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伟,在德国赫尔茨堡这座如童话绘本般静谧的小镇里做钟点工,转眼就快满四年了。

两天前,我按惯例去雇主克劳斯先生家打理清洁事宜,进门后便察觉屋内寒气刺骨,暖气早已失了温度。

凭着在国内摸爬滚打学来的手艺,我顺手便把这台罢工的供暖设备修好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般活计对我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先前在国内的工地上,搬砖、装修、水电维修,各类杂活我都经手过,早已练就了一身全能本领。

可我万万没料到,就是这样一个不值一提的举手之劳,竟如一颗投入静湖的碎石,漾开的涟漪层层叠叠,最终彻底改写了我在异国他乡的平淡生活。

第三天清晨,窗外突如其来的人声鼎沸将我从沉睡中拽醒。

当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窗户,望见楼下街道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四年前,为了偿还家里那笔如泰山压顶般沉重的债务,我忍痛告别了妻儿,独自一人登上了飞往德国的航班。

我的目的地,便是赫尔茨堡——这座藏在德国南部群山间,风光旖旎却鲜为人知的小镇。

所谓的出国打工,说穿了就是给当地家境优渥的人家做钟点工,干些打扫庭院、擦拭房屋、修缮家具之类的体力活。

薪水不算丰厚,但折算成人民币,终究比在国内建筑队里顶着烈日、忍着尘土累死累活挣得多些。

最难得的是,这里没有工地上飞扬的沙尘,也没有盛夏时节灼人的烈日,日子虽平淡,却也安稳。

我手头固定服务着五六个雇主,清一色都是赫尔茨堡镇上家境殷实的家庭。

这座小镇规模不大,常住人口也就五六千人,镇上的居民大多彼此相识,始终保留着德国小镇特有的静谧与规整,连街道两旁的房屋都排列得井然有序。

初到这里时,我的德语水平仅限于“ guten Tag ”(你好)和“ danke ”(谢谢),日常交流全靠手机翻译软件,再搭配着手舞足蹈的肢体动作勉强沟通。

好在体力活对语言本就没太高要求,雇主们见我干活利落爽快、为人实在靠谱,对我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国人也都颇为客气,从未有过刁难。

我在镇子外围租了一间带阁楼的小公寓,每月三百欧元的租金,对我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几乎占了月收入的四分之一。

房东是位七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姓施耐德,头发已染满霜白,眼神却依旧清亮。

她总说我一个外国人独自在异国打拼不易,时常会端着亲手烤制的苹果派或黑森林蛋糕,轻轻敲开我的房门,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说着我似懂非懂的德语问候。

投桃报李,我也常会主动帮她检修吱呀作响的楼梯扶手,或是疏通堵塞的下水道,但凡力所能及的杂活,从不会推诿。

这份朴素的邻里互助,像一缕暖阳,在异国的寒冬里,给了我些许难得的温暖与慰藉。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凛冽些。

刚踏入十一月,刺骨的寒风便卷着枯黄的落叶,呼啸着席卷了整个小镇,把街道两旁的树枝吹得光秃秃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结起来。

我留意到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厚重的冬衣,领口、围巾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戒备寒冷的眼睛;镇上的商场里,电暖器也成了抢手货,货架前总能看到驻足挑选的顾客。

施耐德太太不止一次拉着我抱怨,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该死的天气,冷得快要把人的骨头都冻碎了,张。”

我只能笑着点头附和,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得找个空闲时间去二手商店淘一件更厚实的棉服,不然这个冬天怕是难熬。

克劳斯先生是我的主要雇主之一。

他年近五十,是一名机械工程师,性格严谨刻板,脸上总带着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周身都透着德国人特有的细致与较真。

他家坐落在镇中心的半山腰上,是一栋带花园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庭院里的花草虽已凋零,却依旧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精致与讲究。

克劳斯先生话不多,平日里见了面也只是简单点头示意,表情严肃得让人有些不敢亲近,但做事却极为公道——从不拖欠一分钱工钱,也从不会提超出约定范围的过分要求。

他的妻子赫尔加太太则热情许多,性子温柔又爽朗,每次我结束工作,她总会及时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搭配着小点心,笑着和我闲聊几句。

他们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名叫马库斯,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性格有些腼腆,见了我总会礼貌地打招呼,脸颊还会泛起淡淡的红晕。

按照约定,每周二和周五,我都会去他家做全屋清洁,偶尔也会帮忙处理花园里的杂活,比如修剪枝叶、清理落叶。

上周五上午九点整,我骑着那辆陪伴了我三年的二手自行车,准时抵达了克劳斯先生家门口。

车身早已有些斑驳,车把上还缠着一圈防滑胶带,是我特意从国内带来的,握着格外顺手。

我停好自行车,抬手按下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响起。

开门的是赫尔加太太,她身上披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紧紧裹在肩头,脸色在清晨清冷的光线映衬下,显得有些苍白,连嘴唇都没了往日的血色。

“ 早上好,张先生。” 她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向我问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早上好,夫人。” 我微微点头回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屋内,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踏进玄关,一股刺骨的寒气便扑面而来,像瞬间闯入了冰窖,让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往常这个时候,他家的中央供暖系统早已全力运转,把整个屋子烘得温暖如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暖意;可今天,屋内的温度几乎和室外没什么差别,呼出的气息都能化作淡淡的白雾。

我瞥见客厅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功率不大的电暖炉,正发出微弱的红光,试图驱散寒意,可对于宽敞的客厅而言,那点热量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

马库斯穿着厚实的套头衫和加绒长裤,正蜷缩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可他显然无法集中注意力,手指不停地搓动着,还时不时朝掌心哈着白气,肩膀也微微紧绷着,看得出来冻得不轻。

“ 张叔叔好。” 少年听到动静,抬起头朝我看来,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鼻尖也冻得通红。

“ 你们还好吗?屋里怎么这么冷?” 我快步走上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地询问,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扫过,心里泛起一丝担忧。

赫尔加太太无奈地耸了耸肩,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沮丧与疲惫:“ 供暖系统出故障了,已经停了快四天了。”

“ 没请人来修理吗?” 我追问道,心里有些疑惑——以克劳斯先生的家境,不至于任由家里冻着。

“ 当然请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北星能源公司的人来了两次,围着设备检查了大半天,最后告诉我们,是主控阀门老化损坏,根本没法修,只能整体更换,而且费用高得吓人。”

“ 北星能源?”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瞬间了然。

这是德国最大的能源供应商之一,几乎垄断了这一带的供暖、电力业务,平日里行事强势,收费也向来高昂,镇上的居民虽有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克劳斯先生穿着厚厚的家居服,从二楼的书房走了下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神情看起来相当疲惫,想来这几天也被暖气的事折腾得够呛。

“ 张,你来了。” 他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 先生,我听夫人说暖气坏了?” 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落在他身上,等待着进一步的说明。

克劳斯先生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是啊,前几天突然就罢工了。北星能源的维修员说,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更换地下室的整个主控单元,报价要三千欧元。”

三千欧元!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是两万多块,这几乎相当于我两个月的工资总和,难怪他们会如此为难。

我默默点了点头,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在国内时,我所在的建筑队曾接过不少老旧小区的改造工程,其中就包括供暖管道的铺设、检修和维护。

跟着队里的老师傅学了几年,我虽算不上什么顶尖专家,但对供暖系统的基本运行原理、常见故障排查以及维修技巧,都了然于心,应付一般的问题完全不成问题。

“ 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能让我去地下室看看吗?” 我试探着提议,语气尽量委婉,“ 或许,问题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说不定只是小毛病。”

克劳斯先生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讶,眼镜后的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你懂供暖设备维修?”

“ 在国内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算不上精通,” 我实话实说,不想夸大其词,“ 不敢保证一定能修好,但去看看总没坏处,说不定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

“ 那真是太好了!你快去吧!” 克劳斯先生立刻来了精神,原本疲惫的眼神里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气也急切了许多,“ 如果真的能修好,我会支付你额外的报酬,绝不亏待你。”

我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不用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再说,这只是举手之劳,没必要额外付钱。”

赫尔加太太听到我们的对话,原本愁云密布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希冀,眼神里满是感激:“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张先生,您真是个好人。”

我脱下外套,把带来的清洁工具放在玄关的柜子旁,决定先解决暖气这个紧急问题,清洁工作可以稍后再做。

我先是走到客厅的暖气片旁,伸手轻轻摸了摸,冰冷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来,冻得我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随后,我顺着墙角的管道走向,一路摸索着,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木门。

克劳斯先生立刻转身去工具房,找来一个强光手电,快步走回来递给我,陪着我一同走下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

楼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让人有些不适。

地下室的空间很大,光线昏暗,只有手电的光芒在黑暗中穿梭。

墙边堆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蒙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正中央的位置,安放着一套看起来相当精密复杂的锅炉设备,机身表面印着“ NordsternEnergie ”的蓝色星形标志,正是北星能源公司的产品。

我缓步走近设备,侧耳仔细倾听,能清晰地听到锅炉内部传来轻微的嗡鸣声,还有水流循环的细微动静,说明锅炉的燃烧和加热功能并没有完全失效。

“ 锅炉的燃烧和加热功能是正常的,问题应该出在管道或者阀门上。” 我扭头对身后的克劳斯先生说道,语气肯定了几分。

“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克劳斯先生一脸困惑地问道,眼神里满是焦急,他对这些设备一窍不通,只能完全依赖别人的判断。

我打着手电,沿着粗大的供暖主管路仔细检查,目光一寸寸扫过管道的每一个角落,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很快,我的视线被一个安装在主管道分流处的黄铜阀门吸引住了。

这个阀门个头不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铜锈,颜色暗沉,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显然是原装设备,从未更换过。

我试着伸手去转动阀门上的手轮,可无论我如何用力,手轮都像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 问题应该就是它了。” 我用手指着那个黄铜阀门,语气笃定地说道,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克劳斯先生连忙凑上前来,顺着我的手指看去,仔细打量着那个阀门,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阀门自从我们搬进来就没动过,北星能源的维修工也检查过这里,说这个阀门是特殊设计的,结构复杂,不能强行转动,否则会导致管道破裂。”

“ 大概率是内部的阀芯因为长期积累的水垢和锈蚀卡住了,导致热水无法正常流向各个支路,所以整个屋子才没有暖气。” 我结合以往的维修经验,做出了准确的判断,语气也相当肯定。

“ 那该怎么办?” 克劳斯先生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北星能源的人说,强行操作会导致整个管道爆裂,到时候损失就更大了。”

我在地下室里来回踱步,目光始终落在这套复杂的供暖系统上,仔细观察着管道的布局和连接方式。

这套设备的设计确实比我以前在国内见过的要精密不少,除了那个被判了“ 死刑 ”的主阀门,还有好几条分支管道,部分管道的连接处,还能看到隐约的水渍,显然存在轻微的渗漏问题,只是平日里没有被发现。

“ 先生,您家这套供暖系统投入使用多少年了?” 我停下脚步,转头向克劳斯先生问道,想要进一步确认情况。

克劳斯先生皱着眉头回忆了片刻,缓缓说道:“ 这栋房子是我几年前从一位老教授手里买的,房子本身差不多有三十年历史了,这套供暖系统应该是建房时就安装好的,一直用到现在,从来没有整体更换过。”

我轻轻点了点头,这就说得通了。

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管道和阀门内部积累大量水垢和锈蚀,出现各种故障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北星能源的维修员为了推销新设备,故意夸大了问题的严重性。

“ 我需要一些工具和材料,才能尝试维修。” 我转向克劳斯先生,语气认真地说道,心里已经有了维修方案。

“ 你把需要的东西写下来,我马上去镇上的五金店买,越快越好。” 克劳斯先生毫不犹豫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信任,丝毫没有犹豫。

我找来纸笔,迅速写下几样必需品:高渗透性的除锈润滑剂、大号管钳、生料带,还有几个不同规格的备用密封垫圈,这些都是维修阀门和处理渗漏点必备的东西。

克劳斯先生接过单子,匆匆扫了一眼,立刻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快步走出了地下室,亲自开车去镇上采购。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便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袋回来了,里面整齐地放着我需要的所有工具和材料,一件都没落下。

我立刻着手准备维修,没有丝毫耽搁。

第一步,便是对付那个顽固的黄铜主阀门。

我将除锈润滑剂对准阀门的缝隙,均匀地喷了一圈,确保每一处缝隙都能被润滑剂覆盖,然后静静地等待了十五分钟,让液体充分渗透到阀门内部,溶解水垢和锈蚀,降低转动的阻力。

等待的间隙,我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的管道,标记出几个存在渗漏的接口,方便后续一并处理。

十五分钟一到,我拿起大号管钳,稳稳地夹住阀门手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姿势,开始缓缓用力。

起初,手轮依旧纹丝不动,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金属之间那种死寂的咬合感,仿佛两个零件早已融为一体。

我没有急于求成,而是慢慢调整力道,一点点增加压力,同时仔细感受着手轮的细微变化。

“ 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地下室的寂静,手轮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我心中一喜,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手上的力道依旧平稳而持续,不敢有丝毫放松,生怕用力过猛导致阀门损坏。

克劳斯先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紧攥着,紧张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担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 别着急,这种老阀门得慢慢来,不能硬来,否则容易损坏阀芯。” 我开口安慰他,语气平静,既是安抚他的情绪,也是在提醒自己保持沉稳。

克劳斯先生连忙点头,轻轻“ 嗯 ”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阀门上,不敢有丝毫偏移。

又过了几分钟,伴随着一连串“ 咯咯 ”的轻微声响,阀门手轮终于被我完整地转动了半圈。

紧接着,一股热流在管道中涌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沉闷而有力,仿佛沉睡已久的水流终于苏醒过来。

“ 有动静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低声说道,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侧耳倾听着管道里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克劳斯先生也激动地凑了过来,耳朵贴在管道上仔细听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我听到水流的声音了!”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些存在渗漏的接口必须彻底处理好,否则即便热水循环起来,热量也会在途中大量流失,而且渗漏问题长期不解决,还会对管道造成进一步腐蚀,存在安全隐患。

我收起管钳,开始顺着管道,逐个处理那些标记好的渗漏点。

我先用扳手拧开接头,清理掉接口处老化的密封材料和附着的水垢、铁锈,再换上新的密封垫圈,小心翼翼地缠上厚厚的生料带,确保密封效果,然后用扳手将接头重新拧紧,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拧太紧损坏螺纹,也不会因拧太松导致再次渗漏。

这个过程相当枯燥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克劳斯先生一直默默地陪在我身边,没有过多言语,在我需要更换工具时,立刻主动递过来;在光线不足的地方,便用手电稳稳地照着,配合得十分默契。

“ 张,你真是个专家,动作比专业维修员还要熟练。” 他看着我有条不紊的动作,由衷地发出赞叹,语气里满是敬佩。

“ 算不上专家,只是以前在国内干活时,跟着老师傅学了一点皮毛罢了,都是些养家糊口的手艺。” 我谦虚地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依旧专注地处理着渗漏点。

当我处理到最后一个渗漏点时,发现问题比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是一截连接锅炉出水口的短管,由于长期处于高温高压状态,接口处的螺纹已经严重腐蚀,纹路变得模糊不清,即便换上新的垫圈、缠上生料带,也几乎无法拧紧,根本达不到密封效果。

我皱起了眉头,盯着腐蚀的螺纹仔细打量,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解决办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管道,陷入了沉思。

“ 怎么了?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克劳斯先生察觉到我的异样,连忙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生怕维修工作卡在最后一步。

“ 这里的螺纹腐蚀得太严重了,常规方法没法密封,可能需要想点别的办法。” 我如实说道,眉头依旧紧紧皱着,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 没关系,你尽管尝试,需要什么材料我再去买,无论多麻烦,都拜托你了。” 克劳斯先生的态度十分诚恳,给了我很大的支持和信任,让我更加坚定了尝试的决心。

我想了想,决定采用一种在国内工地上常用的土办法,虽然看起来不够“ 专业 ”,但对付这种腐蚀螺纹的密封问题,效果却出奇的好。

我让克劳斯先生去找一些麻绳和铅油,这两种东西在五金店很常见,价格也便宜,用来应急再合适不过。

等待他取材料的间隙,我们俩坐在地下室的台阶上,难得地闲聊了起来。

“ 张,你来德国之前,在国内是做什么工作的?” 克劳斯先生好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探究,他对我的过往充满了好奇。

“ 什么都干,没什么固定的工作,” 我坦诚地回答,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工地上搬砖、和水泥,跟着别人做装修,偶尔也接点水电维修的私活,只要能挣钱养家,再苦再累的活都干过。”

“ 难怪你这么能干,手艺这么好。” 克劳斯先生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理解,“ 每一份手艺都来之不易,都是靠汗水换来的。”

“ 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没办法。” 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方,脑海里浮现出妻儿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思念。

克劳斯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他那不太流利的英语说道:“ 你是个好人,也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张。”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上我的心头,让我在异国他乡感受到了久违的理解与温暖。

我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眼里满是感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了一句简单的“ 谢谢 ”。

很快,克劳斯先生就把麻绳和铅油取了过来。

我立刻动手,将麻绳剪成合适的长度,浸泡在铅油里,确保每一根麻绳都能充分吸收铅油,然后均匀地缠绕在腐蚀的螺纹上,一层叠着一层,缠绕得紧密而整齐。

缠绕好之后,我用力将接头拧紧,麻绳在压力的作用下会逐渐膨胀,正好能填补螺纹的缝隙,起到密封的作用,这种方法虽然简陋,却十分实用,在国内的工地上屡试不爽。

当我拧紧最后一个接头,整个维修工作终于全部完成,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油污和灰尘,工作服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被地下室的寒气一吹,泛起一阵凉意,胳膊也因为长时间用力,变得酸痛无力。

就在这时,赫尔加太太端着一个托盘走下楼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托盘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一盘刚烤好的饼干,香气四溢,瞬间驱散了地下室的霉味和灰尘味。

“ 张先生,快停下来休息一下吧,辛苦了。” 她把托盘递到我面前,语气里满是感激,眼神里也满是心疼,“ 快喝点咖啡暖暖身子。”

“ 谢谢夫人,我做完最后的检查就上去休息。” 我接过咖啡,说了声谢谢,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浑身的寒意,连酸痛的胳膊都感觉舒服了不少。

最后一步,便是对整个供暖系统进行加压测试,确保没有渗漏,供暖效果也能达到标准。

我回到锅炉旁,将所有的阀门都调整到正常工作位置,然后启动了锅炉的循环泵,小心翼翼地将压力表调至正常工作范围,目光紧紧盯着压力表的数值,观察着是否有波动。

锅炉发出了平稳而有力的轰鸣声,热水在管道里欢快地奔腾着,整个地下室都仿佛活了过来。

我立刻关掉手电,快步跑上楼,挨个触摸各个房间的暖气片,检查供暖效果。

客厅的暖气片,温热的感觉从指尖缓缓传来,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餐厅的暖气片,也开始散发出阵阵暖意,驱散了屋内的寒气。

二楼卧室的暖气片,同样有了明显的温度变化,不再是冰冷刺骨。

“ 修好了!暖气真的修好了!” 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大声喊道,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克劳斯一家三口立刻围了上来,纷纷伸出手去触摸暖气片,感受着那失而复得的温暖,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 真的热了!太棒了!上帝啊,它真的热了!” 马库斯兴奋地在原地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之前的寒冷与不适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

赫尔加太太的眼圈瞬间泛红,激动得握住我的手,声音都有些哽咽:“ 张先生,太感谢您了,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才好,这几天可把我们冻坏了。”

克劳斯先生也难掩激动之情,一把上前紧紧地拥抱了我一下,这个平时不苟言笑、严谨刻板的德国男人,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语气里满是感激:“ 张,你帮了我们一个天大的忙!你真是我们家的救星!”

“ 别这么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举手之劳而已。” 我被他们的热情搞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 不,这绝对不是小事。” 克劳斯先生严肃地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道,“ 北星能源的两个专业工程师都束手无策,还说只能更换设备,你却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修好了,你真的太厉害了。”

“ 可能只是运气比较好,刚好找到了问题所在。” 我依旧保持着谦虚,不想过多炫耀自己的手艺。

克劳斯先生坚持要支付我五百欧元的维修费,说是对我的感谢,也是对我手艺的认可。

但我坚决地拒绝了,语气十分坚定:“ 我们之前就约定好了,我只是来做清洁的,修暖气只是顺手帮忙,不能额外收钱。”

我们僵持了许久,最终,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克劳斯先生只多付了我一百欧元的工钱,算是对我额外付出时间和精力的补偿。

赫尔加太太则打包了一大盒刚出炉的饼干,硬是塞进了我的背包里,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你必须收下,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里面还有我特意给你烤的苹果派,你一定要尝尝。”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在他们一家人再三的感谢声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告辞离开。

走出克劳斯先生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小镇的街道上,给古朴的房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黄色光晕。

赫尔茨堡镇的街道两旁,古朴的路灯陆续亮起,柔和的光芒驱散了黄昏的微凉,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温暖的氛围中。

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慢慢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脚步虽沉重,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能够帮助克劳斯一家解决难题,看到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这种感觉比挣到多少钱都让我开心,也让我在异国他乡找到了一丝归属感。

今天从上午忙到下午,又是拧阀门又是补漏点,弯腰、用力,反复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确实把我累得够呛,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后背也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的辛苦,在看到暖气片重新散发热量、感受到克劳斯一家的喜悦时,都变得无比值得。

回到我的小公寓,房东施耐德太太正在院子里打理她的玫瑰花。

虽然已是深秋,大部分玫瑰都已凋谢,但她依旧精心照料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枯枝败叶,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

“ 张,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看你一脸疲惫的样子。” 她看到我,停下手中的活,笑着打招呼,语气里满是关切。

“ 非常顺利,帮克劳斯先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他家的暖气坏了,我顺手给修好了。” 我随口应了一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语气里满是轻松。

“ 那就好,快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补充点体力。” 施耐德太太慈祥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温柔,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我点了点头,和她道别后,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我脱下那身沾满油污和灰尘的工作服,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冲进了浴室,打开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一身的疲惫和灰尘,让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感觉浑身的疲惫都被洗刷殆尽,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我打开手机,看到另外几个雇主发来的信息,都是预约下周工作时间的。

周三要去贝克家修理漏水的屋顶,周四要去穆勒医生的诊所更换几个老化的插座,周五还要去克劳斯先生家做常规清洁。

我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一一记下,生怕遗漏,然后关掉手机,准备休息片刻。

做钟点工的生活就是这样,时而忙得脚不沾地,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时而又会清闲好几天,有足够的时间打理自己的生活。

好在经过这几年的积累,我在镇上已经有了一批稳定的客户,大家都认可我的手艺和人品,愿意找我干活,每个月的收入基本能够应付开销,还能攒下一部分寄回家里,偿还债务,补贴家用。

晚饭时分,施耐德太太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土豆香肠配酸菜,敲开了我的房门,笑着说道:“ 张,快尝尝我做的晚饭,刚做好的,还热着呢。”

这是地道的德国家常菜,香肠鲜香多汁,土豆软糯入味,酸菜清爽解腻,虽然和国内的口味相差甚远,但吃在嘴里,却格外暖心。

我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用手机浏览国内的新闻,看看家乡的变化,也看看妻儿发来的消息。

妻子告诉我,儿子最近学习很努力,成绩进步了不少,还在学校的运动会上拿了奖;家里的债务也还了一部分,让我不用太担心,照顾好自己就行。

看着妻子发来的文字,还有儿子的照片,我的心里满是欣慰,也泛起一阵深深的思念。

虽然远离家乡,独自在异国打拼很辛苦,但一想到妻儿,想到家里的情况在慢慢变好,所有的辛苦都烟消云散了。

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一个德国博主正在分享自己动手修缮花园的视频,讲解得十分详细,从工具的使用到技巧的掌握,都一一演示,我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还默默记下了一些有用的技巧。

多学点东西总归是好的,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技多不压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我放下手机,关掉了床头的灯,钻进了温暖的被窝。

明天还有两家钟点工要做,必须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天的工作。

窗外,小镇的夜色宁静而祥和,没有大都市的喧嚣浮躁,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还有远处教堂传来的悠扬钟声,低沉而绵长,回荡在小镇的夜空。

我喜欢赫尔茨堡的这份安宁,它不像大都市那样繁华喧嚣,也不像偏僻乡村那样孤寂冷清,一切都恰到好处,让人心里格外平静。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妻儿的笑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直到第二天清晨,被闹钟叫醒。

第二天,我照常去另外两家雇主家,完成了清洁和维修工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淡而有序。

雇主们和往常一样,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对我的工作成果也十分满意,没有丝毫异常。

我以为,修暖气这件事,不过是我异国生活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快就会被遗忘,日子会继续像往常一样,平淡地过下去。

然而,到了第三天早上,一阵巨大的喧闹声突然从窗外传来,将我从沉睡中拽醒。

我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七点,距离我平时起床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 搞什么啊,周末大清早的,这么吵?” 我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烦躁,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窗外的噪音,继续睡觉。

但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人群的嘈杂声、汽车的鸣笛声、还有一些听不懂的德语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开水,喧闹不已,穿透力极强,根本无法隔绝。

我皱着眉头从床上坐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大清早的,难道是镇上在搞什么集会活动吗?可也不至于在我家楼下这么吵闹,还这么早。

那喧闹声持续了足足有十几分钟,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热闹。

我终于彻底没了睡意,心里也泛起一丝疑惑,决定起身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真烦人,起来看看得了。” 我自言自语地爬下床,披上一件厚外套,趿拉着拖鞋,一步步走到窗边,心里满是不情愿。

当我伸手拉开窗帘的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滞了几秒。

楼下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人。

他们挤在一起,把整条马路都堵得水泄不通,连人行道都被占满了,连一辆自行车都无法通行。

人群中,我甚至看到了几家本地媒体的采访车,车身上印着电视台的标志,摄像师正扛着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寻找最佳的拍摄角度;几名记者拿着话筒,在人群中采访着什么,神情十分忙碌。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停在路口,几名警察穿着制服,在人群边缘来回走动,竭力维持着现场的秩序,防止出现混乱。

“ 这,这是怎么了?”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眼前的景象太过离奇,让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窗外的景象是如此真切,那些人的面孔清晰可见,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还有很多我眼熟的镇上居民——我的雇主贝克先生、穆勒医生,甚至连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是一脸严肃的面包店老板,都在人群中。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所在的这栋小公寓,眼神里满是崇拜、感激和敬佩,仿佛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有些人手里还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用德语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五颜六色,十分显眼。

“ 出什么大事了?” 我喃喃自语,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砰砰砰的声音在胸腔里回荡,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为什么都聚在我家门口?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拼命回想这两天自己都做了什么,试图找到答案。

去克劳斯先生家打扫卫生,顺手修好了他家的暖气,然后回家睡觉,昨天又去另外两家雇主家干了活,晚上和施耐德太太聊了几句,还看了会儿短视频。

所有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淡无奇,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更不可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抬头,恰好看到了窗边的我。

他眼睛一亮,立刻指着我的窗户,用德语大喊了一句什么,语气里满是激动和兴奋。

紧接着,成百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我的身上,像聚光灯一样,让我浑身不自在。

下一秒,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屋顶,连窗户都在微微震动。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一股寒意从后背蔓延开来,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却也更加困惑和恐慌。

他们,他们在为我欢呼?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朝我挥手致意,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拍照、录像,有人激动地跳着脚,嘴里不停地喊着我听不懂的德语,脸上洋溢着狂热的笑容。

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和狂热,让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既困惑不解,又充满了莫名的恐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心里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兔子,忐忑不安。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眼神里满是迷茫,看着楼下狂欢的人群,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在我手足无措、慌乱不已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得震天响,“ 咚咚咚 ”的敲门声急促而有力,伴随着施耐德太太激动的呼喊声。

“ 张先生!张先生!快开门!” 施耐德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激动,甚至有些变调,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跑过去拉开房门,想要从她口中得知答案。

门口,除了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施耐德太太,还站着两位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领带,身上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看起来像是公职人员。

施耐德太太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眶里闪烁着激动的泪光,声音颤抖地说道:“ 张,我的天哪,你快准备一下!镇上的大人物都来看你了!”

“ 怎么了,夫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楼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我彻底被眼前这阵仗搞懵了,语气里满是急切,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

其中一位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用非常标准、流利的英语自我介绍道:“ 张伟先生,您好,我是赫尔茨堡镇镇长助理,我叫格哈特。”

“ 镇长?” 我的困惑又加深了一层,眉头紧紧皱起,“ 镇长找我有什么事吗?我和他并不认识啊。”

“ 镇长先生正带着市政厅的所有官员在楼下等您,” 格哈特助理微笑着回答,语气恭敬,“ 还有几家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也来了,大家都想见见您。”

“ 等我?” 我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感觉像在听天书一样,“ 为什么要等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钟点工,没做什么值得镇长亲自接见的事啊。”

施耐德太太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拉着我的胳膊不停地摇晃:“ 张,你前天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一件足以改变整个小镇的大事!”

“ 我就是修了个暖气啊,” 我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茫然,“ 这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镇上会修暖气的人应该不少吧。”

“ 不不不,那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暖气!” 施耐德太太用力地摇着头,眼神里满是激动和崇拜,“ 那是北星能源公司垄断我们小镇供暖的秘密武器!你把它修好了,就等于打破了他们的垄断!”

格哈特助理也收起了笑容,表情严肃地补充道:“ 张先生,您前天修复的,并不是一套普通的供暖系统,它的核心设计,隐藏着北星能源公司长达三十年的技术壁垒和垄断手段。”

“ 那是什么?” 我追问道,心脏狂跳得更快了,隐约感觉到这件事并不简单,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 请您先更换一下衣服,整理一下仪容,” 格哈特助理做了一个“ 请 ”的手势,语气恭敬而诚恳,“ 镇长先生会亲自向您解释一切,这是对您的尊重,也是全镇居民的心意。”

我看着他们一本正经的样子,看着楼下持续不断的欢呼声,意识到这件事绝对非同小可,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 好,好吧,我马上去换衣服。” 我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房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嗡嗡作响。

什么叫“ 不是普通的供暖系统 ”?什么叫“ 技术壁垒和垄断手段 ”?

暖气不都大同小异吗?无非就是锅炉、管道、阀门组成的循环系统,我不过就是用除锈剂和管钳拧开了一个卡死的阀门,又用麻绳和铅油处理了几个漏水点而已,这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楼下那上千人的阵仗,那些警察、记者,还有镇长和市政厅的官员,这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无意间触碰了一个足以撼动小镇格局的秘密,也用自己最朴素的手艺,给这座寒冬里的小镇,带来了一束打破垄断、温暖人心的光。

我匆匆换上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那是去年妻子寄来的,藏青色的夹克,虽不名贵,却干净整洁。整理好仪容,我跟着格哈特助理和施耐德太太走下楼,每一步都有些沉重,心里既有忐忑,又有莫名的坚定。

刚走出公寓大门,欢呼声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加响亮,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通道,目光里的崇拜与感激,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包裹住我。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学着当地人的样子,微微点头致意,脸颊发烫,手心也冒出了细汗。

镇长先生早已在通道尽头等候,他穿着深色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走上前,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语说道:“张伟先生,欢迎您,我是赫尔茨堡镇镇长,霍夫曼。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全镇居民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连忙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镇长先生,您太客气了,我只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实在担不起您这样的感谢。”

霍夫曼镇长笑着摇了摇头,抬手示意人群安静,随后拿起话筒,用德语向在场的居民和记者讲述起来,格哈特助理在一旁,轻声为我翻译着每一句话,揭开了那个隐藏在供暖系统背后的秘密。

原来,三十年前,北星能源公司进入赫尔茨堡镇时,以“免费安装供暖系统”为诱饵,与当时的镇政府签订了垄断协议,不仅垄断了全镇的供暖、电力供应,还在供暖系统的核心部件——也就是我修好的那个黄铜主阀门上,做了特殊的设计。这种阀门采用了独家的密封结构,一旦出现水垢堵塞或锈蚀卡死,普通维修手段根本无法修复,只能更换他们公司独家生产的主控单元,而报价却高得离谱。

这三十年来,北星能源公司靠着这种隐蔽的技术壁垒,肆意抬高供暖费用、维修价格,镇上的居民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很多家庭因为承担不起高昂的维修费用,每到寒冬,只能靠着电暖炉勉强过冬;还有不少老人,因为屋里寒冷,常年被关节炎、风湿病困扰。之前也有居民试图找外面的维修师傅修理,却都因为无法破解阀门的特殊设计,最终只能被迫接受北星能源的漫天要价。

“张先生,您用最朴素的方法,破解了他们坚守三十年的技术壁垒,”霍夫曼镇长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满是敬佩,“您不仅修好了克劳斯先生家的暖气,更给我们全镇居民,打开了一扇摆脱垄断、获得温暖的大门。您的手艺,拯救了我们整个小镇的冬天。”

听完这番话,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脑海里嗡嗡作响。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随手修好的一个暖气阀门,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我更没有想到,自己这门在国内用来养家糊口的粗浅手艺,竟然能在异国他乡,帮助这么多陌生人摆脱困境。

人群中,有人举起标语牌,上面的德语经格哈特助理翻译后,我才知道,上面写着“感谢中国工匠”“张伟,我们的暖冬英雄”。还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眼里含着泪水,用不太流利的德语反复说着“谢谢”,那温暖的触感,让我鼻尖一酸,连日来的疲惫、孤独,还有对家乡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满的感动。

随后,几家媒体的记者围了上来,纷纷向我提问,询问我在国内的工作经历,询问我维修阀门时的想法,还有我在赫尔茨堡镇的生活。我一一如实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炫耀,只是告诉他们,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劳动者,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无论在哪里,能帮到别人,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那天上午,我成了赫尔茨堡镇最耀眼的人。镇长亲自为我颁发了“小镇荣誉居民”证书,还邀请我担任小镇的“供暖维修顾问”,每月会给我一笔丰厚的报酬;镇上的居民,纷纷邀请我去家里做客,给我送来了自家烤制的点心、亲手编织的围巾;还有不少人,主动找上门来,想要跟着我学习维修手艺,希望以后能自己解决供暖问题,不再受北星能源的牵制。

我没有拒绝镇长的邀请,也没有拒绝居民们的好意,只是婉拒了那些想要拜师的人——我知道,自己的手艺并不精湛,只是运气好,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但我答应他们,以后如果遇到供暖方面的难题,我一定会尽力帮忙,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维修经验。

那天下午,北星能源公司的人主动联系了霍夫曼镇长,态度谦卑地表示,愿意降低全镇的供暖费用和维修价格,拆除所有供暖系统上的技术壁垒,接受镇政府的监管,再也不搞垄断经营。那一刻,全镇居民都欢呼起来,那欢呼声,回荡在小镇的上空,充满了喜悦与希望。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但我的生活,却因为这件事,彻底发生了改变。我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独自打拼的钟点工,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主动和我打招呼,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施耐德太太依旧会给我端来热腾腾的饭菜,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骄傲;克劳斯先生一家,更是把我当成了亲人,时常邀请我去家里聚餐,马库斯还主动教我德语,告诉我小镇上的趣事。

我依旧会做钟点工的活,依旧会帮居民们修理供暖、水电故障,但心态,却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我做这些活,只是为了挣钱养家,为了早日还清债务,早日回到妻儿身边;现在,我做这些活,更多的是因为热爱,因为责任,因为我知道,我的手艺,能给这座小镇带来温暖,能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冬天渐渐过去,赫尔茨堡镇的冰雪慢慢融化,街道两旁的树枝抽出了新芽,迎春花悄然绽放,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片生机勃勃的暖意中。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妻子和儿子,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满是欣慰,儿子更是骄傲地大喊:“爸爸,你太厉害了,你是我的英雄!”

我笑着挂了电话,站在公寓的窗边,望着远处的群山,望着街道上笑容满面的居民,心里满是安宁与幸福。我知道,我在异国他乡,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找到了一份久违的归属感;我更知道,所谓暖阳,从来都不只是供暖系统散发的热量,更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与温暖,是陌生人之间的互助与信任。

四年的异国打拼,有过孤独,有过疲惫,有过思念,但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善意的陪伴,那些用手艺换来的认可,就像一束束暖阳,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温暖了我整个异国时光。

我依旧期待着,早日还清债务,早日回到妻儿身边,回到那个属于我的家。但我也会永远记得,在德国赫尔茨堡这座静谧的小镇上,我曾用自己的手艺,点亮过一束光,温暖过一座城;也曾在这里,收获了最真挚的善意,遇见了最温暖的暖阳。

而那份跨越国界的温暖,那份用汗水换来的认可,将会成为我一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回忆,永远温暖着我,激励着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坚守本心,用自己的力量,传递温暖,传递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