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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果果

入秋微凉,天空飘着毛毛细雨,五颜六色的雨伞在街头攒动。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背影没有打伞,他右手拎着一个有年代感的黑色提包,左手拎着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袋。

头发被雨水打湿,后背也慢慢湿透。

雨正下得紧,雨丝细密,像老家那种极细的挂面。

想到挂面,男人咧开嘴笑了。临来之前,他八十多岁的老娘还骑着自行车去镇上给他买了挂面,包里还有两包,用塑料袋包了几层,给儿子带的。

这人姓曲,六十一岁,大家都叫他老曲。他儿子小曲在这座城市工作,好工作,坐办公室,不用出去风吹日晒,好着呢。

老曲原先在家种地,有时候也帮人盖盖房子,农闲的时候在镇上打工。

他兄弟三个,两个弟弟都在外边,他守在家里照顾父母。

这次出来是打工的,因为父亲做手术花了不少钱,欠了不少债,加上儿子小曲也有房贷,还要养孩子。

作为儿子,作为父亲,他觉得应该出一份力。

别看老曲没怎么出过门,他有文化,会用智能手机。他兜里有个智能手机,是儿子用久了换下来的;包里还有一个智能手机,是女儿用旧了换下来的。

一个老头儿了,两个智能手机,嘿!还不错。

城里真热闹,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地铁,四通八达,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淋这点儿雨不算什么,老曲不打伞并不觉得有什么。偏偏一把伞出现在他的头顶,转头一看,一个文静的姑娘,大眼睛,戴副眼镜,话也没说,低着头往前走。

“哎呦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我没事儿,你自己打伞吧。”他觉得挺不好意思,一眼就瞥见姑娘右半边身子已经被淋湿了。

“没事儿,”姑娘没多说别的,依然举着伞。

老曲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说了谢谢,继续往前走。

随着人群进了地铁站,姑娘收起伞,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离开了。

老曲心里热乎,感叹城里人素质就是高,姑娘人美心善。他在心里默默祝福她,希望她有好的工作,好的家庭,好的未来,像他女儿一样。

来这里两件事,一是看看儿子,再就是找份工作。在城里打工比在老家挣得多。

村里有个人,二麻子,在他们那座十八线小城做保安,工资还有两千多,来到这大城市,怎么不得有三四千。

越想越高兴,很多年没跟儿子一起生活了,猛地要生活在一起还挺不习惯。

老曲定了定神,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他还是头一回坐地铁。

上次到这里看儿子,地铁还没修好,儿子也没买车,两人坐公交车回去的。

说这话有好几年了,儿子现在买了车,换了大房子,收入也上去了。

来之前老伴说了,让他好好挣钱,别记挂家里。

研究了半天,老曲总算坐上了地铁。他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差不多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年轻人还戴着耳机。

他也不好意思打电话,怕影响别人,也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电话。

出了地铁站,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

老曲笑了,老天爷都给面子。

他拿出手机,眯着眼睛找到儿子的电话,打了过去。

“到月底了,要开会,回去应该挺晚的,我让小月去接你。”儿子说话声音不大,像是不方便说话。

“不用了,我自己去,有导航呢。”老曲连忙拒绝。他明白,在单位上班不比家里,什么时候加班,什么时候开会,由不得你,也不能随便请假。

小曲知道父亲的性格,把家里定位发了过来。

老曲自己摸索着去找利民小区。

那是个老小区,很快就问到了,在一所中学旁边。

进了小区,老曲有点头大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小区一共有六十三栋楼,分南区,北区,中区。

他是从南门进来的,儿子的房子离北门比较近,所以,他又问了好几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

五楼,老曲歇了三回才爬上来。

站在门口,老曲整理了一下衣服,老伴特别交代,儿媳是个爱干净的人,进门记得换拖鞋。

还有,孩子家里都是些智能的电器,饮水机,油烟机什么的,不会动就别乱动,包括电视,不然会给孩子添麻烦。

敲了敲门,没动静;老曲看到一个按钮,知道那是门铃,按了几下。

很快,里边传来脚步声。

“爸,来了。”小月很热情,显然是接到了小曲的电话。

结婚之前,小月第一次到家里去,老伴就说,这是个爱干净的姑娘,以后他俩要是结了婚,可得注意点。

老曲记得很清楚。

他笑着点点头,哎了一声,低头换上了一双已经摆好的浅灰色的拖鞋。

看得出来,那是一双新拖鞋,大概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

“这是你妈专门去打的鸡蛋糕,老式的,好吃着呢;还有烧饼,这里没有吧,吊炉烧饼,咱自己的芝麻。”老曲很开心,家乡的美食就是根,提起来都高兴。

“爷爷,”亚亚从书房跑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支中性笔。

“好孩子,”老曲放下东西,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一把揽住了亚亚,“又长高了小子。”

爷孙俩说了几句话,孩子就进屋写作业去了。

“爸,我去做饭,晚上大庆回来晚,咱们先吃。”

“不不,我吃过了,早上吃饭晚,刚才饿了,对付了一口。”

“啊?那哪儿行,我去炒菜。”

“做你们两个的就行,我真吃过了。”老曲连连摆手。

其实,他并没吃饭,但也没那么饿,不吃也行。要是儿子在家好说,跟儿媳一块吃饭,总觉得别扭。

在老家习惯了,跟老伴往那儿一坐,一碗老咸菜,一个馒头一碗水。平日里很少炒菜,炒一回也是吃两三顿。

两个老人能吃多少饭,有时候他还要到母亲那里,赶上饭点儿就在那凑合一顿。

猛地儿媳妇给炒几个菜,大餐桌上一坐,头顶的灯晃得眼睛疼,不习惯,实在是不习惯。

小月心里也明白,让了两个来回就算了,随他去吧,舒服就好。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电视开着,放着老曲最爱看的《亮剑》。

晚上十一点多,小月跟孩子都睡了,小曲下班了。

“爸,你怎么在客厅睡着了。”

“哦,看电视呢,嗨!”老曲不好意思地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儿子傻笑起来。

他不会关电视,也不会调台,更不好意思麻烦儿媳和小孙子,就这么一路扛到现在。

父子俩总算有时间坐在一起说两句话。

“我来看看,知道你们挺好的我就放心了。你妈本来也想来,她晕车,走到哪儿吐到哪儿,还是算了。”

“下次我开车回去接她。”

“再说吧。”老曲摆摆手笑了。

开车回去一趟,单程就得七八个小时,怪远的。就算儿子跟儿媳替换着开,也怪累的。

在儿子家住了两天,他都回来挺晚,老曲也没好意思说要在这里打工的事儿。

算了,别给孩子添麻烦了。他准备一个人四处转转,去劳务市场看看,大城市只要肯吃苦应该不难找活儿。

大不了比别人少要一点,能挣钱就行。

这么想着,第三天吃完早饭老曲就走了。跟儿子说是回家,其实去了文化公园。

他坐在公园里找老头老太太聊天,打听好了劳务市场的位置,行情,连房租多少钱都打听好了。

老曲这人就是个行动派,当天就坐公交车去了。

哎呀!劳务市场人真不少,街的两边站满了人,他们穿着打工人的衣服,背着帆布包,里边装着劳动工具,有的人身边还放着纸壳子写的牌子。

看来,这里是外来务工人员的聚集地。

霓虹闪烁,车水马龙,打工人的欢声笑语也融进了繁华的大城市。

不一会儿老曲就找到了一个老乡,接着又认识了好几个老乡。

那一晚,他在老乡那里凑合了一晚上,为了表示感谢,请人家吃了饭,还买了两瓶酒。

很快,老曲在劳务市场安顿了下来。他跟那里的打工人一样,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简单收拾一下就到街边等活儿。

去的晚了就找不到活儿,凌晨找不到活儿就意味着一整天都荒废了。

要是当地人,闲一天也就闲一天了,人家有房住,有饭吃;老曲不行,老家还等着他寄钱,哪里闲得起?

这里是城中村,生活成本不高,吃穿住行都跟在县城差不多。

就是这样老曲也舍不得吃个炒菜,每天依旧是馒头咸菜白水。

对他来说,省下的钱就是赚的。

对于一个以赚钱为目的的人来说,他什么活儿都干,钱多钱少都接。

当然,钱多的时候几乎没有。

有一天,他接了个补墙的活儿,跟一个老乡一起。

那是一个花园小区,里边都是洋房,错层的,谁也不挡谁。

小区里绿化率很高,环境卫生好,房子也漂亮,周围还有地铁,有市场,有银行,生活方便。

老曲他们去的是一个二楼,靠近西门,雇主是一个中年人。

听雇主说,房子是头一年冬天供暖的时候楼上暖气管裂了,跑水造成的。

房子很漂亮,给老曲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一块一块的水印,难看的墙体,而是屋子里一排一排的书。

客厅里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柜,没有收纳箱,靠墙是一整面书柜。

前边是一张又宽又长的桌子,还有几张看上去很有质感的椅子。

餐桌后边也有两个大书柜,里边也摆满了书。

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书香,老曲沉醉其中。

这样的家庭真好!他不禁在心里赞叹道。站在这样的房子里,老曲也变得高雅起来,他挺直腰杆认真干活,仿佛那墙是观众,不,是评委。

中午到了饭点儿,以往老曲都是对付一口,包里有馒头咸菜,这回,人家雇主专门给点了外卖。

一人两个馒头,一份米饭,两个菜,一小碗鸡蛋汤。

好家伙,真是讲究,到底是城里人,到底是书香世家。老曲跟老乡都很感动。

下午,活儿快干完的时候,老曲听雇主打电话,他愁眉不展,一脸无奈。原来,父母身体不好,请的护工三天两头换人,伺候不好,老人也生气。

“我可以试试。”老曲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没底,手心都出汗了。

“你做过护工?”雇主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没做过,不过,我们家老爷子也是病了很久,都是我照顾的。我不光照顾他,还给他讲故事。”

“讲故事?”雇主来了兴趣。他一屋子的书可不是摆设,肚子里有墨水。

爱读书的人见到会讲故事的人,亲切!

“都是我自己编的,说是故事,有的是从电视上看的,有的是从人堆儿里听来的,没个正规出处。”老曲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要紧,不要紧,这样,你可以试试。”雇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

还没等老曲说完,雇主抢先一步问道,“不,今天,就从今天开始,我给你算工资。”

“今天?”老曲有点不大相信。

“您是有其他安排?”雇主认真起来,也有点激动。

“不不不,没有,没有。”老曲连连摆手。

当天晚上,老曲被雇主带到了一个家属院,一楼,前后都有花园那种,气派。

照顾几天下来,老人也不是很麻烦,就是起夜比较多,睡不好。

对别人来说是麻烦,对老曲来说是个机会。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干起了护工。认真,勤奋,踏实,废话不多。

雇主安心,给的钱也多。

那个三百块钱一间的小出租屋退掉了,老曲住进了雇主的家里,跟两位老人日夜相守。

如果不是老伴给儿子打电话,小曲永远不会知道他爹老曲没回老家,不会知道他留在城里给人当护工。

他哭着来看了老曲,心疼父亲。反而老曲,他笑呵呵地安慰儿子,让他不必挂念。

在这诺大的城市里,有房住,有饭吃,有热水喝,有地方洗澡,关键这一切都不花钱,另外还能挣钱,何乐而不为?

不就是伺候人,没什么。

再说,雇主也还好,相处还算愉快。

每个星期六下午,老曲有半天假,他喜欢去超市逛逛,再去公园转转。

每次看着繁华的夜景,他都有无限感慨。人这一辈子,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挣钱,他很骄傲,也很自豪。

在老曲看来,这是一座友好的城市,有爱的城市,因为这里有他的家人,也有他的工作。

知足者常乐!他越来越自如,差不多融入了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