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长县大驴集乃全省最热闹的牲口集市,不仅本省各县来买卖牲口,连带着周边几省各县打算交易的驴子或骡子都牵到长县大集过手交割。
驴集热闹,长县养驴的四季驴棚规模也跟着扩大,从事养驴行当的驴把式和长工伙计数量惊人,驴子的周边产业,如驴皮阿胶,驴肉驴宴,驴帮脚行(如同马帮),也在长县颇为兴盛。
驴集通天,京城的驴子商也来选驴配驴,就连外国驴商也到驴集逛一逛。驴商交割自然少不了交税和官费,于县在全省各县中最为富庶,且比第二县富得不是一星半点,更不用说穷县了。
长县富庶全依仗四蹄驴子,旁的县也想复制靠驴商发财的奇迹,但苦于养驴本钱居高不下,对驴瘟控制无方,只得摇头摆手。长县驴集无人能敌,旁人瞧着眼馋,也只能默默感叹。
长县商会设在县城北关一方四合院内,门廊不深,但每天进出各路人等真不少。哪个县都有自己的商会,外人瞧着就是个扯闲的场所,没啥能耐。岂不知商会要办的事还真不少,大县商会一般每月收会员费一块光洋,小县半块或仅收或几个大子。商会会长皆由本县大商名绅担当,会长手下有几位副会长,不过是有事情聚堆商量一下的幕僚和帮闲(召集商人开会等等),副会长都不驻会,任免和辞职极为随便。
驻商会忙活具体事务的是商会秘书,还有几个杂役跑腿。
商会会长要勤与县府官通,并与省商会保持联络,商议担捐赋税治安费保商费等事宜。商会还担责商户之间竞争督导,倡导良序和睦,弥合纠纷制止商乱。余下便是商会常召集本县商人聚来喝茶,彼此互通情谊,商会居中做商户联姻的月下佬。
别的县商会也就能做这些杂事,长县商会辖制本省首县商帮,当然与诸县不同,长县商会有一本独一无二的秘密档案,对从事驴业行当的驴商驴把式和伙计一律入档备案。他们将驴行诸多从业人员分为上夫品,平庸品、下流品三等。
被县商会秘密档案视为上夫品,此人便可从事驴子内务诸事,也就是有可能接触到长县养驴的饲料配比秘方,以及驴子上膘防驴瘟的祖传秘法。被评为平庸品,此等人可用,但不能重用,听驴商驴把式分派做粗活儿即可。被定性为下流品的,便是劣迹之人,此类人在于县再也不会有一户驴棚雇佣,只能卷铺盖灰头土脸离开驴集。
长县商会这本秘密档案久存,半年更新一次,商人们个个心照不宣,皆不外传。
为了得到这本秘密档案的呵护,本县商人入会交会费几乎是百分之百。只要是商会会员,商会会长便要专门引到小屋密谈一次,告知秘密档案相关内情,商人要发毒誓永远保密。所以商户走出小屋门只字不提此事,心里有数便是,绝对保密是为了本县驴业久盛不衰。
如有需要启用秘密档案,商户跟商会秘书单线联系,秘密档案建立这几年皆如此,均未出现问题。长县驴集除了战乱时休过市,平常日子里从未受到冲击,总是人头攒动交易火热。
长县养驴大户隋为臣有二十多顶驴棚,乃本县数一数二的驴商大户,被选为于县商会副会长,每年交易驴子千头以上,雇佣养驴把式和伙计百人之多。隋为臣一贯得意用熟顺手,不喜欢撵伙计走,但是事情总有自相矛盾的地方,生人手把不熟却老实听话,老手烂熟易成奸。
这天管家老曹禀报主家隋为臣,驴棚伙计庞二是个老熟手,送驴子行走山道无人能及,可他嗜酒,说过多次也难改,如今别的伙计也效仿其,没事就偷着喝两口。管家担忧,驴行驴棚的伙计都变成酒痴子,恐怕日后出大乱子。
隋为臣熟悉庞二,中等个长白脸,肩膀上总搭着一杆烟袋,细眯眼似笑非笑,一副不服管的德行。隋为臣对庞二并不怎么反感,不过管家当成一件大事情反复禀报主家,尤其庞二嗜酒如命已然传给别的伙计,这就非同一般了。驴集交易过手之后,给买驴老客送驴子可不是小差事,近道出县,远道出省,过河翻山,南暑北寒,无镖押护,匪盗江湖,都得熬过去。
隋为臣叹口气说:“庞二养过驴子,也送过驴子,前后未出乱子,可谓万幸。你也说过几次了,他酗酒难改,那就打发庞二走吧。把工钱给他结清,再派他走一趟驴差事,到外县送几匹老驴。”
管家听老爷说结完工钱再派庞二送驴,赶紧说:“老爷,先不说辞庞二的工,等他送完驴子回来再给其算工钱撵出驴棚。若先结了账,再让庞二送驴,一来他赶着驴子跑了呢?二来他肯定记恨主家,非得把驴子赶进沟里不可,那样的话如何是好啊!”
隋为臣淡笑道:“还不至于吧,庞二不会那般小肚鸡肠,辞工是辞工,送驴归送驴,他不会拿驴子撒气。”
管家急得脸色微红,不理解历经春风秋月江湖险恶的老爷,怎么忽然糊涂起来了,谁被主家辞了工,谁还能一心给主家做活儿,况且是走山道送驴子,旁人瞧不见一脚将驴子踢下山又能怎么样呢!
管家说:“老爷,还是派刘富或陈福去送这趟驴子吧,给庞二结完账,叫他早点出驴棚,往后与其再无瓜葛。”
隋为臣摇摇头:“这几头老驴不容易赶行山路,半道闹出驴脾气谁也扛不住,还是叫庞二去把握,他是老伙计懂驴性子。”
管家勉强点点头,不好再跟主家老爷唱对台戏,默声出了内宅,去告诉庞二辞工这事,之后差其过河爬山送老驴子去外县。
庞二得知主家辞了自己的工,长脸瞬间阴沉下去,站那旮沓默不作声,末了问了一句:“俺早晚卖力气,为啥说撵走就撵走?”
管家说:“隋家的买卖,用哪个伙计不用哪个伙计,还不是主家老爷一句话。叫你走就走吧,说啥都没用了。”
庞二说:“俺又不是驴子,细鞭赶着就走了,人活一张脸,就这么被撵出宅门,在大驴集上不好听,往后还怎么在长县混事由。”
管家说:“你嗜酒,引着旁人馋酒,这么下去驴棚不出事才怪呢,若失了火或被盗走驴,隋家还怎么做生意。怨你嘴馋,咱就不说旁的了,你自己回去掂量吧。”
庞二说:“再给俺几天工夫,俺必戒酒。”
管家说:“你走吧,老爷说的话,那就是将令金牌,不会轻易改口,好歹你都得走。”
庞二咬咬牙说:“俺给隋家干这么久,末了还不如看门狗。”
管家笑一笑:“伙计喝粥,家狗吃肉,你如何比那两条看门狗。别啰嗦了,麻溜收拾走人吧。”
庞二低头叹气,不停地锤胸口,嘴里若隐若现,似在骂谁。
管家说:“庞二先别走,要想拿足本月工钱,还得走一趟差,去外县送驴子。你肯定咬牙恨透隋家,若不想去,我禀报老爷派别人。”
庞二摆手道:“跟隋家缘分就此了断,这趟差俺去,隋老爷不仁,俺不能不义。”
庞二憋一肚子气,赶着几头脾气古怪老驴子出于长城,绕山过县,一路不悠闲。庞二赶驴刚绕过半座山,大雨倾盆,雷电交加。
管家坐家里,瞧见院子里大雨下得冒了烟,一拍大腿,后悔派庞二去送驴子,看他出门时那张阴郁的驴脸,就知道没怀好意。晴天赶驴还兴许出错将驴子赶丢了,甭说雨天路滑,驴子出了毛病,庞二是有话可说的。
第二天雨停,庞二果然没回来。下晚黑,接收驴子的外县牲口铺伙计赶到长县隋家,说送驴伙计庞二淋了大雨风寒入骨,躺在铺子里说胡话骂人哩。
管家问:“那几头驴子怎么样了?”
外县牲口铺子伙计瞪大了眼睛说:“那个庞二真奇怪,自己烧得浑身哆嗦,就是没让一头驴子坠坡,一头也不缺,都送到了铺子里。”
管家忽然脸子有点发热,悔不该往日对庞二那般刻薄。原来庞二这个人如此忠义,得知被主家辞工,冒着那么大雨也没弄坏弄丢一头驴子。
管家将牲口铺子伙计捎来的话,禀报给老爷。隋为臣派管家跟那个伙计速去外县接回庞二,自己赶忙出门去了商会。
隋为臣稳步来到长县商会四合小院,见到商会秘书黄小久,冲他招招手,待对方走近了轻声说:“庞二这个伙计可为上夫品入账,他辞工不报复,雨天自己受风寒,几头驴子却安然无。”
黄秘书仔细记在小本子上,点点头,意思是今晚便将曹九入档,扭头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庞二被接回于县调养身子,躺了两天不再浑身颤抖,手摸额上也不再滚烫。管家带去隋老爷的话,有意留庞二在隋家驴棚,还干送驴子外差。
庞二板着长脸,摇头拒绝了隋老爷召回之意。庞二咬牙发狠要戒掉酒瘾,戒不了嗜酒便不再办差事,戒酒后再做打算。
一个月后,隋为臣问管家:“庞二戒酒没,他若戒了酒,去了哪家驴棚做伙计呀?”
管家说:“我苦口好生劝他回头,可这头犟驴,就是不吃回头草。听说前天去了崔家大驴棚,人家这一次还抖起来了,不再送驴子跑外差,竟然做了驴把式,督导一帮伙计喂驴送驴。”
隋为臣苦笑摇摇头,他没跟管家说,但自己个心里清楚,庞二那趟大雨滑坡赶驴子去外县干得漂亮,入档商会秘档上夫品,哪户驴商用人去查秘档,都得高看他一眼。
长县商会对本县商家会员有个秘密协议,由会长在小屋里与会员密商而定,那便是每户若辞工伙计,都要先故意告知后派其出趟外差,以此试其人品,然后将其作为入档。这趟差事做得漂亮即为上夫品,做得水汤但没出大错为平庸品,故意使坏做出漏洞便是为下流品。
然而,被辞工的伙计们根本不知道有这一出,原来自己最后一趟差是不是偷着报复主家,关系到以后的职业命运。谁能想到啊,一举一动皆有查,白纸黑字入秘档。
庞二被视为上夫品,去哪家驴行驴棚求一份工,主家都给好脸色。于是他又跳了几家,最后在宋家驴棚做了二把头(相当于副管事)。这时候,他距离被隋家辞工撵出宅门已经大半年。谁能想到呢他的仇恨一刻也没消散,他才是天下最记仇的人,连做梦都咬着牙摸过去烧隋为臣的家仓宅院。
庞二能坐上驴棚第二把头交椅,源于商会秘密档案,他几次辞工,最后一趟差事都走得极其漂亮,反馈到黄小久秘书那的皆是上夫品。在于县秘档里,庞二的上夫品排在了首页第一行。
庞二被长县人称为忠义伙计,虽然长县普众不知道秘密档案,但是人们听纷纷传说,庞二每次被辞工,都能把最后一趟差事做得漂亮。这人从不小肚鸡肠,腔子里没藏坏心眼儿,是位真君子大丈夫。
庞二的名声渐渐大起来,也便有机会接触到长县喂驴子配比秘方,还有防止驴瘟的祖传秘法。天暖之后,庞二跟主家告假回乡几日,他匆匆离开了长县,拐了个弯儿并没回乡,而是悄悄去了七县联合商会,此七县总商会,是专门集结起来对付长县驴集买卖的帮伙。
庞二脸色铁青,手臂颤抖从怀里掏出养驴秘方和防疫秘法。屋子里的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珠子,从嗓子眼里发出吱吱吱的声响,他们不敢大声欢呼,就像被掐住脖子发出的都是古怪的低音。
七县商会总会长冯老正递给庞二一张五百块银元的省城钱庄银票。庞二拿过去仔细瞧几眼,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咬着牙根子说:“总会长,俺不为钱,只为了在隋家身不如狗,俺喝粥狗吃肉,主人撵俺出宅门,狗子汪汪叫。俺恨,恨不得扑上去杀狗,咬人!”
冯老正点点头,叫人带庞二上船,远去省城,不回长县。接下来,七县驴商仔仔细细研究秘方秘法,两个月后,七县做出了本钱更低的秘方配比,预防驴瘟秘法竟然比长县便宜几十倍。
七县开始大举盖驴棚养驴子,广招驴把式驴伙计,并且合伙起了更大一方驴集,招引天下驴商聚集交易。
不到一年工夫,七个县就将长县的驴价大刀腰斩。长县驴棚纷纷倒闭,驴把式和伙计们卷铺盖奔去外县,长县驴集萧条得就剩下几条流浪狗,偶尔汪汪叫几声。
隋为臣赶走了曹管家,苦苦挣扎一阵子,可是仍然没看见一丝亮光,末了隋家驴子生意归零破产。
五年后,长县从首富县沦落为最穷县,被周边七个县远远甩在了尾巴末梢儿。
长县商会早就搬出漂亮的四合院,租下一间低矮旧屋,连牌子都挂不起。新会长叫向得令,矮矮的个子驼着背,就像卖炊饼的武大郎,是破产的老烟商,闲着苦闷咬牙做了这个穷会长。长县商会会员减去大半,会费由一块银元,降为五十个铜元,还是收不上来几个子。
已然入冬了,外面寒风刺骨,商会小屋里冷得坐不住人,一只洋铁炉子,没有多少干柴火,散发不出什么热量。
商会秘书马瘦子用袖子抹一把鼻涕说:“关了商会门,不如挑担去卖麻糖。”
向德令瞪一眼马瘦子,驼着背出门到处找碎柴火,一边回头对跟出来的马秘书说:“一个县再穷,也不能没有商会,这不是生意,是脸面。”
马秘书说:“如今长县哪还有像样的生意,就剩芝麻大的面子了,不能当饭吃有不能当火烤。”
向德令不理睬他,捡了点树枝稻草抱怀里。
回到商会,马瘦子拿出一本账说:“前任秘书留下的,说是秘密档案,我也没心思翻看。”
向德令接过去,翻看上面的驴商和驴把式长工伙计名字,上夫平庸下流,噗呲乐了说:“几年前长县商会几百人,驴商富云集可敌国,却败在他娘的这本老账上。此事说出去人家都不信,那些驴商个个都是人精,竟然闹出如此大的漏洞。把人记在账里,这人就是上夫品了?人是善变的,白纸黑字写下就踏实不变?真他娘的蠢!”
马瘦子感叹:“好生驴业兴盛的大县,毁在这个上夫品庞二身上了,想不到啊,这狗东西。”
向德令撕下秘档第一页,塞进炉子烧了,接着一页一页使劲撕。不一会儿,都塞进洋铁驴子里,火旺起来,瞬间又不温不火了。
向得令搓着手说:“手不冷能写几个字了,我便写一份呈报给县府和省府,往后皆不许写密档,这玩意儿毁县灭城!杂七杂八的人不可信,写在秘档里就可信了吗?真荒唐啊。再说,人是会用计策的,这个庞二恐怕故意不报复主家,骗得上夫品名声,憋着坏拿到秘方,回头狠狠报复主家,顺便毁了一个县。”
洋铁炉子里的暗火要熄灭了,马瘦子坐在驴子旁边缩脖子打盹。
向得令写了一半,手冻得又不听使唤了,他放下笔,哈出一点热气喷在手掌心,却不顶用。他烦躁地推开呈报,觉得写这么一份玩意儿也没意思,或许一个人都不会正眼瞧一下,不值半文钱,末了不过是用去如厕揩腚而已!
向德令苦笑摇头,心里说,人啊人,最不是物,他要想阴你,一百份密档也挡不住。
向德令将写了一半的呈报塞炉子里烧了,跟马秘书一样,缩着脖子打起了盹!
作者/董林(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