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的夜晚,长安城的月亮格外圆。
李渊独坐在太极宫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两杯酒。左边那杯是普通的葡萄酿,右边那杯,掺了鹤顶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殿外的侍卫早就被他遣退了,偌大的宫殿只剩他一个人和那两杯酒。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犹豫不决的鬼魂。
"来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去请秦王来。"
玄武门之变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他的二儿子李世民在玄武门设伏,亲手射杀了大哥李建成和四弟李元吉。两个月前,他被迫交出兵权,立李世民为太子。两个月前,他从九五之尊变成了一个傀儡,一个笑话,一个被自己儿子架空的可怜虫。
他恨吗?
恨。
恨得夜夜睡不着觉,恨得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恨得看见李世民就想拔剑砍过去。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起兵,恨自己为什么要生这么多儿子,恨自己为什么把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以至于养出了一群为了皇位可以手足相残的人。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由远及近。
李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即便他已经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皇帝了,可在儿子面前,他还是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殿门被推开,李世民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佩剑,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李渊看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阿耶"的孩子吗?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为他出生入死的儿子吗?这还是那个每次打了胜仗都要第一时间向他报喜的少年吗?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父皇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李世民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李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世民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两杯酒上,微微一顿。
"朕今日想与你喝一杯。"李渊端起左边那杯酒,"这些日子,朕想了很多事。"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李渊苦笑一声,"朕在想,当初要是没有起兵就好了。要是朕还是那个唐国公,你们还是朕的儿子,而不是什么太子、秦王、齐王……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李世民的眼神闪了闪,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父皇,往事已矣。"
"是啊,往事已矣。"李渊把酒杯放下,端起了右边那杯,"可朕放不下。"
他把那杯酒推到李世民面前。
"这杯酒,朕请你喝。"
李世民低头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烛火似乎都不再跳动。李渊盯着李世民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恐惧、愤怒、或者哪怕一丝慌张。
可什么都没有。
李世民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杯酒,仿佛那只是一杯普通的酒,仿佛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父皇,这酒里有毒。"李世民忽然说。
李渊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什么?"
"鹤顶红。"李世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儿臣闻得出来。"
李渊沉默了。
他以为李世民会暴怒,会拔剑,会叫侍卫进来把他拿下。可李世民什么都没做,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父皇是想让儿臣死。"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渊不说话。
"儿臣理解。"李世民点点头,"大哥和四弟死在儿臣手里,父皇恨儿臣,是应该的。"
"你理解?"李渊冷笑一声,"你杀了自己的兄弟,逼朕退位,现在告诉朕你理解?"
"是。"李世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因为如果儿臣不动手,死的就是儿臣。父皇,您心里清楚,大哥和四弟不会放过儿臣的。"
李渊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清楚。
李建成和李元吉早就想除掉李世民了。下毒、暗杀、陷害……他们用了无数手段,只是都没有成功。玄武门之变,与其说是李世民发动的政变,不如说是一场迟早要爆发的火山。
只不过李世民先动了手。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有错?"李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世民摇摇头:"儿臣从来没说自己没错。儿臣杀了大哥和四弟,这是事实。儿臣逼父皇退位,这也是事实。这些罪,儿臣认。"
他端起那杯毒酒,举到唇边。
"父皇想让儿臣死,儿臣喝就是了。"
李渊愣住了。
他看着李世民把酒杯举到唇边,看着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看着那杯毒酒一点一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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