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刺眼。婆婆的脸挤在小小的视频框里,背后是老家堂屋那盏总是电压不稳、光线昏黄的白炽灯。她鼻尖发红,眼角堆叠的皱纹里蓄着亮晶晶的水光,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涩又哑:“慧啊,建国这个月……是不是太忙了?你,你帮妈问问他……”
赵慧心里咯噔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调亮屏幕,仔细看婆婆身后。墙上那幅褪色的“松鹤延年”图还在,旁边挂着的塑料日历也还是去年的。一切如常,又似乎处处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生气的疲惫。“妈,您慢慢说,建国怎么了?”她放缓声音,下意识将手机拿远了些,怕自己的表情泄露什么。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没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又赶紧用袖口去擦,粗布的深蓝色袖口湿了一小片。“钱……这个月的钱,没打过来。我、我去镇上信用社查了,没有。上个月……也没有。”她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说完,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镜头里,显得更小、更佝偻了。
客厅的挂钟咔哒一声,指向晚上九点半。赵慧能听见厨房里洗碗机低沉的嗡鸣,那是陈建国刚买的最新款,说能解放她的双手。可此刻这声音只让她觉得烦躁。“妈,您先别急,千万别急。”她稳住心神,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笃实,“建国每个月一号准时给您转账九千,发了几年了,从没耽误过。是不是您看错了?或者……信用社的机器故障?”这话她说得有点虚。婆婆虽然识字不多,但每个月一号去镇上的信用社,看着存折上打印出新的数字,是她三年来雷打不动的仪式,是她在老姐妹间挺直腰板的底气,怎么会看错?
“不会错,我看了好几遍……”婆婆摇着头,眼泪又涌出来,“慧啊,妈不是图钱,妈是怕……怕建国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电话也打得少,问他就说忙,忙……这钱,这钱是不是……”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赵慧听懂了那未尽的恐慌——是不是儿子嫌她这个老太婆累赘了?是不是小家庭出了变故,连每月九千都拿不出了?
“妈,您别胡思乱想。建国好着呢,可能就是最近项目紧,忘了。我这就问他,问清楚立马给您回电话,啊?您先喝口水,平复一下。”赵慧又安抚了几句,才挂断视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脸上强撑的镇定也垮了下来。
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霓虹流过玻璃,映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这通电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搅动了看似平静的水面。每月九千,三年。这个数字她太熟悉了。陈建国是家中长子,父亲早逝,婆婆一个人在皖南乡下守着老屋和几亩薄田。三年前他升了项目经理,收入跳了一大截,主动提出每月给婆婆九千养老费,说“妈苦了一辈子,该享福了”。赵慧当时没反对,孝敬老人天经地义,虽然他们自己也有房贷车贷,刚上小学的儿子开销也不小,但看着丈夫提起这事时脸上那种“我终于能扛起这个家了”的骄傲神情,她把心里那点关于自家开支的盘算默默咽了回去。只是从那时起,家里的钱,大头是陈建国在管,他只每个月固定给她一笔家用。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里面传来陈建国压低声音讲电话的声音,似乎是在讨论什么合同细节。她没敲门,回到客厅沙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真皮沙发的接缝处。真的忘了吗?连续两个月?陈建国虽然忙,但心思并不粗疏,尤其对婆婆的事,一向看得重。她想起恋爱时,他提起母亲早年如何一个人拉扯他和弟弟,寒冬腊月去河里洗衣服,手指冻得裂开渗血,眼里那份心疼和愧疚。这样的人,会忘记给母亲打生活费?
疑窦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她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银行APP,查了查自己的账户。家用按时到账,不多不少。她又试着回忆陈建国的收入,他年薪大概四十万左右,税后到手……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说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只知道他负担房贷、车贷、婆婆的赡养费,以及家里大部分的大项支出,剩下的,她没细问过,他似乎也觉得没必要事无巨细地汇报。一种莫名的疏离感袭来,仿佛有一层透明的膜,隔在她和丈夫的财务状况之间。
陈建国从书房出来时,脸上带着工作后的倦色,但看到赵慧凝重的表情,怔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慧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和婆婆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婆婆带着哭腔的语音被转成了文字:“慧啊,建国这个月是不是太忙了……”
陈建国接过来,眉头立刻锁紧了。他点开语音,婆婆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的脸色变了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似乎在翻找什么。
“妈说,钱没收到。上个月和这个月的,都没收到。”赵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转了没有?”
“转了!怎么可能没转?”陈建国脱口而出,语气是确凿的,但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忽。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动作有些急躁。“每个月一号,系统自动转账,设置好了就没动过……你看!”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慧。
赵慧凑过去看。转账记录里,确实有两条,分别显示上个月一号和这个月一号,收款方“陈桂兰”(婆婆的名字),金额“9000.00”,状态“转账成功”。
“这不明明转了吗?”陈建国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也大了些,“妈是不是搞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或者信用社那边系统有问题?”
赵慧没说话,只是仔细看着那两条记录。太“干净”了。只有转账成功的字样,没有其他细节。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你把流水详情点开我看看。”她说。
陈建国手指一顿:“这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写着成功吗?”
“看看收款账号,核对一下。万一你输错了呢?”赵慧坚持,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还是点了进去,然后把手机递回给赵慧,语气有些硬邦邦的:“看吧,能有什么问题。”
赵慧接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转账成功的详细信息,包括时间、金额、流水号。她的目光落在收款账户那一栏。那是一串陌生的银行卡号。尾号不是她记忆里婆婆那本皱巴巴的存折上的号码。婆婆的卡号尾数是“3712”,因为谐音“生妻爱儿”,婆婆曾当笑话说起过,赵慧记得很清楚。而眼前这个账号,尾数是“8891”。
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清醒。赵慧抬起头,看着陈建国,慢慢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手指点在那串数字上:“这是妈的卡号吗?”
陈建国的脸色,在客厅顶灯冷白色的光线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灰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赵慧对视,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建国,”赵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薄的冰刃,划开了夜晚虚假的宁静,“这钱,转给谁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规律得让人心慌。陈建国像是被抽掉了脊骨,颓然坐进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插入浓密的头发,用力揪扯着。
“说话。”赵慧催促,心在不断下沉。
“是……建军。”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建军,陈建国的弟弟,比陈建国小五岁。赵慧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小叔子的模样,总是穿着时髦但质地一般的衣服,说话时眼神活络,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不确定。他在省城做些小生意,具体做什么,好像换过好几茬,有时说搞装修,有时说卖茶叶,有时又说和朋友合伙弄个餐饮店。逢年过节见面,总听他抱怨生意难做,现金流紧张,但派头却从不落下,烟要抽好的,酒要喝牌子的。
“他要钱做什么?为什么用妈的赡养费?”赵慧追问,心里的怒火和寒意交织攀升。她不是苛刻的嫂子,如果小叔子真遇到难处,开口借钱,她未必不肯商量。但这样瞒天过海,截留给婆婆的养老钱,性质就全变了。
“他……他年初和人合伙盘了个酒楼,投进去不少,结果位置没选好,生意一直亏。”陈建国低着头,不敢看她,“上个月资金链断了,房租、货款、工人工资都付不出……他求到我这儿,哭得不行,说要是补不上窟窿,就得被人告,可能还得进去……我,我一时心软,又想着妈那边暂时不急用钱,她一个人花销小,就……就先挪给他应应急。”
“暂时?应急?”赵慧简直要气笑了,“连续两个月,一万八千块,这叫应急?妈在电话里哭成那样,这叫‘花销小,不急用’?陈建国,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那是妈的养老钱!是你在你妈面前拍胸脯保证的‘享福钱’!你拿去填你弟弟那个无底洞?”
“他说很快就能周转过来,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上!”陈建国急急地辩解,抬起头,眼里布满红丝,“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我能眼睁睁看着他完蛋吗?妈那边……我想着先瞒过去,等建军缓过来……”
“瞒?你怎么瞒?妈就在镇上信用社查不到钱!她一个老太太,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指望你这点钱安心,你让她怎么想?以为儿子不要她了?以为我们两口子容不下她?”赵慧越说越激动,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陈建国,你孝顺?你这叫哪门子孝顺!你这是拿你妈的心安,去赌你弟弟那个不靠谱的生意的成败!”
“那你要我怎么办!”陈建国也被激怒了,猛地站起来,“那是我亲弟弟!他跪下来求我!妈年纪大了,苦日子也过来了,现在少两个月钱,饿不着冻不着!建军那边要是过不去这个坎,他这辈子就毁了!你懂不懂轻重缓急?”
“我不懂!”赵慧也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眼眶发红,“我只知道承诺就是承诺!尤其是对老人的承诺!你妈吃了一辈子苦,到老了,就图个心里踏实,图个儿子有出息、靠得住!你现在把她这点念想都掏空了,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顾全了兄弟情义?你妈刚才在电话里哭,不是哭那九千块钱,是哭她儿子可能不要她了!你明不明白?”
争吵声惊动了已经睡下的儿子。儿童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儿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怯生生地探出头:“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两人同时一滞,像被按了暂停键。赵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走过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爸爸妈妈在讨论事情。快去睡觉,乖。”
儿子疑惑地看了看他们,还是听话地关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愤怒过后,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失望攫住了赵慧。她看着陈建国,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此刻显得那么陌生。他的逻辑,他的“轻重缓急”,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把钱追回来。”赵慧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立刻,马上。一分不少,打到妈原来的卡上。然后,你亲自回去,跟妈解释清楚,道歉。”
陈建国脸上肌肉抽动:“现在?建军那边……”
“没有‘那边’。”赵慧打断他,眼神冰冷而坚决,“要么你现在打电话让陈建军还钱,要么,我明天请假,买票回老家,亲自把这两个月的流水打出来,拿给妈看,然后报警,告他非法侵占。你选。”
“赵慧!你非得把事情做这么绝?”陈建国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绝?”赵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建国,是你们兄弟俩先把事情做绝了。你们合起伙来,骗一个把你们含辛茹苦养大的老太太,你们不觉得绝吗?”
陈建国像是被迎面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回沙发里。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垮了下去。良久,他发出了一声痛苦又无力的叹息,摸出了手机。
电话接通了,他开了免提。陈建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哥?这么晚,啥事?”
陈建国看了赵慧一眼,赵慧面无表情地回视。他艰难地开口:“建军,那笔钱……就是哥这两个月转给你的,一共一万八,你……你手头方便的话,能不能先还给我?妈那边……等着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陈建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惶和不悦:“哥!你说什么啊?不是说好了缓几个月吗?我现在哪有钱?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妈的养老钱不是有积蓄吗?先用着不行吗?你可是我亲哥,不能见死不救啊!”
听着弟弟理直气壮的抱怨和推诿,陈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赵慧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她走上前,对着手机,清晰而冷淡地说:“建军,我是嫂子。妈没有积蓄,她唯一的‘积蓄’就是你哥每月打的这九千块。这钱是给你妈养老的,不是给你填生意亏空的。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钱必须原路退回。否则,我们会拿着银行流水,回去跟妈说明情况,然后报警处理。你自己掂量。”
“嫂子?你……你们……”陈建军显然没料到赵慧在旁边,更没料到如此强硬的态度,一下子语塞,支吾了几句“想想办法”,就仓促挂了电话。
陈建国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精气神。他看着赵慧,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怪她把事情挑明,逼得太紧。
赵慧不再看他,转身往卧室走。“明天中午,我看结果。还有,这个家以后的账,我来管。”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一夜,同床异梦。赵慧背对着陈建国,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隙里透进的、城市永不彻底熄灭的微光。她想了很多。想起第一次跟陈建国回老家,婆婆用皲裂的手拉着她,把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垫塞给她,说“城里地板凉”;想起结婚时,婆婆拿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存折,硬要塞给她,说是“棺材本”,她没要;想起怀孕时,婆婆想来照顾,又怕添麻烦,只敢在电话里一遍遍叮嘱;想起儿子出生后,婆婆每次视频,都恨不得把脸贴到屏幕上,看着孙子傻笑……
老太太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和骄傲,大概就是两个儿子。尤其是“有出息”的大儿子。可现在,这骄傲的基石,被她最信任的儿子,亲手撬动,换成了对她小儿子的又一次纵容和对自己感受的彻底忽视。赵慧心里堵得难受,为婆婆,也为自己。在这个家里,她像一个外人,被隔绝在丈夫和他原生家庭的“责任”与“情义”之外,直到谎言被戳破,才被允许窥见一角不堪的真相。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建国一早就阴沉着脸出了门,说去公司处理点事。赵慧请了假,没去上班。她坐在客厅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盯着墙上的挂钟。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暗着。
十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APP推送:有一笔18000元的转账收入,备注“还款”。几乎是同时,陈建国的消息跳出来:“钱还了。我转给妈。”
赵慧没回。她点开手机银行,亲眼看到一笔9000元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尾号“3712”的账户。她截了图,想了想,又往前翻,翻到更早的记录。这一翻,她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止最近两个月。往前推,在婆婆声称“没收到钱”之前的好几个月,陈建国给那个尾号“8891”的账户,有过多次转账记录,金额不等,有时五千,有时八千,有时正好九千,时间也并不规律。最近两个月,只是恰好连续,且金额固定,才更明显。
所以,这根本不是第一次。挪用婆婆的赡养费去贴补弟弟,是早就开始的,只不过以前可能是偶尔,数额也没这么大,婆婆或许没察觉,或许察觉了但没说。而最近两个月,大概是陈建军那边窟窿越来越大,才变成了固定截留。
巨大的荒谬感和寒意包裹了她。她一直以为,陈建国只是有些大男子主义,有些粗心,但在大事上,尤其是对婆婆的孝心上,是可靠且坚定的。现在这认知彻底崩塌了。他不是一时糊涂,而是习惯性地把婆婆的需求放在了弟弟的“紧急情况”之后。在他心里,那个永远长不大、永远需要他兜底的弟弟,比默默付出、从不索求的母亲,更重要。或者说,更让他有“被需要”的感觉。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冷,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是婆婆。
“慧,慧啊!”婆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惶急和一丝可疑的、试图掩饰的颤抖,“建国刚给我打钱了!一下打了一万八!说是把前两个月的补上了,还有……还有多的。这孩子,是不是出啥事了?怎么突然打这么多?他在你旁边不?让他接电话,我问问……”
“妈,”赵慧打断婆婆焦急的絮叨,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建国上班去了。钱您收到就好。多的……可能是他最近发了奖金,孝顺您的。”她撒了个谎,心里一片麻木。
“不是,这……这不对劲。”婆婆没那么好糊弄,“慧,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建军那边……又惹祸了?建国是不是又给他填窟窿了?”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疲惫和心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两个月没收到钱,我心里就犯嘀咕。建军上回回来,穿得光鲜,说话口气大得很,可眼睛不敢看我……他打小就这样,一闯祸,眼神就飘……”
原来婆婆早就猜到了。她不问,不说,只是抱着渺茫的希望等待,等到再也等不下去,才小心翼翼地用“建国是不是太忙”来试探。赵慧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她捂住话筒,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妈,您别乱想。钱您安心用着。过两天……过两天我和建国回去看您。”
“哎,哎,好,回来好……”婆婆连连应着,语气却并未轻松多少,“慧啊,妈老了,不中用了,就是……就是不想拖累你们。你们在城里好好的,妈就放心了。钱多钱少,妈真的不在乎,有口吃的就行……”
挂了电话,赵慧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老太太最后的叮嘱,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不在乎钱,在乎的是儿子的心。可儿子的心,早就偏了。
陈建国晚上回来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后的疲惫和妥协。他主动把工资卡、银行卡、手机银行都交给了赵慧。“以后你管吧。”他说,声音沙哑。
赵慧没接,只是看着他:“陈建国,这不是谁管钱的问题。是你心里,到底把妈放在什么位置的问题。还有,你打算怎么处理建军的事?这次还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是你弟弟,不是你的儿子,你没义务一辈子给他擦屁股。”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我知道错了。”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这次回去,我会跟妈坦白,也会跟建军说清楚,这是最后一次。”
“你怎么保证是最后一次?”赵慧追问。
“我……”陈建国语塞,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毕竟是我弟弟……”
“所以,只要他再哭,再求你,再跪下来,你还是会心软,还是会想办法,哪怕是从妈那里‘暂借’?”赵慧替他说完,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陈建国,你还没明白吗?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也是在慢性伤害妈,伤害我们这个家。”
周末,他们还是开车回了老家。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人几乎无话。儿子在后座睡得香甜,对父母之间的低气压毫无察觉。
老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灰砖墙,水泥地,角落堆着柴火。婆婆早早就在院门口张望,看到车来,赶紧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小跑着迎上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红血丝和眼下的青黑,暴露了她的焦虑和连日未得好眠。
“回来了?路上累了吧?快进屋,饭做好了。”婆婆努力笑着,接过赵慧手里的包,又想去抱孙子,被赵慧拦下了:“妈,沉,让他自己走。”
饭菜很丰盛,都是陈建国和赵慧爱吃的。婆婆不停地给他们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眼神时不时瞟向陈建国,欲言又止。
饭后,陈建国把儿子支去院子里玩。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妈,”陈建国“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水泥地上,把婆婆和赵慧都吓了一跳。他低着头,声音哽咽:“儿子不孝,对不起您。”
婆婆“哎呀”一声,慌忙要去拉他:“起来!快起来!这是干啥!”
陈建国不肯起,一五一十,把挪用赡养费给弟弟救急的事说了出来,包括之前零零碎碎的几次。他没怎么为自己辩解,只是反复说着“糊涂”、“心软”、“对不起”。
婆婆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扶着桌沿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哭闹,没有责骂,只是沉默地听着,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等陈建国说完,堂屋里陷入了死寂。只有院子里儿子玩耍时偶尔传来的笑声,尖锐地衬托着屋内的沉闷。
过了许久,婆婆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衰弱和悲凉。“起来吧。”她对陈建国说,声音苍老了许多,“地上凉。”
陈建国红着眼圈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
“钱呢?”婆婆问,目光看向赵慧。
“都转回您卡上了,妈。”赵慧连忙说,“多的也让建国退回去了。”
“我不是问这个。”婆婆摇摇头,颤巍巍地起身,走向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捧出一个陈旧的铁皮盒子,还有一个小本子。铁皮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磨白了。小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红塑料皮的日记本。
婆婆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铁皮盒子。里面没有钱,只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早已不流通的硬币,几张泛黄的老照片,一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还有一沓……银行存单和转账回执。
婆婆拿起那本红皮日记本,慢慢翻开。本子上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是记账的。日期,事项,金额,支出,收入,分门别类。
“建国,”婆婆指着那些存单和回执,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工作后第一年过年,给我寄了三千块,我存了。第二年,你工资涨了,寄了五千,我也存了。后来你说要买房,我把存的钱都取出来,连本带利四万二,给你汇过去了。你说房贷压力大,给我钱少了,我不怪你,我有手有脚,还能动,种点菜,养几只鸡,饿不死。”
她又翻着那本记账本:“你弟建军,前年说买车缺两万,我给了他。去年他说要进货,缺三万,我攒了攒,也给了他。他每次都说‘妈,等我赚了大钱,加倍还你孝敬你’。我从来没指望他还。他打小身体弱,脑子活,但没你踏实,我总怕他走歪路,能帮一点是一点。”
“你每月给我打九千,我知道,你是心疼妈,想让妈过好日子。”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大儿子,里面有失望,有心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哀伤,“可这钱,我一分都没动你的。”她拿起那些最新的转账回执,正是陈建国每月打款的那张卡取出来的记录,“我都取出来,存到另一张折子上了。”
陈建国和赵慧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婆婆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陈旧的账本上,晕开了蓝色的字迹。“我留着这些钱,是想……万一哪天,我要是动不了了,病了,瘫了,需要人伺候了……这钱,请个护工,或者……或者给你们,免得你们为难,免得你们为了谁出钱、谁照顾,闹得不痛快。”她哭得肩膀抖动,却还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我苦了一辈子,不想老了,再成了你们的拖累,让你们兄弟生分了……可我没想到……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压抑地呜咽起来。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听者的心脏。
陈建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以为自己在尽孝,在给母亲提供优渥的晚年;他以为母亲拿着钱,可以买点好吃的,添置些新衣,和老姐妹打打小牌。他从未想过,母亲把这笔钱,当成了预防自己成为“拖累”的“储备金”,当成了维系他们兄弟感情的“保险栓”。而他,却把这笔承载着母亲如此沉重隐忍心思的钱,挪去填补弟弟那个虚荣贪婪的无底洞。
“妈——”陈建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真正崩溃的、毫无形象的痛哭,“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该死啊!”
赵慧也泪流满面。她走到婆婆身边,轻轻抱住这个瘦小、颤抖的老人。她能感觉到婆婆嶙峋的骨头,和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的冰凉。这一刻,她所有对陈建国的愤怒,对陈建军的鄙夷,都化为了对婆婆无边无际的心疼。这个沉默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连为自己打算都打算得如此卑微的老人。
“妈,这钱您留着,谁也不能动。以后建国每月给您打钱,您就花,想吃什么买什么,想穿什么置办什么。您养大两个儿子,享福是应该的。”赵慧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您老了,动不了了,有我,有建国,我们照顾您。我们是您的儿子儿媳,这不是拖累,这是我们的本分。”
婆婆靠在赵慧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积压了多年的担忧、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院子里的阳光不知何时透过了云层,斜斜地照进堂屋,落在那一桌未曾动过的饭菜上,落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和红皮日记本上,落在相拥而泣的婆媳和跪地痛哭的儿子身上。
陈建国哭够了,抹了把脸,掏出手机,当着母亲和妻子的面,拨通了陈建军的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陈建军的声音带着宿醉未醒的含糊和不耐烦:“哥?又咋了?钱我不是还了吗?”
“建军,”陈建国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和坚定,“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妈的钱,你想都别想。你自己欠的债,自己想办法还。还不上,该卖房卖房,该打工打工。你是三十多岁的人,不是三岁。妈为你操心了一辈子,攒点钱防老,你还忍心算计?你要还是个人,就自己站起来,别再趴在地上吸妈的血,吸你哥的血!”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陈建军有些发虚、又带着恼羞成怒的声音:“哥,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你亲弟弟!”
“就因为你是我亲弟弟,我才不能再看你烂下去!”陈建国吼道,脖子上青筋暴起,“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当着母亲的面,把陈建军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婆婆看着大儿子的举动,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痛,有无奈,也有终于尘埃落定的解脱。
赵慧扶着婆婆坐下,去厨房热了饭菜。三个人重新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这顿迟来的、滋味复杂的午饭。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儿子追逐着几只小鸡,发出欢快的笑声。
回城的路上,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儿子在后座又睡着了。陈建国开着车,许久,才低声说:“慧,谢谢。”
赵慧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轻轻“嗯”了一声。
“妈的账本和那些存单,我看了。”陈建国声音干涩,“我这儿子……当得太失败了。”
“知道失败,就改。”赵慧说,语气平静,“以后每月给妈的钱,从我这里走。我会定期跟妈视频,问她买了什么,用了什么。你要孝心,不是打钱就完事,多打电话,常回来看看。妈要的,从来不是钱。”
“我知道。”陈建国重重地点头,握紧了方向盘。
车子驶入城市的璀璨灯火。赵慧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点开,是那本红皮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铁皮盒子。下面跟着一条语音。
赵慧点开,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鼻音,却比之前轻松了许多:“慧啊,那些没用的旧东西,妈收起来了。明天我去镇上信用社,把那个新折子销了,钱都转到老折子上。以后啊,妈的折子你帮着看看,该花就花,该用就用。妈听你的,享享福。”
赵慧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回复:“好,妈。想买什么,就告诉我。”
她放下手机,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家,有时候就像一辆行驶在夜路上的车,可能会迷路,可能会颠簸,但只要握紧方向盘的人愿意看清路标,愿意修正方向,总能找到归途。而有些弯路,绕过了,才知道哪条是真正该走的路。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陈建国伸过一只手,握住了赵慧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歉疚和决心。赵慧没有抽回,任由他握着。
路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车内,明明暗暗。她知道,裂痕不会一夜消失,信任需要时间重建。但至少,他们开始面对真实,而不是活在自以为是的奉献和心照不宣的谎言里。婆婆那本小小的账本,记下的不只是数字,更是一个母亲沉默而沉重的爱。如今,这本账,该换一种算法了。
前方,家的灯光,在无数相似的窗户中,静静等候。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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