。“走秀”之后,女孩们站在一起,随着音乐的强节奏开始扭动身体。

同时,隔壁的空间,一场会议正在进行,一个来自上级政府的官员正对康戈的居民训话:“我们不会承诺任何事,你们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们还能听到女孩们那边的音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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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聚会似乎介于成人礼、秀场、节庆联欢、社交联谊和校园汇演之间,又都不是。

它没有任何共同价值作为主题,无论是意识形态、社区观念还是年龄节点或审美标准都缺位,只有混乱的符号,短暂的笑意和茫然的脸。我们当然能看到性别,但无法提炼任何有关性别的陈述,吹口哨的青年在某个瞬间可能是猥琐的,更多瞬间却只不过像个在婚礼上搞气氛的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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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后,选举日期临近。

你能感受到某些能量在累积,导演里奥斯好像越来越不安。塔玛拉和娜塔莉都拿出了枪支,娜塔莉熟练地合上中折式步枪,扣动板机,吓了摄影机后的里奥斯一跳。一直安静抿嘴的娜塔莉,此刻手指着导演大笑了起来。

人们确实还认真对待选举,但一个不承诺任何事的政党,其实根本不可能赢。在逐渐紧张的氛围中,人们心里都清楚,十多年来的威权政治要被否定了,那之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我们看到的也就不像是分歧的理念或对立的情绪,不是辩论和承诺,不是选举动员。暗流中隐约歇斯底里,一方在会议上不断重复“革命”,另一方在街头(水边)高喊“自由”。

里奥斯的镜头,则越来越频繁地沉向湖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