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10月底,白市驿机场那个大清早,风挺凉。
C-47运输机的引擎声震耳欲聋,螺旋桨刮起的风让人站不稳。
机舱口,刚坐上保密局头把交椅才半个月的毛人凤,腰杆挺得笔直,对着眼前那个披着灰呢大衣的人,敬了个标准的礼。
他张嘴就是一句:“副座,多保重啊。”
那个被喊作“副座”的男人,站在登机梯上,回了一句:“你也是,保重。”
站在那儿的,正是少帅张学良。
要是光看这画面,你准得以为这是国民党那边老友之间的道别。
规矩讲究,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品出点依依不舍的味道。
可你要是把视角往后拉一拉,就能瞧出这事儿里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张学良屁股后头跟着的是特务头子刘乙光,押车的还是军统赫赫有名的沈醉,就连这架飞机,也是特务机关专门调来的。
那所谓的“副座”,说白了,就是个被软禁了三千五百多天的阶下囚。
就在那句“保重”落地没多久,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飞机带着张学良,压根没去他朝思暮想的南京,而是一头扎向了东南方。
终点站:台湾。
这一去,半辈子就搭进去了。
如今回头咂摸这最后的十三天,你会发现,这哪是什么简单的犯人移交,分明就是一场做得天衣无缝的“攻心局”。
这中间,不管是蒋介石还是毛人凤,每一步算盘都打得精刮响。
摆在他们面前的难题就一个:怎么把这头昔日的“东北虎”,不吵不闹地关进笼子,再安安稳稳运过海峡去?
来硬的肯定不行,容易炸锅。
他们琢磨出的法子是:演戏。
咱们把时钟往回拨,瞅瞅这出大戏是怎么开锣的。
最绝的一出,发生在10月29号晚上,也就是上飞机的前一夜。
地标重庆歌乐山,以前戴笠住的那栋大别墅。
那天晚上,屋里亮堂堂的,场面看起来挺热乎。
毛人凤和沈醉专门陪着张学良喝大酒。
有个细节特别值得琢磨。
这俩特务头子见了张学良,左一个“副座”,右一个“副座”,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要知道,这时候张学良手里早没兵权了,这称呼还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
干嘛非得这么叫?
这笔账,特务们算得门儿清。
张学良被关了整整十年,心里的火气早就攒满了。
这时候你要是板着一张狱警的冷脸,公事公办,不光容易把他惹毛了,搞不好路上还不配合,给你来个绝食抗议,那就麻烦了。
喊一声“副座”,那是惠而不费,效果却奇好。
能让张学良产生一种错觉:蒋介石还念着旧情,国民党还没忘了他当年的地位。
为了把这场戏演真了,那天中午上的全是硬菜——锅包肉、溜肉段、酸菜白肉。
清一色的东北家乡味。
这一手真管用。
家乡菜勾起了张学良的酒瘾,几杯高粱酒下肚,他话匣子立马开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当年在东北练兵的那些威风事儿。
这时候的张学良,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他在试探毛人凤的底线。
他寻思,既然大特务头子亲自作陪,还这么客客气气,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快熬出头了?
可他哪知道,就在他推杯换盏、酒酣耳热的时候,毛人凤心里盘算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这种“客气”,说穿了就是一种低成本的麻醉剂。
让你吃香喝辣听好话,就是为了让你脑子发木,在最要命的节骨眼上放松警惕。
直到那通电话铃声响起来。
毛人凤接完电话,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嗓门压得极低:“老头子有令,明天直飞台湾。”
这就叫图穷匕见。
前一秒还是把酒言欢的“副座”,后一秒就成了听候发落的囚犯。
张学良当时的反应大得很,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脸都气青了:“原来是这样,我又被耍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根子上。
因为这不仅仅是被耍了一回,而是被连环套路了足足半个月。
把日历再往前翻半个月,10月17号。
那会儿张学良还被关在贵州桐梓的大山沟里。
就这几个字,在张学良听来,那就是救命稻草。
为啥?
因为按当年的政治规矩,去重庆往往意味着下一步就是回南京,回了南京就有机会见蒋介石,见了面就有放出来的指望。
所以张学良配合得很,心里那个美啊。
他甚至让随从把自己养的两只黑猫装进竹笼子,打算带着宠物去迎接“新生活”。
说到这儿,你就不得不佩服蒋介石和郑介民的心机了。
当时南京那边对于把张学良往哪儿搁,是吵过好几轮的。
放回北方?
绝对不行。
那边仗打得正凶,万一让他跑了,或者被老部下抢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留在南京?
也不成。
京城人多嘴杂,报纸盯着,美国人也看着,舆论压力太大,搞不好就得被迫放人。
所以,必须找个既离战场十万八千里、又能让保密局一手遮天的地方。
郑介民拿着地图比划了半天,最后蒋介石拍了板:先弄到重庆,再转运台湾。
这背后的逻辑那是相当严密:
断了地缘念想:台湾孤悬海外,张学良在那儿两眼一抹黑,插翅也难飞。
留着当筹码:只要人在手里,就能牵制东北军那帮老人,还能在对美外交上当个隐形的人质。
消息封锁:这中间,绝不能让张学良知道终点站是台湾。
为啥不能说?
要是在贵州就告诉他“要把你流放到海岛上去”,他大概率得当场翻脸,甚至寻死觅活。
所以,刘乙光接到的死命令是“只准说去重庆”。
这一路上,张学良看着窗外景色变了,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好奇地问这问那。
刘乙光还得假装轻松地忽悠:“委员长想见您,那不得先把行程安排妥当嘛。”
这就给了张学良一个巨大的心理落差。
从桐梓到重庆,再到歌乐山的大别墅,这一路的铺垫,都是为了让他这颗心悬在半空,保持着一种“虽不自由但有盼头”的微妙状态。
直到歌乐山那个电话打来,肥皂泡彻底破了。
还有个细节挺有意思。
到了歌乐山戴笠的旧宅子,张学良一进门就愣住了。
欧式的大柱子、大理石壁炉、亮晶晶的吊灯,对于一个在贵州穷山沟里住了十年草房的人来说,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他当时跟赵一荻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未免也太阔气了。”
这不光是感叹,更是一种心里没底的不安。
在这场博弈里,赵四小姐显然比张学良更早闻到了危险的气味。
当张学良在贵州以为要重获自由的时候,赵一荻就悄悄提醒过:“先别高兴得太早。”
事实证明,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的政治幻想更准。
这栋豪宅,其实就是个镀金的鸟笼子。
毛人凤对后面的安排一直是支支吾吾,说什么“飞南京的飞机还在调”,把日子拖了一天又一天。
张学良问急了,刘乙光就打太极:“您先安心歇着,空军那边得排队。”
他们在等啥?
他们在等蒋介石下最后的决心,也在等那架飞往绝海孤岛的专机到位。
对蒋介石来说,张学良这个筹码,杀不得,放不得。
杀了,他是抗日功臣,舆论能把国民党骂死,东北军心也得彻底崩盘;放了,这头老虎一旦出笼,对内战局势的影响谁也估不准。
所以,唯一的解法就是——养着。
不光要养,还要“富养”。
给你大房子住,给你“副座”的头衔,给你好酒好菜,但就是不给你一样东西——自由。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软刀子”。
它一点点磨掉你的心气儿,让你在舒服日子里慢慢变老,直到你对现实再也没力气反抗。
10月30号那架C-47,最后还是飞起来了。
张学良坐在机舱里,瞅着窗户底下翻滚的云海。
那一刻,他心里那笔账估计也算明白了:
所谓的“去重庆”,不过是个中转站;所谓的“副座”,不过是块遮羞布。
从贵州桐梓到重庆歌乐山,再到台北,这是一条精心铺好的单行道。
那个在南京运筹帷幄的人,和在重庆执行命令的人,联手把他装进了箱子。
毛人凤在跑道尽头看着飞机变成黑点,他的活儿算是干漂亮了。
他不用管飞机上的人啥心情,他只需要跟南京汇报:货已发,一切平安。
至于张学良,当那两只装在竹笼里的黑猫陪着他降落在台北松山机场时,历史的大门已经悄悄关上了。
这一关,就是整整半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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