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点击海报,一键订阅2026年《天涯》
《天涯》2026年第1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天涯》从三十年前改版之初就注重推出新人,彼时的新人,今日已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半壁江山”。我们不仅有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新人回头看等策划,还连续两年对从《天涯》走出来的文学新人进行回访,点击标题可查看回访内容:
新的一年,《天涯》继续为文学新人鼓与呼,在《天涯》2026年第1期小说栏目的新人工作间版块,我们隆重推出自然来稿中悬尾和张晓欣的小说。悬尾的《见手青》《侯潮采样》分别直击组乐队和拍电影这两个“文艺事件”,叙事手法娴熟且多样,小说人物与作者的叙事节奏同频共振。张晓欣的《夏天》是其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通过家庭微观史叩问“人如何成长”“人如何抉择”这两个根本问题,发人深省。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张晓欣的《夏天》,推文配发作者张晓欣的创作谈以及同期作者悬尾对这篇小说的短评。以飨读者。
新人工作间特别推荐
张晓欣
创作谈
《红楼梦》中有一幕写得很温馨很有趣:一群孩子在王夫人那里闲聊,王夫人问起林黛玉吃药的事,贾宝玉听了后一个劲地在旁边胡扯什么药方,他想让薛宝钗帮他圆谎,薛宝钗不理他,林黛玉也在一旁羞他,紧接着,王熙凤马上出来帮他说话……他当时应该很开心,因为他的林妹妹终于不生他的气了,所以他才有心情在母亲面前耍宝、撒娇。接着,贾母那边叫宝玉和黛玉过去吃饭,黛玉独自走了,宝玉为讨好母亲,非要陪王夫人一起吃斋。可是宝玉心里很急,他一吃完饭,就急着要茶漱口。大家心里都知道他这么急因为什么,于是探春和惜春一起向宝玉打趣,她们问二哥哥整天忙些什么,怎么吃口茶也是忙碌碌的。宝玉没有解释,吃完茶就出来了。他要马上赶到贾母那里,陪老太太说几句话后,他就可以去见林妹妹了。
这么一个热闹温馨的场景,其实还有一个人肯定也在现场,不过就连曹雪芹本人似乎也把她给忘了。这个人就是贾迎春。
像贾迎春这样一个“懦小姐”,如果不是生在类似贾家这种侯门,如果干脆“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话,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我觉得自己当初写《夏天》这篇小说时,心里应该想到了很多次贾迎春。
以女孩子的口吻去述说一件事,这件事本身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不过我毕竟是男性,我应该有许多大错特错之处。正如很多年前,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个女中学生坐公交车时,不给站在她身边的老人让座的新闻。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中学生很不应该。上大学后,我又想起了这件事,我突然想到:当时那个女中学生会不会是来月经了,可是她傻乎乎的,竟然忘记把妈妈昨晚买给她的卫生巾放进书包里了。
悬尾
评张晓欣小说《夏天》
重新拾回一个夏天
小说题目叫《夏天》,讲述却是从冬天开始的。阅读之初,内心一直携带着这一困惑。
作者开篇写走丢的小猫露娜、东北的雪、入冬后包豆包、吃酸菜馅饺子、把掉下的门牙扔上房顶,铺陈了种种生动的童年细节。随后通过老照片上爸爸的模样,回应开头“我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爸爸”的悬念,用一封留存至今的信,引出对爸爸的思念和“恨”。这份思念和“恨”,我想本质上是一体的。哥哥考上大学的夏天,“我”从小卖部阿姨口中听到关于爸爸的事情,让那份关于爸爸的遐想落地,“我”意识到“真实的世界要平静许多”。不禁猜想,也许这个故事带有自传性质,或是作者身边人的真实故事。后续情节真实得像每个普通人都会经历的人生。而那份真实里又裹藏着伤痛。
在小夏烧水给妈妈洗头的细节、与女同学的友谊等描述中,故事扎实地往前迈进:小夏选择辍学、哥哥毕业后回到长春租房工作、哥哥的女友为小夏找了份工作、哥哥结婚、哥哥的女儿小月出生……时间跨度极大,作者的叙述中没有强调时间,一桩桩事件的推进不疾不徐,时间看似漫长,却又过得飞快。
变故也是发生在平淡不惊的日常里。假期出门旅行时,哥哥车祸去世,一直被小夏称为“姐姐”的嫂子瘫痪。如此沉重的意外,并未打倒这个家庭。小夏和母亲一起照顾小月,读书给“姐姐”听,日子仍在继续。小月上学,母亲老去,她错把小月当成了我,三代人仿佛又一次进入了循环。结尾处,整理柜子时,妈妈拿出箱子里爸爸托人给的钱,说她没有动用过。“我们这个家,可全是靠我们自己呀”,简单一句话,道尽这些年中母亲的坚韧与辛劳。
作者真诚而平静地书写下这个故事,从轻盈的童年记忆出发,串联起厚重的家庭情感,呈现了少女小夏的成长历程,也写尽一个普通家庭遭遇的种种变故和面临变故时的无奈与温情。在作者的叙述中,时间概念被弱化,淡淡的忧伤萦绕在字里行间,剧情真实得有些平俗,也令人不忍直视。无数个夏天卷土重来,但人生中所有的苦难都会过去,童年时光始终是记忆里弥足珍贵的宝藏。
最动容的地方,是嫂子在医院生产前,小夏出去吃东西,走着走着,蹲在一棵叶子最多的榆树下痛哭起来。“我”讨厌汽车声,讨厌城市的高楼,讨厌邻里关系……喜欢家里打出来的井水、透凉的李子、小柿子……我被这份对成人世界的反思、对童年的怀念和追忆,猝不及防击中了,想念起弄丢在过去某些时候的人和事。
读完,恍然懂了作者用“夏天”做题目的原因。人生中有无数个夏天,许多事情总是发生在漫长的夏日。那些终有一天会结束的夏天,会无数次从头开始。当又一个夏天到来,希望我们可以像作者所写的那样,“重新拾回所有人的人生”。
夏天
张晓欣
我出生那天刚好是夏至,妈妈就给我取名为“小夏”。我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爸爸,听人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到国外去了。可是我有一个很爱我的哥哥和妈妈,我也就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一个晴朗的秋天傍晚,妈妈从外面抱了一只橘黄色的小猫回来。这只小猫虽然不是黑色的,头上也没有月牙那样的疤痕,可我还是给她取名为“露娜”。露娜是一个女孩子,她特别怕水,我第一次尝试给她洗澡时,她就把我的手给抓破了,当天夜里,她还抓回来一只老鼠试图吓唬我,幸好被哥哥及时发现,把她赶到走廊那边去了。
入冬时,露娜已经有三天没有回家了。起初,妈妈还安慰我说:“小猫都这样,有时候玩着玩着就忘记时间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这样又过了几天,露娜仍是没有回来的迹象。我还记得那天的傍晚,天空阴沉沉的,各家都往回抱柴火。我独自走到我家的后院,小声地唤着露娜,可是什么回应也没有。我从栅栏的豁口那里穿过去,往大地的方向走,走着走着,我听到身后似乎有人唤我。我回过头去,远远看到妈妈头上扎着绿围巾朝我这边走,她该是抱完柴火了。我蹲在原地,把脸埋进双腿中间。妈妈走过来后,也蹲了下来,把棉手套摘下来,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到了晚上,外面果真下起雪来。妈妈蒸了一锅土豆,我们围在桌前,蘸着之前剩下的鸡蛋酱吃了起来。
吃过晚饭,哥哥又躲进自己的小屋子里背英语单词去了。我帮妈妈一起收拾桌子,我把碗筷拾掇到外屋时,透过小窗户,看到窗外正飘着棉絮一般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地叠在地上。妈妈见我愣在那,她从后面搂住我,对我说:“露娜准是被谁家关起来了。”
“为什么要把她关起来呀?”我扭过头去问妈妈。
“她那么可爱,谁见到了不喜欢呢?被谁留在家里养着了吧。”
“这么说她没有死?”我眼含着泪花。
“当然没有。在别人家里,兴许吃的东西比在我们家还要好呢。”
我信了妈妈的话,那种童年时惯有的悲伤情绪瞬时消失大半。
当天夜里,我梦见露娜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她一直把我带到一棵月桂树下,树的背面,我的夜礼服假面(漫画人物)终于现身了,他蹲了下来,把一支粉白色的玫瑰花插在我的棉袄前襟上。
那年的雪是我记忆中下得最大最频繁的。我家后院有一处地方,那里的积雪比别处更厚。哥哥用一把小铁锹从外面掏出一个半米多高的洞来,我可以毫不费力地在洞里来回走动。我常常一个人在那个雪洞里面爬来爬去,消磨掉一下午的美好时光。趁哥哥放假在家,我们还把房西的那块空地里的积雪给清扫出来。妈妈每隔几天就会朝那片空地上撒些小米什么的,好叫那些可怜的小东西能够熬过寒冬。
闲暇时,哥哥会在书桌旁给我留出一块位置,叫我也跟他一起读书。刚开始我还煞有介事地摊开书本,削好铅笔,不过每每不到半个钟头,我就哈欠连天了,最多再过一刻钟,我准保会趴在桌子上睡着。可能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命吧,哥哥同我正相反,他每次考试后总会带回来一张奖状。妈妈把哥哥得来的奖状贴在墙上,我仰头看着墙上一张张镶着金边的奖状,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妈妈总是在入冬很久以后才会张罗包几锅豆包吃。我家的豆包都是用黄米和玉米掺着做成的,等蒸好掀开锅盖时,黄澄澄的一片,漂亮极了。
豆包起锅后,先用蘸水的木铲子将它们一个个从盖帘上分开,哥哥再把它们搬到院子里较高的地方,经一晚它们就冻得邦邦硬了,然后再把冻好了的豆包收拾到一口小缸里面。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就从缸里取出几个,经锅里热一热就可以了。
我家过年时较别人家要安静许多,只有邻近的小叔小婶会来我家串串门。
我们家的饺子总是酸菜馅的,里面放的肉也不多。我常常会羡慕别人家牛肉馅或是羊肉馅的饺子,人家的饺子馅里只放肉,把皮咬开口后,就会掉出一块蛋黄那么大的肉球,甭提有多好吃了。我知道家里没钱买太多的肉才会这样,我从小就是这般懂事。妈妈也会从其他地方弥补回来,她会把饺子包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有动物的,还有一些花朵的样子,好看得不得了。
在春天以前,还会有一段特别冷的日子,老人们口头上常说的“化雪要比下雪冷”指的就是那段日子。再过几个晴天,院子里的雪就会彻底融化了。等到这个时候,如果站在后院的墙墩上往大地那里瞧一瞧,仍可看到几片零星的残雪。可是雪已经没有那么白了,孤零零地忍受着从别处刮到这里来的暖风。
等到第一场春雨落下来时,我的门牙掉了。
那天我正在吃晚饭,吃着吃着,觉得前面似乎少了什么。我就用舌尖在里面搜寻了一番,这才发觉门牙那里多出一个豁口来,于是我把嘴里的饭吐到桌子上。妈妈问我是不是吃到沙粒了。我把埋在里面的那颗牙找出来,用手指捏住拿给妈妈看。“小夏换牙啦。”妈妈一边笑着一边从我手中把那颗牙拿了过去,她把牙齿放在手心里,接着说,“你的牙可比哥哥的好多了,这就是少吃糖的好处。”我喜欢妈妈这样夸奖我,我顾不上豁牙,张开嘴朝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临睡前,妈妈用手绢把那颗牙包好,放在我的枕头底下。等我第二天早上睡醒以后,我们一同来到前院,她叫我把那颗掉下来的门牙往屋顶扔,我笨笨地朝上扔了过去,可是力气太小,那颗牙在中途就落了下来。哥哥在那几棵已经发了一些新绿的鸡冠花中把它找了出来。他把我抱在酱缸上,我鼓足力气,这次终于把它扔到上面了。
电影《夏天的故事》剧照(法国,1996)
我通过看那些老旧照片,才知道爸爸的模样。听旁人讲,爸爸去了越南的什么地方,他在那里又成了家,还育有一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我常常想象那个女孩会是什么样子,她也会同我一样,长着一双总显得有些哀愁的大眼睛吗?我还会想象她平时穿什么样的衣服,会有哪些零食吃。她爱不爱读书?她头上的小辫子,会是爸爸和她的妈妈一起给她编的吗?
爸爸寄来的一封信被我留存至今。无事可做时,或者是对于人生产生无法排解的忧郁情愫时,我就会打开那封信,自己在心里读一读。信的内容如下:
晴,日安:
或许这封信到你手上时不是白天吧。家乡的夜里会有信件投递吗?我总是不大了解我生活过的那个地方的种种事宜。就当作是某个黄昏时候,在太阳彻底落下之前,你收到的这封信吧。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至于这种好,我对其总是怀有一股羞耻感。我想你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饮食方面已经彻底习惯。如今随便吃些什么竟也能够吃出许多滋味来。我想到人生大概也是如此的吧。
两位老人,如果记得,或是方便时,还要拜托替我烧一些纸,上一炷香。我已经给杰(我的邻居小叔)打了招呼,让他常常关照你们一些。两个孩子很大了吧,我走的时候小夏似乎刚学会走路,如今也快到上学的年纪了。你不必再费心寄给我他们的照片了,我没有尽到为人父的责任,也就没有资格去享受别的事。
不过,如果他们喜欢的话,还是该多读些书,能够走出农村,走到大城市中去。
至于寄的钱,相信你会处理好,能够用在应该用的地方。一直就相信你是位好母亲,孩子们能够在你的呵护下长大,我也就十足放心了。那些曾经的事,在你还是在我,也都过去吧。
想用余生所有的运气换做对你和孩子的美好祝福。
六月二十一日
爸爸是有意在我生日这天写下这封信吗?我不敢去问妈妈,我只好怀揣着那般重的期盼和同等重量的恨意把它藏在心底了。
我恨爸爸。他会像别人家的爸爸那样,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吗?他有晾晒过被我尿湿的褥子吗?他会用嘴吹凉勺子里的米饭,再喂给我吃吗?他的胳膊有多大力气,能够把我抱在怀里像小船那般晃悠着哄我睡觉吗?他会哼唱多少首儿歌?他准备了多少个故事要讲给我听?……
爸爸在去越南以前,是我们村的中学语文老师。我家那个苏芳色的大柜子里面,被他的教科书和一些教学笔记占据了大半空间。在柜子深处,藏着一个掉了漆的饼干盒,我曾偷偷把它打开过,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年轻时的爸爸和妈妈的合影,他们站在我家大门边上的那棵老榆树旁,笑嘻嘻的。爸爸在照片中穿着一身暗蓝色的中山装,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像是提着什么重物,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照片底部像是被水泡过,一片暗黄的污渍遮住了他的双脚。照片里的妈妈右手挽着爸爸的胳膊,左手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的好像是樱桃。她的过肩长发散开着,好像刚洗过没多久,朝外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味。妈妈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大概是被阳光照到了,照片里显出一个白点。她同样穿着一身中山装,可能是捡的别人的,衣袖和裤腿都有些短,看着很别扭。我的眼睛果然像爸爸,尽管他笑嘻嘻的,可他的双眼却是那么忧郁,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尽的忧愁情愫把他吞掉似的。照片的背面写着拍摄日期:1981年5月15日。饼干盒里除了这张照片,还有十多个各种样式的毛主席徽章。在最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信封,我把信封打开,里面只装了一张底片,我把底片拿出来对着太阳看,认出是刚才那张照片的。
我读完小学的那年暑假,哥哥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整个夏天,哥哥几乎总是待在家里。每天早上,在我刚刚睡醒时,总会看到他或是在院子里除草,或是往家里背成捆的干树枝回来。他在房西那里搭了一个棚子,多少个清早,他就是这么东捡西捡,把这个雨棚塞得满满登登。
一天午后,哥哥在后院收拾厕所。将要完工时,外面忽然下起了骤雨。我以为哥哥被困在厕所里无法脱身,于是穿上雨衣去找他。不料我走到半路时脚下一滑摔进了水坑里,我什么也不顾地又赶紧站起身往哥哥那走。哥哥见我来了,忙把我雨衣上的雨水抖落。他看我的左手有个小口子在往外流血,可能是刚才跌倒时划破的吧,好在口子不大,他挤了挤也就不再流了。雨这么一下,厕所里的味道反而更重了,我拎起哥哥的前襟捂住自己的鼻子。我感觉到哥哥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头,他把我的发卡拿下来,用手捋了捋我的头发,又给重新戴上了。有那么一会,我和哥哥谁都不说话,只管听着外面的雨声。等我习惯了这里的味道时,我离开哥哥怀里,抬头看到一只麻雀正趴在厕所灰瓦下面的缝隙里,大概是雨下得太急,它在慌乱中钻进这里躲雨。那只麻雀也在用它圆圆的小眼睛瞅着我。我想伸过手去摸摸它,又怕吓到它。这时雨停了,那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我从它刚才躲的那个缝隙朝外看,一道油画般的彩虹正挂在天边上。“哥哥,快看。”我指着彩虹给他看。哥哥弯下腰朝外看过去,他的脸上也像挂着彩虹那般笑了起来。一时间,他看着彩虹,我看着他,我们竟然忘记离开这里了。
送哥哥上大学的那天,我趴在妈妈的怀里终于哭了,我问妈妈,以后没有哥哥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妈妈说我傻,她说哥哥过几个月就会回来的。
哥哥走了以后,妈妈又换了工作,这次是在镇里的一家造纸厂。这样一来,我也就不回家吃午饭了。妈妈每天会给我钱,让我自己买些吃的。去的次数多了,学校里的那个小卖部的阿姨认识了我,我去买吃的时,她总会把我买来的方便面煮好了让我吃,还给我放些蔬菜什么的,我就会在她那里的小桌子上吃完午饭再回教室。
有次吃饭时,我想起哥哥常常会把煎鸡蛋做成黑色的,弄得一锅煳巴味。想到这些往事,我不禁扑哧笑出了声。“这是怎么啦?”阿姨好奇地打量我。“我想到哥哥以前好笑的事了。”我如实回答。“你哥哥呀,他在外地读大学了吧。”阿姨把一块翅根夹给我。“是呀,去了好一阵呢。”我想了一会,接着说,“你怎么知道我哥哥的?”阿姨的神色有些慌张,但转眼间就恢复了平静。“我和你爸爸曾经是中学同学。”原来是这样,难怪她会对我这么好。“我长得像爸爸吗?”我怯生生地问她。“小夏比爸爸还要好看呢。”阿姨在厨房里,背对着我刷洗碗筷。“我的眼睛是不是特别像他?”我不死心,追着问她。她也刚好洗刷完,褪去橡胶手套,摘掉围裙,转过身来,拉着我的手和她一起坐在凳子上。“小夏是想了解一下爸爸吗?我可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你。”
就是在那个午后,阿姨讲了有关爸爸的好多事情。爸爸如何爱踢足球啦,爸爸当老师时他的学生如何怕他啦,甚至是在我这般大的年纪,爸爸作为班长,如何管理班级啦……阿姨的口才真好,她说得活灵活现。我仿若穿越到了十几年前,偷偷趴在一年级四班教室的后窗上,看着爸爸在讲台上讲朱自清的《背影》。坐在下面的如我这般大的学生,一个个听得昏昏沉沉,恐怕是都在盼着下课铃声呢。我又往回走,忽然坐在爸爸的身后,那是一堂英语课,老师临时有事出去了,班里瞬时变成了一锅粥,大家天南地北地胡扯起来。就在这时,身为班长的爸爸离开座位走到讲台上,用木尺狠狠地敲着黑板,叫大家安静。从门框上方那两扇小玻璃窗中斜射进来的阳光,刚好照在了爸爸身上,他眯着眼睛,抬起打着补丁的衣袖……
“你爱过我爸爸吗?”我问阿姨。
“小夏怎么会这么想呢?”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一直没有结婚,因为你的心里一直装着我爸爸。”
“哎哟,现在的小孩可真是的。”阿姨大笑起来,用手捂着肚子。
“要不然呢?”我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了。
“哪有这回事,阿姨早就结婚了。阿姨也有孩子呀,已经上高中了。”她抚摸了几下我的头发,起身走开了,一会手里面拿着梳子返回来,把我的头发撒开,重新给我理了理有些乱了的长发。
原来并不是像书里那样。真实的世界要平静许多。
妈妈上下班时骑的自行车,还是小婶给的呢。每逢下雨天,那辆自行车的前后轱辘总是沾满了泥,我就会掰一根树杈好把还没干的泥从车身上弄下来。妈妈的工作是两班倒,早班时,她凌晨三点就要起来收拾,等下班回到家时已是下午一点以后了。轮到晚班时,中午十二点刚过她就要准备从家里出门,晚上快要十点时才会回来。
哥哥留给我一个橘黄色方形小闹钟,我就是靠它在早上把我唤醒的。妈妈总是把我的早餐放在电饭锅的蒸屉里,天气冷的时候,她还会在锅的外面盖上一层压脚棉被。我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在灶坑里烧豆包的事,那时候我的嘴可真馋,刚从灰里扒出来的豆包,我想也不想就要咬着吃,舌头被烫起一个好大的水泡,半天不敢说话。哥哥吓得愣在原地,从灶坑里抖出来的玉米秆眼看就要燃到他的鞋上了,他也不知。我咕咕乱叫着朝他的鞋子那里指,他这才反应过来,抬脚把火踩灭了。后来哥哥不知从哪弄来几个硬币,跑到小卖部买了一根雪糕给我,他还叫我别着急吃,叫我在嘴里多含一会,说冰块可以消肿。
深秋以后,我家满院子里树叶已经落了好几层。那天妈妈是晚班,我就一边看电视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过了十点钟,我的心开始慌了起来,我把外屋的灯一并打开,把电视调到很小的声音。我又去厨房把锅里的饭菜热了一遍。可是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我又拿着扫帚跑到里屋,准备打扫一下。我刚扫了两下,想到大人说晚上扫地会招来鬼魂什么的,吓得我一把扔掉扫帚,跑回正屋的炕上。我想到家里还剩下两根鲜黄瓜,我最喜欢拿秋末的鲜黄瓜蘸酱吃了,可是我不敢,总觉得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藏了起来,好趁我不备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鲜黄瓜和吓人的东西一直在我的头脑里争斗着,我竟然没听见妈妈自行车的声音,当妈妈敲响外屋的门时,我这才回过神来,趿拉着布鞋走出去,从里面把锁打开。
“妈妈,怎么这么晚才到家,是活太多吗?”我帮妈妈把自行车推进来,靠在里面的墙根上。
妈妈蹲了下来指了指自行车。“车链子断了。”
我这才看到耷拉下来的链子,妈妈的双手沾满了油。
“你推回来的?”
“是呀,推回来的。”
妈妈去洗手时,我把给她热好的饭菜端了上来。我还把那两根鲜黄瓜洗好摆在桌子上,我和妈妈一人一根,蘸着黄豆酱一口一口地吃了。吃完饭后,妈妈又把我那件剩下一个袖子没有织完的毛衣拿了出来。她翩腿坐在炕上,我把压脚被盖在她的小腿上,她忙得已经好多天没有洗头了,织一会毛衣,就用毛线针挠两下头。我想了想就下地去了。
“又去干吗?”妈妈停下来对我说。
“我烧水给你洗头呀,看看你痒的。”
妈妈笑了笑,仍旧低头织起毛衣来。
我嫌电饭锅烧水慢,就跑去外面抱了一小捆柴火回来。大锅早就刷干净,我向里面倒了几舀子水,盖上锅盖,没几把火水就烧开了。我把开水舀进脸盆里,又兑了一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
“妈妈,下来呀,水好了。”我回屋去叫妈妈。
妈妈又织了几针,嘴里默默地数了数,记住针脚,这才放下手里的活。
妈妈把头发散开,像是吃面条那般一下一下把头发放进脸盆里,用水濡湿。
“你的头发可真长呀。”我在一旁不无羡慕地看着妈妈一头齐腰的长发。
“是呀,自从我……小夏,别光看着,去帮我把洗衣粉拿过来。”
我把洗衣粉倒在妈妈的手心里,她自己摸准了涂在头皮上,用手搓了半天也搓不出泡沫来。她像洗衣服那般揉搓着浸在水里的头发。差不多时,我又把水倒掉,重新兑了半盆回来。家里没有吹风机,妈妈换着毛巾把洗好的头发擦了又擦,之后干脆散在背后,像是晾衣服那样。
“妈妈,你教我织毛衣吧。”我躺在被窝里,看着她手里的毛线针一上一下,我的眼皮愈来愈沉,我似乎听到她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一些不要紧的话。我终于是睡着了,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那样脏兮兮地睡了过去。
哥哥大二的那个暑假没有回来,他说在那里找了一份暑期兼职,一个月赚的钱比妈妈工资多一倍还不止。我们家安上座机后,我每天都会坐在一旁边背英语单词边等哥哥的电话。我喜欢听他在电话里面讲他在那边的生活,遇到好的或是不好的,有趣或是无趣的,他都统统讲给我听。弄得我自己也像是在读大学一般。
有那么一次,哥哥到了很晚还没打电话过来,妈妈都有些困了,一直催我赶快进被窝睡觉,可我还是舍不得。“我再背一会,明天老师要听写的。”等我已经把还没学到的单词背下来时哥哥才打电话过来,我又急又气地接起电话。
“小夏,是不是已经睡了?”
“没有。”我气鼓鼓地回答他。
“做兼职回来晚了才会这么晚给你打电话。”哥哥似乎听出了我在生他的气,半是解释着对我说。“今天发生的事可把我吓坏了。我和室友从楼上往库房里面搬资料时,那部电梯到七楼的时候竟然晃晃荡荡地停了下来,而且电梯里的灯也全灭了。”哥哥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你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完全忘记在生他的气了,竖起耳朵听他讲那天的冒险故事。他还说在中午吃饭时路过一个摊铺,看到一对草莓形状的发卡,买了下来,打算寒假回来时送给我。
也就是从那个暑假开始,哥哥不再向家里要生活费了。妈妈忽然“大方”起来,她特意请了一天假,带我去镇里给我买了两条很漂亮的碎花裙子。我不好意思上学时穿,于是每次放学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换上它们。妈妈在冬天还买过几次速冻豆角,那是我第一次在冬天吃上豆角。“妈妈,你说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奢侈了?”妈妈一怔,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摸摸我的头,为我揩拭掉粘在下巴上的饭粒。
“妈妈,围场也有冬天吗?”我把头缩进被子里,小声问她。
“当然有了。”
“也是这般冷?”
“那倒没有。我家那里的冬天比咱们这里来得要迟一些,走得也要早一些。”
“那可真好。”我对妈妈嘿嘿地笑着。
妈妈也笑了。“快睡吧。”她说。
我去镇上读高中了。妈妈怕我走读辛苦,又是个女孩子,不安全,就给我办理了住校手续。我一下子成了住宿生。
我是第一次离开家在外住宿。我们的宿舍统共有八个人,大家都是从附近农村过来的。睡在我下铺的名字叫小静的女孩,她的姥姥和我同村,她有段时间常常到姥姥家里玩,她说她还见过我,忘了在谁家结婚的酒席上看到的。可我对她毫无印象,可能那个时候只顾着吃好吃的了。
我和小静是同桌。她留着一头不比男孩的头发长多少的短发,她和我一般高,也同我那般瘦弱。小静的手指甲长得特别快,我总能看到她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用指甲刀剪指甲,她会用纸巾把剪掉的指甲包好,扔进垃圾桶。她还习惯仰躺在床上看书。我跟她说这样对眼睛不好,她对我嘻嘻地笑了几下就把书放下了,然后做起眼保健操。可是没过两天她仍会那样看书,我想她是改不掉了。
一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早了一些,从上铺下来时,不小心一脚踩在了小静的脑袋上。她“哎呀”叫了一声,弄清状况后,只是对我笑了笑后就把头缩到里面去了。我好喜欢她这样脾气好的女孩。有那么一次,她从家里带来一小袋花生那么大,外面由黄白色的脆壳包裹着的坚果,我们趁课间时偷偷把它们吃光了。吃完以后她问我:“好不好吃?”我摇摇头,说:“我没在意,只想着赶快吃完了。”她嘿嘿地笑了好一会,才又说:“我也是。”过好几年,我才知道那天吃的是开心果。
小静没等到放寒假就辍学了。那时候已经入冬有段时间了,同学之间忽然流行起过平安夜、圣诞节。我早就准备好要送给她的礼物,除了苹果以外,我还在礼品店买了一个音乐盒,那是一个榆木制成的钢琴样式的盒子,只要拧上几圈,那架小钢琴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演奏一首我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可是那周她迟迟没有来,我以为她生病了,在平安夜的前一天,我去学校的公共电话亭给她家打电话,是她爸爸接的。说明原委后,她爸爸很粗鲁地说了句“她以后不去上学了”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那个冬天,我把本来要送给小静的音乐盒拿到她姥姥家里,我拜托小静姥姥,等她来玩时,把这个小盒子交给她。我不知道她最终是否收到了那个音乐盒。那是好多年以后,小静已经结婚,我在镇里的电影院门口不期偶遇了她,我当时在等妈妈,而她要看的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她在她老公的催促下没和我说几句话就走掉了。没走几步,她回过头来看看我,对我笑了笑。小静笑得仍是那般好看,让人心里暖暖的。
电影《青木瓜之味》剧照(越南,1993)
我和妈妈说自己不想上学了,她问我怎么了。“她们都欺负我。”妈妈把我搂过来,问我要不要换一家学校。“不换,我不想再读书了。”我哇的一声哭了,倒下去,趴在她的腿上尽情地哭着。妈妈褪掉我的头绳,把手当作梳子一遍遍地梳着我一头乌黑长发。她把我的高领毛衣又重新折了折,过了好一会,她见我哭得没有那么凶了,才慢慢说:“不去就不去吧,正好在家跟妈妈作伴。”我重新坐了起来,用手捋了捋有些散了的头发,说:“嗯。”
一个月以后,哥哥才知道我辍学。那天已经很晚了,妈妈早把炉子里的火压住了,我和妈妈趴在被窝里看电视剧,准备看完就去睡觉。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料定是哥哥打来的,不想去接。妈妈对我说:“去接吧,没事的。”我在睡衣外面披上妈妈的小棉袄就下床去接电话。
哥哥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些什么,一会问我家里冷不冷,一会叫我烧炉子要注意安全什么的,我都一一答应着。
“我要挂电话了,妈妈叫我去睡觉呢。”我有些心虚地说。
“别挂,有事要对你说。”哥哥急切切的。
“听妈说你不去上学了,是吗?”
“嗯。”
“不喜欢读书?”
“嗯。”
“是因为听课跟不上吗?”
“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只好学蚊子那般嗡嗡叫。
“哦,那这样吧,我找时间帮你复习功课,你现在先休学在家,等我回去以后——”
“我不要休学,我也不要你帮忙复习功课,我就是不去上学了,我最讨厌你了。”我咣当一声挂断电话。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站在电话旁不争气地哭了,可能我的心里一直是在埋怨哥哥吧,谁叫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的呢?
大概十分钟以后,我已经躺在被窝里了,电话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妈妈去接的,我故意用被子捂住脑袋,以表明我不想再听哥哥说话的决心,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把一只耳朵露了出来。我听见妈妈一直在说“没事没事”这类的话,她还故意装作很轻松的样子笑了几声。电话那头可能又说了些什么,妈妈叫他也早点睡,然后就挂断了。妈妈回到床上时,我蒙着头装作睡着了。于是她关掉灯也睡了。
妈妈上班时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时,我就会翻来覆去收拾这收拾那。等到冬去春来时,我在没有妈妈的帮助下,一个人种了满院子的豆角、茄子和土豆。我还在后院种了两陇向日葵,它们不到一周就发芽了,等到长成时,想必会有许许多多的瓜子可以吃。
妈妈每周会有一天休息时间。在这一天里,她有时也会做些重新弹弹棉花之类的事。我常常跟在她身后,对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一次,我和妈妈把院子里的辣椒秧掐完尖。“再给豆角秧绑一下吧。”妈妈说。“昨天我才绑好的。”我回复妈妈。于是我和妈妈回到屋子里,她找出几团毛线,叫我把住了,要重新缕一缕。
我一边把着毛线团一边对妈妈说些六祖慧能“菩提无树”和洞山良价禅师“过水睹影”的故事。妈妈一边听我讲一边歪头笑。
“妈妈,你笑什么呢?”我忍不住问她。
“我笑你怪不得有一阵扎着两个小发髻,非要把头发染成黄色,过一阵又对花唉声叹气对草叽叽咕咕,这阵又讲些这种故事给我听。要是别人听见了还以为你要出家做尼姑去呢,原来都是那些书把你拐带的。”妈妈说着用眼睛指了指我身后的那本《禅门公案》,“等你哥回来我说给他听,看他笑话你。”
哥哥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管他怎么笑话我呢。
哥哥大学毕业后终于回到长春了。他在西广场那里租了一个五十平方米的房子。他的工作好像叫软件编程什么的,全是一些我看不懂的。每次去哥哥那,由于妈妈晕车很严重,我们每次都要很早就赶到镇里面去,坐七点钟的那趟火车。
我和妈妈第一次去哥哥那里,被他屋子里的脏乱模样吓得惊掉下巴,兴许哥哥上大学这四年里就是这般过来的吧。中午,哥哥带着我们在一家麻辣烫店里随便吃了一口。妈妈一直惦记还没收拾好的屋子,回来后就这擦一下那挪一下。傍晚,哥哥把我和妈妈送到火车站,去乘坐六点那趟火车。
我和妈妈第二次去时,特意从家里带来一些豆角和西红柿。妈妈知道哥哥最爱吃西红柿,因此特意摘了好多,光西红柿就足足有两大袋子,我拎得手心都给勒红了,幸好出站时哥哥在外面等着我们。
进到屋子里时,我还是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哥哥的床上。哥哥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镇得冰凉的汽水递给我和妈妈,妈妈怕犯胃病,只喝了一小口。在我和妈妈歇息时,哥哥已经吃了好几个西红柿了。他自己蹲在地上分了分,把其中一袋子塞进冰箱里,另一袋放到了冰箱上面。
“哥哥,你还是那么爱吃西红柿呢。”我拿眼瞧着他,对他嘻嘻地笑着。
“是呀,就像小夏爱吃杏一样。”哥哥又从袋子里取出两个皮球柿子,一口一个吃掉了。
“你妹妹可不像从前那样吃杏了。自打那次吃多了反胃酸,每次最多就吃两个。”妈妈说完后,把那袋子豆角拿到厨房。
“妈,你先放那吧,一会儿我就弄了。”哥哥赶紧跟过去。
我半躺在哥哥的床上,闻到一股清新的洗衣粉味,被罩该是哥哥新换的,他是想到我们今天来他这里,怕我笑话他不讲卫生吧。
妈妈和哥哥再次回到屋子里时,我正在床上趴着,她们还以为我睡着了,悄声细语地说起话来,就在哥哥一脸哀愁地要聊我以后的事的时候,我赶忙坐了起来。
“干吗呀,我又没睡着。”我有些恼火,对哥哥气冲冲地说。
哥哥的脸倏地通红。“没睡着更好,我带你们去公园逛逛。”
夏天好热,公园里的榆树、柳树等等这些可怜的家伙,睡眼惺忪,像是在集体打瞌睡。城市里的夏天走到哪里都没风,而且太阳高高地挂着,发出毒辣辣的光来,照在人的身上让人烦躁。
“这还不比我们在家里时呢,坐在外屋地里,前后窗敞开着,偶尔还会有过堂风。”妈妈用手挡住太阳光,朝湖中心看了看。
我挽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妈妈,我们去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一会,让哥哥给我们买冰淇淋吃。”
哥哥买了三个草莓味的冰淇淋回来。我们家人都爱吃草莓吗?想想还真是的。我家的前院,那两棵李子树旁,我还种过几次草莓的。
我们吃完冰淇淋,又看了一会湖里的小船。大湖旁紧挨着的一个小湖,有座独木桥横跨过两岸,我跑过去单脚踩在上面,小桥立马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来,我就不敢再往下探了。等我又回到树荫下时,妈妈说要回去了。“快到中午了,我给你们做饭吃。”
回去的路上,我们去市场买了一斤猪肉,妈妈看土豆怪新鲜的,就又买了两个土豆。
妈妈把豆角、土豆、猪肉混在一起炖了满满一锅。我们围在小桌子旁,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哥哥把小电风扇摆在床头柜上,它对着我们摇头晃脑,可终归还是觉得热。吃过饭以后,妈妈又把厨房擦了一遍。可能是起得太早吧,我躺在哥哥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醒来时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热了,妈妈用凉水濡湿的毛巾在我脸上擦了擦。哥哥背对着我,正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着什么。他见我醒了,就转过身来,先看了看妈妈,妈妈却把头别过去。
“小夏,”哥哥坐到我身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没有,就算有也不告诉你。”我知道哥哥要说什么了。
“我不是说非要让你回学校去读书,其实我也知道好多不爱上学的,这种情况在国外就更多了。每个人都有很多选择,现在社会上也更多元了。”
“行啦,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打断哥哥。
“你想不想学一些别的什么呢?比如厨艺、理发什么的。”
“我就这样永远跟在妈妈身边不行吗?”我一脸天真地问妈妈。
“等妈妈老了呢?”哥哥追着我问。
“不是还有你吗?”我又问向哥哥。
哥哥无奈地笑了,妈妈也笑了。
妈妈之后很少来哥哥这里,我倒是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他在那间小卧室里又添了一张小床,有时候懒得走,我就会在这里住下。
翌年清明过后,哥哥恋爱了。女生是附近一所小学的语文老师,她的年纪和哥哥一般大。她比我要高一些,头发和我一般长,她的耳朵很好看,鼻子也好看,眼睛也是——就没有一处不好看的。
哥哥第一次把我介绍给她时,她比我还要害羞。她让我叫她姐姐,我不干,她央求我,还说要给我买好多件漂亮的裙子,我这才答应下来。
哥哥经常加班,我就常常独自去姐姐家,和姐姐一起做好吃的。我们还背着哥哥偷偷一起喝啤酒。我很容易醉,一杯下去就晕乎乎的想睡觉,她就帮我换上睡衣、盖上被子,我迷迷糊糊地看到姐姐又喝了一些,最终她也醉了,然后跳到床上,和我一起睡觉。等我醒来时,姐姐已经在化妆了。
“姐姐。”我躺在被窝里叫她。
“怎么啦,小夏?”姐姐一边忙着扑粉底一边对我说。
“你喜欢上班吗?”
“嗯?说不上喜欢啦,但也不讨厌就是了。”她停下眉笔想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想去上班?”
我点点头,想到她未必看得到,又补充说:“有点想。”
姐姐放下眉笔,走过来坐在我的身前。“等我给你找找看,你如果喜欢就去试试,怎么样?”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对她一个劲地点头。
姐姐在区图书馆给我找了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从那时起,我基本就在姐姐家住下了。我每周会回一趟家,妈妈知道我对工作这般上心,高兴得像小孩一样。
已经没有多少人去图书馆借书看了,其实自己买新书看的人也不多见了吧。因此我的工作还算清闲,我把偶有借走归还的书按照编码放到书架上,每天完成这种工作统共也用不上一个小时。空余的时间里,我也会打扫一下卫生,或是给窗台上的花儿浇浇水。
我养成了读小说的习惯,我会自己躲在某个书架底下,拿起一本小说读,遇到特别喜欢的,读完以后会马上接着再读一遍。
有时读书读得累了,我就会悄悄来到图书馆三楼的那间自习室。这间屋子总是坐满了人,有一次,我装作打扫卫生的样子一一从这些人的身边走过。我这才发现这间屋子里的人都不是来看小说的。他们大多是来学习,桌子上都摆着一本厚厚的有关法律或是会计的这类书。我不大喜欢这些,以后就很少去那间自习室了。
还有一周就要过圣诞节了。姐姐等不及,把本该圣诞节那天送我的礼物提前拿出来,那是一对玫瑰色的球形耳环。姐姐是在吃午饭时从她的手提包里拿出来给我的。她非叫我现场就戴上,我笨手笨脚的,戴不上她就坐过来帮我。我对着姐姐给我的小镜子左右来回看了好多遍,忽然觉得自己好漂亮,我害羞极了,双颊像是小时候感冒发烧那般被染红了。
我们又去商场买了好几件好看的衣服,还做了头发,在姐姐一个劲的劝说下,我把头发染成了蜜茶色。
晚上回到家后,我们俩累得趴在床上彼此不说话,这时哥哥打来电话,问姐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不要,累死了。”
门铃响时,姐姐正在厨房炒土豆丝呢,我赶紧去开门,没想到是哥哥站在门外,他看见我时,惊讶得差点丢掉手里打包好的饭菜。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哥哥面前那般害羞,吃晚饭时,我几乎不敢抬头看他。哥哥先前还一直夸我有多漂亮,后来看我太害羞了,就说些别的什么了。他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了。等他走了以后,我和姐姐随便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睡觉了。
我迷迷糊糊觉出姐姐起床出去了,我看看床头柜上的闹钟,还没到凌晨四点呢。过了好一会,姐姐才返回来,她还为我盖了盖被子才又躺下。等我快要睡着时,姐姐又忽然起床往外面走。我以为她生病了,就赶快跟着下床。等我来到卫生间时,她正蹲在地上不停地干呕着。
电影《非凡夏日》剧照(荷兰,2019)
哥哥带着她去医院,出来时哥哥又惊又喜得半天不说话,姐姐同样如此。回到家后,姐姐这才开心地哭了。
哥哥同姐姐登记结婚了。姐姐从小是被姥姥养大的,她读高中时,姥姥去世了,她和两个舅舅的关系并不好,以至在结婚当天,姐姐只邀请了她的一个好闺蜜,而我们家呢,除了我和妈妈也没有别人了。我们围坐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对新人傻笑着。最后,哥哥唱了一首祝福的歌,他五音不全,我听了好一会才听出他唱的是什么歌。那天我还喝酒来着,我好期待他们的孩子早点来到人世,我好想和那个孩子一起玩。
哥哥搬来和姐姐一起住了,而我则搬到了那个小卧室里面。妈妈一周过来几次,我猜她主要是来看姐姐的。姐姐的孕吐还挺严重的,每天晚上或是清晨,我和哥哥都会轮流陪她去洗手间,等她蹲在那里呕吐时,帮她拽住马尾辫或是拍拍她的背。
春天了,姐姐已经有些显怀。我们一起在商场买了好多件宽松的衣服。她回来后就哭了。
“姐姐,你怎么了?”
她勉强对我挤出一个笑脸:“你说我会不会永远这么胖,再也穿不上好看的衣服了?”
“怎么会呢,生完孩子以后就会瘦下来的。”
“真的吗?”
“真的,妈妈说她以前就是。”
她终于笑了。
外面在下春雨,我们俩把房间里的窗户通通敞开,看着外面绿油油的树叶和洗得干干净净的街道,我们的心情也舒畅了。姐姐把去年秋天买的泡泡机翻了出来,我们试着对窗外吹泡泡,可是飘过去的泡泡马上就被细细的雨滴穿破了。我们又叠了几只纸飞机往窗外扔去,其中一只兜转一圈后又从窗户飞了进来,落在地上那盆玉兰花上,撞掉了几片白色花瓣。
雨渐渐小了,有打着花伞的人在小区里来回走着,像是要做一些紧迫的事,还有几个小孩,他们既不打伞也没穿雨衣,就那么在雨里跑着跳着,其中一个摔倒了,扑进一个水坑里,其他小孩纷纷拍手笑话他。过了一会儿,从三楼的窗户伸出一个人头,对楼下的那些孩子一顿嚷嚷,孩子们这才跑回了家。我们这时看到“哥哥”打着一把伞左拐右拐正往我们这边走。
“大傻瓜,大傻瓜。”我和姐姐一起朝他喊。
他听见我们的喊声立马站住了,抬起头朝我们这边看,我们这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这哪是哥哥。我们赶忙缩回身子,隔了好一会,才敢起身过去把窗户关上。
到了夏天,姐姐更懒了,除了上班,她几乎就是窝在家里。我便常常哄她一起去散散步。
“你就不怕生小孩时费力吗?”
我陪姐姐没走多大一会儿,她就一屁股坐在树荫下的长条凳上面。
“哎哟,小夏懂的可真多呀。”
我不理她了,我站到凳子上,摘下了一大把柳树叶。
“你这是干吗?”姐姐歪着头问我。
“拿回家给你熬汤喝。”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你疯啦,这么苦谁喝呀,这又不是挨饿的年代。”
“以为你分不出甜和苦呢。”我没好气地说。
姐姐一把打掉我手中的柳树叶,她靠过来,央求我给她买雪糕吃。我拗不过她,只好给她买。等我回来时,她正在用一条柳树枝编着什么。我把雪糕包装袋打开,自己吃了一半后才递给她。她把编好的花环戴在我的头上:“还是我们小夏最漂亮了。”
姐姐是九月最后那天生的小月。下午四点,我和哥哥一起陪姐姐去医院。等妈妈来到医院时,已经过了六点钟了,姐姐还没有要生的意思。哥哥叫我和妈妈先去外面吃点什么,妈妈不肯去,我实在是有些饿,就一个人出来了。
外面还没彻底黑下来,一群中学生从医院前面的那条马路走了过去,我这才想起已经到国庆假期了。我记得前面有条胡同,胡同里有好多家小饭馆。走着走着,我蹲在一棵叶子最多的榆树下痛哭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哭,虽说心里是开心的,虽说明知自己是幸福的,可我就是想哭。
路上尽是些汽车行驶的声音,我的哭声和别的声音,全被这些傻里傻气的汽车呼呼声掩盖掉了。我讨厌这种声音,讨厌城市的高楼,讨厌那些邻里关系……我喜欢家里打出来的井水和透凉的李子、小柿子……我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哥哥总是说什么“这是大势所趋”啦,或者说什么“城市规划”啦,我讨厌哥哥一副老师的模样,我讨厌他动不动就用四字成语,以为就他读过书呢。姐姐就不一样,虽说她是语文老师吧,可她平时和我一般,总是傻乎乎的。我喜欢姐姐。
不想这些了,我还是赶快去吃口饭吧,还要给妈妈带回去一些吃的。也不知姐姐要等多久才会生,要是生个女孩就好了,我可以给她买各种好看的发卡,给她编各种好看的辫子。
我回到医院时,姐姐仍是没有生。我把妈妈偷偷叫出来,给她一盒小包子,妈妈站在窗台旁不一会就吃光了,醋包也不打开蘸一蘸。这时,之前走掉的那个头发花白的产科医生又来了,我和妈妈跟他一同走进房间,医生弯腰看了看,对同他一起走来的护士说:“推进产房去吧。”
一个多小时后,那个护士从产房里走了出来,对我们说:“是个女儿。”
因为当晚的月亮好美好美,我们就为这个小婴儿取名叫“小月”。
小月一时饿了,闭着眼睛哭了起来,妈妈把她抱到姐姐怀里,她叼起姐姐的乳头大口大口地吮着。
“姐姐,你那里比以前大了好多呀。”
“我也觉得,可我不喜欢这样。妈,以后又会变回去吧?”姐姐抬起头看着妈妈问。
小月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妈妈把她重新放回婴儿床。我回过头去找哥哥,他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凳子上,倚墙睡着了。
姐姐放产假的那几个月我也向图书馆请了长假。我们俩整天在家研究做好吃的,或是逗小月玩。小月多数时候都是在睡觉,睡醒了就会找姐姐吃一会儿奶,有时嘴里还叼着乳头呢,自己却睡着了。小月身上那股奶香味,闻起来让人心醉。
哥哥最近总是爱生闷气,可能是家里突然多了个小孩的缘故吧。除了妈妈,我们大家都有些变化吧,我还问过妈妈。“我觉得和照顾你时没什么两样。”妈妈回答我时,正摘芹菜呢,她说晚上要炒粉条吃。得亏妈妈有耐心,她总是一个人做些繁琐的事,安安静静的。
小月已经六个月大,可以四处爬了,有时爬着爬着,整个脑袋伸进毛毯子里直接睡着了。我发现小月能够坐起来时,他们全不在家,我本来是把那只她很喜欢的玩具鸭在她头顶晃荡逗她玩的,她一时急了,一下子坐起来伸手去抓,我乐得把她抱起来,站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转得她又吐奶了。
五一假期,哥哥张罗着去旅行,我不想去,想要在家陪小月玩,妈妈自然也是不去。于是,在那个天朗气清的早晨,哥哥和姐姐两个人,开着他们那辆自打买回来至少修理过十次的二手小汽车出发了。他们说三天后再回来。
中午,我吃过打卤面,又喂了小月一次奶,看她睡着以后,就跑去后院看看妈妈。妈妈一上午把后院的地全刨了坑,此时正在点种子。她在前面点,我在后面埋土。
“快回屋去吧,太阳晒得头晕。”妈妈回过头来对我说。
“追上你后我再回去。”在太阳底下干一会儿活怎么就会头晕了呢,妈妈准是还把我当作小孩。估计她还不知道我心里多么成熟多么坚强,我早就是大人了。
等我就快要追上妈妈时,屋里的座机响了,我小跑着回屋去接电话。
“喂,是张小新家吗?”一个沙哑的男音。
“嗯,请问你是?”
“我是吉林市交警队的,你是张小新的……”
“我是他的妹妹,你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呢?”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忽然好后悔去接这个电话。
“是这样的,你哥在进吉林市前的高速公路上和一辆载重汽车撞在了一起,车上的两人被送到了当地医院。情况很严重,需要你们家属立马赶到医院,医院的地址是……”
我一下瘫倒在地上……妈妈跑了进来,张开嘴巴一直在冲我说话,可是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看见仍然被我握在手中的话筒,她掰开我僵硬的手指,把话筒夺了过去……
哥哥死了,那场车祸差点把他的头给撞没了。姐姐的命保住了,可是她的两条腿彻底被轧没了,她再也无法走路了。
姐姐出院后,我们把她接到农村老家这里。她一天里也说不上几句话,我反而变得比从前更啰唆了,一直在她身前说个不停。她有时会叫我把小月抱过来放在她身边。小月趴在妈妈身边找奶喝,姐姐毫无预兆地哭了。有时我会趁小月睡着时抱给她,她用手抚摸小月渐渐长长的头发,摸着摸着,便又哭了。
大多时候,我会忘记哥哥已经死了这件事,我的生活因照顾姐姐和小月还挺充实的。我整天围着她们两个转,我一心要做些好玩的事来逗她们笑,有时妈妈在外屋叫我,我总是老大不情愿地过去,我一刻也不想离开姐姐和小月,我恨不得用一根绳子把我们仨永远绑在一起。
自打那次可怕的事情以后,妈妈便不准我独自出门。有时我在里屋逗小月逗得正在兴头,姐姐也被我逗得乐个不停,她会突然闯进来,对我大声说:“我叫你怎么不回应一声呢,还以为你不在屋里呢。”她已吓得身子乱颤,前额上挂满了冷汗。
小月过生日时,我说要去镇里买个蛋糕回来。妈妈就是不许,她非要自己去买。太阳快落山时,妈妈才捧着一个大蛋糕盒回来。蛋糕是奶油的,我不大爱吃,姐姐吃得更少。妈妈以为我们在生她的气,自己呜咽着哭了起来,那口没来得及咽下的蛋糕,卡在她的嗓子那里。“是我做得不好,我一直没有照顾好你们。”
“以后你们谁也不许无故出门。”妈妈在吃饭时还一直这么叮嘱我们。躺在床上的姐姐指了指自己的下身,说:“我想出门也不能呀。”说完后她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妈妈今晚做的是西红柿鸡蛋汤,姐姐平时最爱喝的,可能是怕喝多了晚上不方便,她没喝几口就把碗放下了。我坐到她床边哄着她又喝了一大碗,我又剥好一块地瓜拿给她,她说什么也不吃,直嚷嚷自己再吃肚皮就撑破了。
已是深秋了,昨天下午我到后院去收晾好的衣裳时,看到远处满地的玉米全被收走了。远处那一排排白杨树,叶子也早黄了,在一阵又一阵萧瑟的秋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家的房子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修葺过了。晚上下大雨时,屋子里有好几处漏雨的地方,我去厨房取来几个盆放在下面接雨水。我放在姐姐近旁的是一个铁盆,滴滴答答的特别响,我说给她换一个塑料盆,她赶忙制止我:“别换了,还怪好听的。”姐姐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忽然说:“这也是旧年蠲的雨水?”我不知所以,问她:“姐姐说什么呢?”她扑哧一声笑了:“黛玉当时问妙玉的话呀,这你都不记得了。”我也笑了起来,原来姐姐在想着那些事呢。“我记得没错的话,黛玉她们那次最后喝的是三年前的雪水吧。今年冬天我也要效仿妙玉,攒下一坛子雪水,来年我们煮米饭吃。”妈妈从另一个屋子里走过来,她手里拿着正织着的毛衣,那是一件红梅一样颜色的毛衣,许是织给姐姐的,明年是她的本命年了。
一天比一天冷了,头顶上倒总是一大片一大片的蓝天。我常常推姐姐到院子里晒太阳,我自己会拿一本小说来读,有时读着读着就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着了。
“小夏。”
“嗯?”姐姐叫我时,我已经在打瞌睡了。
“你在读什么呢?”
“《双城记》,还有几十页就读完了。”
“你读出声音来好吗?我也想听听。”
“好呀。‘那个修路工还是天天到大路上去敲打石头,敲打出一份糊口的面包,使他那可怜无知的灵魂不至于和他那可怜瘦削的肉体分家——’”
“换一本好吗?”姐姐忽然打断我。
“那好吧,《安娜·卡列尼娜》可以吗?”
“不想听,你去看看那本《猎人笔记》还在不在,我想听那个。”
“在,我前天收拾书架时还看到来着。”我边说边起身回屋去取。
我取回来后,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把书摊在双腿上。“从头读还是随便某一章?”
“随便吧。”
“嗯,等一下,那就《孤狼》吧,我喜欢这个故事。‘傍晚我打完猎,独自驾着一辆赛跑马车回去。距家还有七八俄里路;我的马儿是匹脚力矫健的好母马——’”
“小夏。”姐姐又打断我。
“怎么啦,不喜欢这一章吗?”
“不是,你讨厌姐姐吗?”
“不讨厌,我喜欢姐姐。”
“可是我怎么这么讨厌我自己呢?”
我把书合上,凑过去为姐姐揩拭流到脸颊上的泪水。
“姐姐不惹你哭了。你还是从头读吧,刚听你读那么一段,我竟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是我重新坐了回去,我打开书的第一页,上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你无论怎样喂狼,它的心总是向着树林的。我翻了过去,另一页是屠格涅夫的素描画像,背面是他的生平简介。我又翻过去,终于到了这本书的第一章:《霍里和卡利内奇》。我开始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读着读着,我们就像是重新拾回了所有人的人生那样,那个崭新又渐渐薄了的,终有一天会结束的人生,它又一次从头开始了。
小月越来越喜欢缠着她的奶奶了,她发现我们几个人当中,只有她的奶奶从不苛责她,也只有向奶奶要什么吃的都会得到。我便有更多时间照顾姐姐,我常常坐在她的身边,随便拿一本小说来读。有时读到姐姐睡着好半天了我才发觉,有时是我把自己先读睡着了。
“姐姐,院子里的银莲花开了,你等下,我去摘几朵回来。”一场春雨过后,外面的空气也是香香的。
“别摘。”姐姐赶忙出声制止我。
“怎么了,姐姐不喜欢花了吗?”
“不是,带我去外面吧,今天天气这么好,我正想出去晒晒太阳呢。”
我在姐姐的身上披了一件薄毯子,把她推到那几株银莲花前。
“姐姐。”
“嗯?”
“有冬天还盛开的花吗?”
“梅花吧。”
“那有永远都开的花吗?”
“月月菊。我前些天还看妈摆弄来着。”
“哦,对,她今年弄了好几盆花。”
“是啊,再过段时间就全都开了。”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小月已经上小学了,我开始教她叠红领巾,叫她自己刷饭盒。每天放学回来,我总要用一段时间教她读英语单词,在一边旁听的姐姐,当我读错时,她也不开口纠正,只是自己傻傻地笑着。
妈妈更老了,我那么多次教她如何使用智能手机看视频、听音乐,她总是学不会。她从去年起穿一根针也要叫我帮忙,有时煮饭竟然会忘记往锅里放水。小月有时会捉弄奶奶,用彩笔在她的脸上画上小猫的胡须,或是把她半白了的头发编成一条条七扭八歪的小辫子。妈妈常常会错把小月当成我。“小夏,快点去写作业,大家都等你写完作业后好吃晚饭呢。”“小夏,别在菜窖上蹦跶,掉下去该哭了。”“小夏,吃不吃雪糕?妈妈带你去买。”小月开始时还有些诧异,听得多了,也就不在意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过了十一点钟,小月和姐姐睡着好一会了。我听见妈妈的屋子里有翻动东西的声音。我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过去,看到她正在从那个苏方色的大柜子里往出掏东西,她把一件件衣服、往年做的布鞋全给掏出来,我走过去,蹲在她的身旁。“妈妈,你要找什么呀?”她不理我,仍旧往外掏东西。我从衣架上拿来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妈妈,别吓唬我呀,你这是干吗呢?”我被吓得小声哭了起来。妈妈一怔,回过神来用衣袖擦了擦我的脸颊。“妈妈又没疯,就是睡不着整理一下柜子,小夏胆子还是这么小,动不动就哭。”我被妈妈逗笑了。“那我帮你一起整理。”
不一会儿,妈妈忽然停了下来,她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家用打印机那般大的箱子,她拨正密码打开它——里面全是钱。“是你爸爸托人给我的,全被我保存在这里。”妈妈抚摸了好一会那个箱子,她忽然对我笑了笑,说:“我可没有动用他的钱,我们这个家,可全是靠我们自己呀。”我看着妈妈,心里一阵愕然。
柜子最底下的两个包袱也被妈妈拿出来,我在里面竟然还看到一条带粉红点的开裆裤,不知是我和哥哥谁穿过的。我从里面抽出一条绿围巾,裹在头上,我记得妈妈年轻时常常会这样打扮。我问妈妈:“妈妈,像不像你?”她手里忙着叠衣服。“不像,小夏比妈妈好看。”我喜欢妈妈这样夸我,可是我更希望自己长得像她。
妈妈打开第二个包袱时,从里面抖搂出一个巴掌那么大的红玉米。这个意外抖落出来的红玉米,忽然把一段很美好的记忆片段重新塞进了我的脑袋里面。
应该是十一长假后,小静从书包里取出两个巴掌大的红玉米,她说是家里秋收时寻来的。“正好是一对,你一个我一个。”我从小静那只磨出茧子的小手中接过来,我本想说些什么的,可是上课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我忘记了以后的事,我是如何把它背回家,如何就塞进这个包袱里,它又是如何没被偷跑进屋子里的老鼠吃掉……这些事被我统统忘掉了。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想会不会还有许多别的事,那些本来再美好不过的事,那些我当初那么在意的事,就这么被我忘掉,再也想不起来了。
我想起哥哥中学时参加的一场校运动会。当我知道第一名的奖品是一支“英雄”牌钢笔时,我便对哥哥说我好想要那支钢笔,叫他一定要跑第一名。哥哥当天拼尽全力,但仍然没有获得第一名。我还记得他看见我时一脸羞怯的样子,像是做错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天晚饭后,他才把第三名的奖品拿给我——那是一个带有密码锁、封面是两朵红梅花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送给我,叫我随便写什么都可以。
直到今年,我们整个村子被政府规划要盖工厂,在临近搬家整理衣柜时,我才再次看到它。可是我哪有什么可写的事。
又快到夏天了,我都能够闻到那股特有的芳香了。我推开窗户,看到那条彩虹又挂在天上,蜻蜓在上空飞着,燕子在低处滑翔,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我看到妈妈往家背柴火,哥哥在用铁锹除雪,姐姐在用柳枝编花篮,小月蹲在花丛中,在和露娜玩捉迷藏……爸爸终于回来了,他仍是穿着那身中山装,他背上的行李好重好重,他看见我以后,对我展颜一笑。我似乎什么都能看到了,有时在梦中,有时在梦醒以后。
我开始计划我的人生。这个夏天,我要给小月做一件碎花裙子,给姐姐读两本小说,再给妈妈织一件冬天穿的厚毛衣……
窗外下雨了,我又一次想起哥哥。哥哥死的时候我将要十九岁,那是多么好的一个年纪。我好想那个时候的人和事。
*配图源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张晓欣,男,1988年12月生,现居长春。此为作者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天涯》2026年第1期相关链接
订阅2026年《天涯》
即可一键下单
01
2025年,《天涯》品牌栏目“作家立场”“民间语文”策划推出“我们为何再谈生态”小辑、“乡村的可能”谈论小辑、“中国古典时代”二人谈、“年代信札”小辑、抗战老兵口述等内容,记录时代,关注社会议题,思考未来。
订阅2026年《天涯》,一册在手,继续在记录和思考中,保持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
2025年《天涯》在“小说”“散文”等栏目持续创新,不仅汇聚名家新作,还积极挖掘文学新人,以“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小辑、新人“回头看”小辑、新人工作间2025、青年小说家专辑、“人间·父亲”散文小辑、“散文新锐榜”2025等策划,推出众多新人新作。
订阅2026《天涯》,继续和我们一起见证文学新人的亮相。
02
03
2025年,《天涯》刊发的多篇作品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各种榜单、奖项。
订阅2026《天涯》,我们邀请您一起继续见证《天涯》的成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