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日报：在不断追问速度与结果的时代，周一壶用缓慢与坚持回应|台州日报|周一壶|周德华|曹全碑|杜甫|林木|王羲之|郑虔

2026年元旦前夕，政协台州市路桥区委员会在路桥书画院举办“翰墨迎新，山海同春”书画艺术展。四川水一方文人画研究中心导师周德华应邀而来，一同前来的，还有水一方学人共20位书画名家和81件精品力作。

采访那天，正在布展。

画作一件件被细致地抬起，由工作人员在墙前来回比对位置。

79岁的周德华站在那里，像一幅已经完成的水墨画。

灰白的长发在深色毛线帽下自然散落，顺着鬓角与颈项垂下；银白的胡须蓬松却不杂乱，如同冬日山林里的雾气。他穿着朴素，除了手上的一只老旧烟斗，没有多余的装饰。看着一幅幅作品被稳稳挂上墙面，他的目光清亮——不是锋利的那种亮，而是看遍山川江海后沉淀下来的澄明。

人、书画、空间，在那一刻，无比和谐。

恭敬

对周德华而言，这次来到台州，并非一次简单的展览行程，而更像是一场带着敬意的“朝圣”。

浙江书画艺术底蕴深厚，无论是王羲之笔下的“兰亭”，还是被誉为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青藤画派”之鼻祖的徐青藤，都深深吸引着周德华和水一方的学人们。而台州，之所以令他们心生向往，是因为这里有着中国美术史上深厚而独特的文化积淀——唐代文学家、书法家、画家郑虔曾在此大兴文教，被后世尊为台州“文教始祖”。

郑虔（691—759），字广文，郑州荥泽人，杜甫称赞他“荥阳冠众儒”“文传天下口”，唐玄宗御笔亲题“郑虔三绝”，认为他诗、书、画精妙绝伦。在中国水墨画史上，郑虔有着很重要的地位，是早期水墨山水画的开拓者。他突破了隋代青绿山水的传统范式，开创了以墨色浓淡表现山川意境的技法，通过虚实相生的构图传达隐逸之思，这种以墨代色、以淡破繁的文人画特质，深刻影响了王维等画家。

唐至德二年（757）末，因受安史之乱牵连，66岁的郑虔被贬为台州司户参军。在贬谪生涯中，他开始大力发展地方文教，产生了深远影响。

周德华濡染水墨画、文人画数十年，在他看来，台州不仅是一座美丽的山海城市，更流淌着一段绵延不绝的文化血脉。来台州，不亚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祖归宗”。

他甚至还带着水一方学人去了一趟临海，拜谒了郑广文祠。在祠外的青石阶下，周德华对学人说：“这回，咱们是来朝圣的。来拜一拜台州的一位开水墨玄门的‘神圣’——唐朝的郑虔。”学人后来说，老师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周德华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那扇略显斑驳的大门前站定了，望着门楣，身姿忽然挺得笔直。然后他转过身，声音不高：“‘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是杜甫的诗。瞧见没？杜甫要叫他一声‘先生’的。诗、书、画三绝，玄宗皇帝亲口封的。那‘广文馆’的衔，就是因他而特设，他也是第一任‘广文馆博士’。要说文人画水墨玄门的逸格作风，他是开山祖师，开的是泼墨，我们是来认祖归宗的。”朝着祠门，水一方学人在周德华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成长

对周德华来说，对传统文化的体认和敬畏，并不是在某个节点突然觉醒的，而是一条从未偏离的内在线索。

四川夹江，于隋开皇十三年（593）建县，因城西北“两山对峙，一水中流”的自然形胜而得名，群山环合，江水缓行，晨雾常年萦绕山腰，像一层不肯散去的梦。

1947年，周德华就出生在这样的地方。

这里的生活，像青衣江流淌的水一般，以一种缓慢而持久的方式塑造着人的性情。后来他在画中反复描绘的那种节制与沉稳，很难说不是源于这片山水的潜移默化。

童年的周德华，大多时候是安静的。他自幼寄养在姨妈家，姨夫在街上卖猪肉。白天他帮忙料理生意，夜里为一家人做饭，很少与同龄人玩耍。他不急着与人说话，也不急着融入喧哗，相比热闹，他更喜欢独处——看风穿过林梢，看光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或是钻进茶馆听老人们讲乡野故事，用石头在沙堆里涂涂写写，用木炭在厨房板壁上画《三国》人物。他似乎很早便学会了与自然和世界保持一种安静相处的关系。

后来，周德华在乡间当过邮递员，在部队服役过，在工厂的车间干过铆工……他经历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唯有一样始终未变——对书法的喜爱。

他经常临摹字帖，即便在“文革”岁月，当时只有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和隶书《曹全碑》还在印刷。为了练字，周德华曾随手扯来一块废旧铁皮，在嘈杂的车间里敲打、打磨，做成一杆锥形笔。每天清晨四点半，天尚未亮透，他便趁着排队打牛奶的等候间隙，蹲在马路边的沙地上提笔写字。字迹被抹平，他再写一遍；一遍不够，再来一遍。

就是这样看似不经意的清晨与沙地，塑造了周德华此后一生的用笔之功。日复一日，笔在手中生根，他的书法逐渐有了力透纸背的筋骨。在一次采访中，他谈及用笔，说：“我拿起笔来，不管拿到哪一个部位，悬肘、悬腕，细如游丝的线，我都可以信手游之。不是说我有意要炫技，是因为人生给予你的时间，就要用来从事你的专业。”

“可能其他书法家都达不到，因为他们没走过这个过程，不知道用锥画沙是怎么一回事。沙是有流动的、可以恢复的，锥子从沙面插进去画出痕迹，端端正正走的时候，沙粒受挤压往两边分开，等锥锋过了以后，上面高出的沙又缓缓往中间聚拢，最后留下的就是一溜线，这一溜线就是中锋。”他后来解释道。

开始系统地学习书法与绘画后，周德华先后师从乌尤寺遍能和尚、李农罕先生，又随江苏裔敬亭先生研习诗画与中国古典文论。

在西昌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周德华拜到汪济时教授门下。有一次，他去老师家里背《说文解字》。一路上心里还反复默念着，想着总不至于出差错。可真正走到书桌前，那些字句仿佛被人一把抹空，脑中一片空白。他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得苦笑着硬着头皮开口：“汪老，不好意思……我原是想好了的，可这会儿，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汪济时慢悠悠地开口道：“记不起不要紧，其实学问这个行当啊，不在于多，在于无间断。”这番话，对他影响至深。

有趣的是，在临海郑广文祠，周德华看见碑墙旁有一个小小的月洞门，额上刻着“别有天”。“‘壶庐别有天’……是我老师汪济时先生的句子。没想到，在这里，在郑广文祠，也藏着个‘别有天’。心印这东西，真是玄妙。隔着千年光阴，隔着万里山河，该碰头的，到底还是会碰头。”他说。

而此番在路桥举办的“水一方”文人画研究中心学人作品邀请展，主题就叫“字画心印”。

一壶

周德华自号“一壶山人”。在书画圈内，许多人更喜欢称他为“周一壶”。他说，这一别号源于一把民国年间的旧瓢。

那时，他在乡下偶遇这把老瓢，被它质朴的气质吸引，甚至为它赋诗：“不装老酒不当筏，何苦平生爱此瓜？”若既不用它装酒承载深情，也不用它当筏渡越困境，却为何偏偏惹人钟爱？这大概就是一种无功利、无目的的纯粹热爱吧。

对书画创作，周德华大抵也是如此。

上世纪80年代，他在书法界崭露头角，渐渐以书入画。有专业人士评价其书法：“以汉人为骨体，以六朝为风韵，风致闲雅，空灵虚静，于淡泊中求至味；不雕不琢，放浪形骸，寓谐于庄，致力于反常合道的妙谐。”

进入21世纪，周德华的写意山水愈发简朴酣畅，风格愈发鲜明，与书法并驾齐驱。

他还长期沉潜于传统文人画研究。在他看来，文人画并非单纯的绘画样式，而是有中国文化教养的人所创造的艺术，是文化精神与人格修为的自然外化。“可以认为，文人画的作家（者），应该首先是一个文化人，一个对中国文化有真切见地而又广有涵容的人，一个对艺术崇尚有真切感悟、对品格修炼有高尚追求的人，一个有艺术境界和审美理想的人。”

周德华曾获得“书圣杯”国际书法大奖赛一等奖，接受了央视的采访后，一时间声名鹊起，让他短暂体验了一把“当明星”的感觉。但身处聚光灯下，他反而愈发清醒了——他感受到的，是艺术市场的浮躁和文士风骨的日渐稀薄。

他记得，那时，有位书法家一度被传有望当选某书协主席，作品价格随之暴涨，但当结果揭晓，那位书法家落选，其作品价格一夜之间跌去九成。

在周德华看来，艺术不该讨好市场，更不应迎合眼光，而应忠于心性、忠于自然。这便是他提出的“自出心裁，羞假他人”与“宁丑勿媚”。

周德华给自己立下过一条规矩：只写自己的诗文，只画自己想画的东西。为此拒绝了不少求字求画的朋友。他觉得，真正打动人的作品，不是精心设计的结果，而是生活中自然而然生发的心绪。

那，什么是值得写，值得画的？

有一次，他入山写生，再抬头，已是暮色渐沉。林间光影一点点退去，归鸟低飞，山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正踟蹰去处时，一位牵着老牛的山民停下脚步，笑着招呼他夜宿。夜深，老屋里炉火正旺。老乡蹲在灶前，用铁钳拨开灰烬，从火中掏出几颗烤得裂开的山芋，递到他手里。香气在昏黄的灯影里慢慢散开。门外，小娃跑着进屋，被老乡顺手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屋外的山色已暗，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挂在屋檐之上，照亮静默的山路与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