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和二年七月的风里有股桐木的潮味,从上林苑来的箩筐被几名黄门抬着穿过永巷,椒房殿外檐的影子压在台阶上,卫子夫立在露台,看见为首那个白净面孔的少年把眼角斜过来,手边摆着皇后玺绶的案几,嘴边的话不遮不掩,金吾卫的甲叶在石道上发出重响,奉旨来取印的使者已经到了,殿门口的凉气像水面翻动了一下。
往回拉得更久,平阳公主府的尚衣轩里灯火摇着亮斑,年轻的汉武帝抬手拨开帘角,喊她“子夫”,说她身上有一股市井里才有的清新气,宫里不常见,她后来连下三女一子,长子刘据来得不早,皇帝二十九岁才抱到,第一个笑,第二天的诏书就盖了印,册立为后,大赦传到郡县。
家门这边的势头随之鼓起,弟弟卫青挂了大将军印,外甥霍去病披着骠骑的旗,北地的风雪里把马蹄印一路压过漠北,封狼居胥的刻字还在石头上,卫氏一门五侯的名头传进乡里,她在后宫把“六尚”摆上位置,织室里亲手过线打样,冬至领着六宫祀蚕神,宫里台账清爽,规矩落在地上,人说她的贤,不带杂音。
皇帝身上起了阴影,建章宫门口中龙华门有人带剑闯过,追的人没追上,门候就地受罚,上林苑的林道被翻过一遍,城门关闭的日子数到十一天,这一阵风把巫蛊两个字吹进长安的巷口,江充站出来奏事,说有邪气作祟,拿到手的权柄像一柄铁钩,把地面一寸寸掘开,严刑的吼声穿进宅院,牵连的人头上都落了灰,公孙贺在诏狱里沉下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的名字从册子上抹掉,宫中传话的人脚步越来越轻,卫氏这一柱被抽空,她在殿中拿着一页空白,知道火势要往太子那边拐。
日子翻到七月壬午,江充领人入了太子宫,桐木人偶从墙根掘出来,话头扣在“咒诅”上,刘据心里一紧,想往甘泉宫去,路口被拦住,少傅石德的剑在殿柱边出鞘,提到扶苏的旧事,劝他先把这道关迈过去,江充若不除,言语送不到父皇耳边,主意当下敲定,先斩,再请罪,求援的使者奔向椒房殿。
她把腰间的丝带系紧,吩咐打开武库,取出甲械,皇后中厩的车驾一辆辆牵出,装载射士,长乐宫的卫队被点到名,三十八年不曾动过的手段在此刻被启用,殿外的那个少年看着调度,嘴里抛下一句刺人的话,她的目光扫过去,声音不扬,“本宫在,太子在,本宫亡,太子亡”,短短几字,把立场落住。
城中鼓角声响起,队伍与刘屈氂那边的兵在坊巷间对峙,五日里转战,火光映红了宫墙的瓦当,卫子夫在殿里坐着,茶盏的温度散得很快,甘泉宫的消息断在中途,传言一缕缕绕着柱子上来,她只把一口气吊住,盼一个字回转。
她不留遗诏,不置辩词,绳索落下来之前只留下一件单衣,血迹在布面晕开,字迹写得干净,“妾本微贱,承恩得立”,消息传开,殿门口的少年过了几年换上更高的差事,后来因触怒权门,被杖责在庭,名字很快从簿册里淡掉,像风吹散的一滴墨。
后来的修建里有了“思子宫”三个字,长廊的影子越过水面,年岁推着往前,祭奠的日子被分给了其他人,卫子夫的那页空白无人翻看,朝廷里留下一段评语,说她调动兵卫,把母后与储君绑在一条线,她的选择落在那一刻,形迹被写上“助逆”的字样,另一个角落里,记录把她的宫政、祭纺、家国的分寸勾了出来,三十八年的担当压在一枚印背,卸下时不带声响。
这段事被后人重提的时候,名字都在,汉武帝、卫子夫、刘据、江充,线头一根根牵到眼前,巫蛊的风、外戚的盛与衰、宫禁的规制、母子的守护,摆在同一张案上,起落之间看得见制度的罅隙,也看得见人心的取舍,写下这页的人把笔轻轻收住,“在位,当其任,在母,当其责”,这句话照着墙上淡光,照着椒房殿的旧影,照着那一段走到尽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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