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候,在一休公园偶遇一位来自一市外岙的老人,八十三岁了。我们互相打量了几眼,目光交汇片刻,我忍不住开口:“你是天平的阿爸?”他点点头,反问我哪里人。我说:“牛台来的。”他端详着我,又问:“金榜是你的阿爸?”我应道:“嗯,是的。”他感叹:“像,真像,越看越像。”
小时候,少有人说我像父亲,都说我随母亲。或许是因为困难时期,娘胎里就缺了营养,出生时又瘦又小,脚丫还不如父亲抓的蛏子大。初一成绩单上,体重只有二十七公斤——那样瘦小的身影,与结实敦厚的父亲实在难以联系。那时,我和三弟脸圆些,二弟与四弟则下巴尖一点。吃的方面,我和三弟随母亲,爱麦面汤食;二弟和四弟随父亲,喜麦糕、麦饼这类干粮。母亲便笑说,我和三弟像她,那俩像父亲。
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影子渐渐落在我身上。第一次被人说像他,大概是在我五十岁左右。回老家时,正走过村口桥头,身后有人喊“表叔”,回头一看,是一位我该叫阿姆的长辈。农村人讲究礼数,她丈夫比我父亲年长,却随儿女辈称呼,因此唤我父亲“表叔”。想必她是认错了人。果然,我一回头,她便高声笑道:“哎呀,看错了,还以为是你阿爸!”接着又说:“可真像啊,这背着手走路的模样,简直一个样。”
宋祖英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而我,像是随着岁月缓缓走进了父亲的轮廓里。这种“越老越像”,或许是父亲基因的延迟显影,或许是人们对他的印象本就停留在晚年,又或者,是父亲一生对我潜移默化的深刻烙印。
从小到大,父亲都是我心中的一尊神。他幼年失怙,又被送给邻村他家,从小缺失父爱与家庭的温暖。父亲十二岁回转老家之后,便自立门户,靠帮工养活自己,也因此炼就了独立而倔强的性子。上山下海、耕田驾车,他无所不能;修建水库、围垦海塘、筑造公路,他带头冲锋;建棉站、开矿山、办学校,他敢言敢为,为乡里争利。父亲读书不多,却凭着勤奋与历练,成为乡里最能说理断事之人。作报告、搞动员,他条理清晰;调解纠纷、主持公道,他令人信服;向上汇报、争取支持,他有理有据。他还当过工人,做过村里第一个收蛏子的货主,成为全公社第一个万元户。熟悉他的人,无一不竖起大拇指。
父亲一生坎坷,吃过很多苦,受过伤、挨过批斗,两次与死神擦肩。尤其2003年,晚年确诊癌症,从上海治疗回来时,面色黝黑,村里人都暗暗叹息,觉得他时日无多。他却以乐观相对,照常上山下海、抽烟喝酒,硬是坚强地多活了十三年。直到2016年1月29日凌晨,父亲走完了他的人生之路,永远离开了我们。
我的人生不像父亲那样多灾多难。虽然家境清贫,兄弟众多,但在父母的羽翼下,我得以平安长大,受到良好的教育,成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也有了安稳的工作。不同的经历在我们身上刻下不同的痕迹,因此少时与青年时期,很少有人会说我们相像。
父亲离去后的这十年,我时常想起他。有人说,想念谁,就会渐渐像谁。当思念积聚,人会不自觉地在神情举止间向那个人靠近——从心理学看,这或许是一种“镜像自我”。强烈的思念唤醒大脑深处与之相关的记忆,让行为与心境悄然趋同。岁月流转,人至暮年,我对父亲的思念愈深,身上的他的印记也愈清晰。轮廓、神态,几乎与他晚年一模一样。尤其是前年生了一场病,瘦了二十多斤,模样更贴近父亲了——母亲、妻子、兄弟和弟媳都这么说。有时对镜细看,眉宇之间的确越来越有他的影子,笑起来的神态,尤其像。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十年里,我一直想为父亲写点什么。可他如山,我的文字太轻,载不动他的厚重;他如海,短短篇幅,盛不下他深沉的一生。于是只能片段式地记下一些回忆。直到今天,在父亲十周年祭日,当我再次端详镜中这张被岁月重新勾勒的脸,终于明白:真正的纪念,或许早已开始。父亲并未远去,他只是将自己化作一幅迟来的肖像,交由时光这位沉默的画师,用了数十年的光阴,将他的眉峰、他的眼神、他生命的全部线条与力量,一笔一笔,逐渐显影在我的面容与姿态之中。
今天,我敲下这些文字,并非描绘,而是辨认。谨以此,致敬我心中永远的神——我的父亲。也愿这幅迟来的肖像,能在岁月的风霜中,传承他那份嵌入骨血的乐观与坚强。
作者与父亲(30年前作者34 父亲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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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杜建国
□ 图片:网络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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