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时,我正蹲在空荡的主卧里收拾最后几件物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刺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划开布料:“这间房朝阳,等你姐住进来,宝宝也能晒晒太阳。你暂时回娘家住段时间,反正你上班近。”
我叠衣服的手顿了顿,毛衣柔软的触感突然变得粗糙扎手。这不是商量,是通知。就像三个月前,她不经询问就安排大姑姐每周来住三天“散心”;就像半年前,她擅自把我收藏的复古玻璃瓶全扔了,说“占地方不吉利”。
大姑姐扶着七个月的孕肚站在婆婆身后,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带着歉意的优越感。“小悦,真是麻烦你了。”她说,眼睛却已经在丈量卧室的尺寸,“妈也是为我好,医生说我这胎不稳,需要安静环境养着。你们这小区绿化好。”
我丈夫陈昊站在两个女人之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妈,这事是不是再……”婆婆一个眼风扫过去,他就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没了声音。我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胃里翻起一阵熟悉的凉意。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用全部积蓄付首付买的婚房,每一个瓷砖缝里都留着我们 DIY 时的白胶痕迹。
“今晚就搬吧。”婆婆看了眼手机,“你姐累了,得早点休息。”
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哒声。这个动作让我想起领证那天,我们跪在民政局门口拍搞怪照片,他也是这样蹲着给我系散开的鞋带。那时他抬头笑的样子,眼睛里映着整片春天的梧桐叶。
“好。”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婆婆显然准备了一肚子说服(或者说压制)我的话,被我一个字堵了回去,表情像噎住了。大姑姐倒是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小悦你真懂事。东西多吗?要不要叫小昊帮你搬?”
“不用。”我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拿些必需品就行,其他的……本来也不多。”
陈昊终于走过来,试图拉我的胳膊:“小悦,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朝夕相对的脸有些陌生,“谈你怎么又一次,在我和你妈之间,选择了沉默?还是谈这房子虽然写着我俩的名字,但我永远只是暂住的客人?”
他脸色白了。婆婆尖声插话:“你这说的什么话!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现在年轻不懂,等你自己怀孕就知道……”
“我怀孕的时候,”我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您记得您说过什么吗?你说‘现在年轻人真娇气,我当年临产前还下地干活呢’。”
客厅骤然安静。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一个来不及庆祝就结束的怀孕。六周,自然流产。我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婆婆在电话里说了那句话。陈昊握着我的手,对电话那头说:“妈,小悦需要休息。”然后匆匆挂了电话。那就是他最大程度的抗争了。
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其实从大姑姐开始频繁“暂住”起,我就悄悄准备了这么一个包,像某种可悲的未雨绸缪——走向门口。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摆着大姑姐的孕妇维生素,和我那只被挪到角落的、裂了缝的马克杯。那杯子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在夜市套圈赢的劣质奖品,他当时兴奋得像个孩子。
“钥匙放鞋柜上了。”我说,没有回头。
电梯下降时,我在金属门模糊的倒影里看见自己。二十九岁,眼角还没有皱纹,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昊的信息:“等我妈冷静点,我去接你。对不起。”
我没有回复。同样的“对不起”,在婆婆扔掉我的毕业设计模型时说过,在她擅自把我养了五年的猫送人时说过,在每一个他母亲越界而他沉默的时刻说过。道歉成了最廉心的止痛贴,撕开一次,粘性就弱一分,直到再也贴不住任何伤口。
我没有回娘家。母亲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我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酒店式公寓,签了短租合同。刷定金时,手指没有抖。这半年,我悄悄接了不少私活,银行卡里的数字比陈昊知道的多了不少。设计师的职业病让我习惯留后路,无论是方案还是人生。
深夜,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手机静悄悄的。陈昊没有再来电话。也许他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气消了自己回去。也许他正在安抚他母亲和姐姐,说服自己这都是暂时的。
我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加密的图纸文件。那是我们房子的全尺寸测量图和改造方案,每一个数据都是我亲自丈量的。原本想作为结婚两周年惊喜送给陈昊——他总抱怨书房太小,我想要他有个完美的创作空间。现在,它有了别的用途。
接下来的三天,我请了年假。联系了相熟的施工队负责人老赵,他在电话那头听完我的要求,沉默了几秒:“妹子,你确定?这动静不小,而且……”
“预算按我之前发给你的来,加急,三天内必须完工。”我说,“赵哥,帮帮忙。”
老赵叹了口气:“行。我这就带人过去。”
我给陈昊发了最后一条信息:“这几天要赶项目,住公司附近了,勿念。”然后关机。
施工很吵。我知道。但既然她们需要“安静环境养胎”,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老赵每天发来进度照片:主卧的非承重墙被敲掉,做了开放式处理;客厅的旧地板全部撬起;厨房的橱柜拆得只剩骨架。灰尘弥漫在每一张照片里,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第三天下午,老赵打电话来:“差不多了,你来验收?”
我站在面目全非的房子里,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我精心布置过的家。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新鲜油漆的味道。所有属于“我们”的痕迹都被覆盖了——墙上的合影、冰箱上的旅行纪念贴纸、沙发扶手上他头油留下的浅浅印记。现在这里像个巨大的、空旷的毛坯壳子。
除了阁楼。
那个需要爬梯子上去的、低矮的三角形空间,原本堆满杂物。现在,它被改造成了一个完整的迷你公寓:十平米,铺着浅木色地板,墙壁刷成温暖的燕麦色。一张靠窗的榻榻米床,床下是储物抽屉;一张小巧的书桌;一个迷你冰箱和微波炉嵌在定制柜里;甚至还有个独立的简易卫生间。窗户换了更好的隔音玻璃,推开能看见小区的中心花园。
这是我为自己设计的“避风港”。最初的想法是,如果吵架了可以有个冷静的空间。后来流产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躲在这里哭。陈昊从没上来过——他说嫌梯子晃,又说里面灰尘大对恢复不好。他不知道,这里藏着我最深的脆弱,也孕育着我最后的坚持。
我把阁楼入口的折叠梯换成了更稳固的铝合金梯,然后锁上了阁楼的门。钥匙只有一把,在我手里。
第四天清晨,我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陈昊的、婆婆的、还有两个陌生号码。微信炸了,最新一条是陈昊凌晨发的:“你到底把房子怎么了?!妈和姐今天要搬进去,你现在在哪?!”
我回了四个字:“准时交接。”
然后我去了房子那里,最后一次。从后备箱拿出提前定制的几个大纸板箱,放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姐的衣物区”“宝宝用品区”“营养品区”。整洁,周到,像一个最专业的物业管家。
做完这些,我爬上阁楼,反锁了门。榻榻米上铺着新买的亚麻床单,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书桌上摆着那盆侥幸没被婆婆扔掉的多肉——我昨天特意回来拿的。我戴上降噪耳机,开始画一张新的设计图。耳机隔绝大部分声音,但厚重的敲门声还是隐约传来,像遥远地方的闷雷。
然后,我听见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旋转。停顿。再旋转。急促的交谈。更多的敲门声,这次更重,带着怒气。
“苏悦!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是婆婆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玻璃。
我没有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条直线画得又稳又长。
“小悦,你出来我们谈谈。”陈昊的声音,疲惫而焦躁,“你把房子弄成这样,妈和姐怎么住?你太不懂事了!”
懂事。这个词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旧伤。我放下铅笔,走到门边,但没有开门。透过门板,声音更清晰了。
“这地板全撬了!墙也打了!她疯了吗?!”大姑姐带着哭腔,“我这肚子……这怎么住人啊!全是灰!”
“报警!必须报警!”婆婆的声音在发颤,“这是破坏财产!我早说她心里狠,你们都不信!”
“妈,您少说两句……”陈昊试图阻止。
“我说错了吗?她这就是报复!心眼比针尖还小!我女儿怀孕七个月,让她暂时挪个地方怎么了?她就这样糟蹋房子?这房子也有我儿子一半!”
我靠在门上,冰凉的木质感贴着额头。突然想起第一次带陈昊见我父母时,我爸私下对他说:“小悦看着温顺,骨子里有股倔劲。你别逼急了她。”陈昊当时笑着搂住我:“我就喜欢她这样,有性格。”
现在,这“性格”成了他口中的“不懂事”。
外面的混乱在继续。物业被叫来了,邻居在询问,大姑姐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开始不舒服,婆婆的怒骂混着陈昊越来越无力的安抚。一场闹剧,而我是那个缺席的主角。
直到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盖过了所有嘈杂:“您好,我是街道调解员。刚接到电话说这里有家庭纠纷?谁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
短暂的寂静。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模糊不清的交谈。我慢慢滑坐在地上,耳机里播放着很久以前喜欢的歌。女声轻轻唱着:“我建造了我的城墙,一砖一瓦,用沉默和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只有一下,很轻。
“小悦。”是陈昊,声音沙哑,“街道的人走了。妈陪姐去医院检查了,说有点宫缩……你先开门,我们两个谈谈,就我们俩。”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梯子下方,陈昊仰头望着我。三天不见,他憔悴得厉害,胡子没刮,眼睛布满血丝。他看着我身后的空间,愣住了。阁楼的温馨与楼下的狼藉形成荒谬的对比,像灾难片里唯一完存的诺亚方舟。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他喃喃问。
“陆陆续续。”我说,没有下梯子,“我总得有个能透气的地方。”
他痛苦地抹了把脸:“你为什么要把下面弄成那样?你知道妈和姐……”
“那是你的妈和姐。”我打断他,“不是我的。至少,在她们,还有你,一次又一次让我明白我只是个外人之后,就不是了。”
“我们没有当你是外人!”他提高声音,“就是一家人,才需要互相体谅!姐怀孕情况特殊,暂时住一下,你就不能忍一忍?非要搞得大家难堪?”
“陈昊,”我叫他的名字,异常平静,“结婚三年,我忍了多少次,你数过吗?你妈擅自处理我的东西,是‘为了家里整洁’;你姐随时来住,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我流产需要休息,是‘现在人太娇气’。每一次,你都说‘妈年纪大了’‘姐不容易’‘忍忍就过去了’。那谁体谅我呢?在这个所谓的‘我们家’,我的感受、我的边界、我失去孩子后的痛苦,到底排在什么位置?”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房子,”我继续说,目光扫过下方裸露的水泥地和乱七八糟的管线,“是我们一起买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汗水和熬夜。但我住在这里,从来没有过‘主人’的感觉。我只是个需要不断妥协、不断证明自己配住在这里的租客。现在,连租客都不是了,可以随时被清退,为‘真正的家人’腾地方。”
“我没有要清退你!”他急切地说,“就是暂时……”
“暂时?”我笑了,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滑下来,“陈昊,在我们的婚姻里,所有我的委屈都是‘暂时’的,所有你家人的需要都是‘永久’的。这个‘暂时’,没有尽头。”
我抹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扔下去。纸张飘旋着落在他脚边。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房子,如果你想要,按市价折一半给我。如果你不要,我买下你那一半。阁楼的部分,是我个人出资改造的,与共同财产无关。”我的声音稳了下来,像暴风雨后平静的海面,“这三天,我拆掉的不仅是墙和地板。我拆掉的是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陈昊捡起协议,手在抖。他没有翻开,只是死死盯着我:“就为这么一件事……你就不要这个家了?不要我了?”
“家?”我重复这个字,觉得它如此陌生,“陈昊,家不是一套房子。家是互相守护,是彼此的后盾,是在全世界都说你不该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你身边。”我顿了顿,“你从来不是那个站在我身边的人。你只是站在你母亲身后,偶尔对我投来歉意的目光。这样的婚姻,我要不起。”
长久的沉默。灰尘在从窗户射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楼下隐约传来装修师傅搬运材料的声响,老赵他们来收尾了。
“如果我……”陈昊的声音破碎不堪,“如果我改呢?如果我这次坚决站在你这边,让我妈和姐搬走,我们把房子恢复原样……”
“太晚了。”我说,心里某个地方尖锐地疼了一下,但更多的是麻木的钝痛,“有些信任,碎了就是碎了。就像孩子没了,你安慰我说‘还会有的’,但那个具体的孩子,永远不会有了。我对你的期待,也死了。”
他颓然坐在地上,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垮下去,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曾深爱过的男人,此刻看起来那么渺小,那么遥远。
“那个阁楼……”他哽咽着问,“你准备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默认你妈扔掉我的玻璃瓶开始。”我诚实地说,“每一次失望,我就在心里添一块砖。直到它足够坚固,能装下我全部的自我。”
老赵的头从大门探进来:“妹子,我们开始铺新地板了?按你选的灰橡木色?”
“铺吧。”我说。然后转向陈昊:“楼下很快就会恢复原状,甚至更好。但我不会住在这里了。给你一周时间考虑协议。如果你不同意条款,我们可以法院见。”
我转身想回阁楼,他叫住我。
“小悦。”他红着眼睛,手里攥着那份协议,“你爱过我吗?”
这个问题如此天真,如此残忍。我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他,看见我们第一次约会时那个紧张的、会因为我笑了而眼睛发亮的男孩。他消失很久了。
“爱过。”我说,“很爱。但爱不能抵消一切。它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脊梁骨。陈昊,我先是苏悦,然后才是你的妻子。当我连苏悦都快要做不成的时候,妻子这个身份,就没有意义了。”
我关上了阁楼的门。没有上锁,但我知道,他不会上来了。那架梯子,如今是我们之间无法逾越的天堑。
楼下传来电锯的嗡鸣,然后是锤子敲打的规律声响。新的地板正在覆盖旧日的伤痕。我在阁楼的小书桌前坐下,继续画那张设计图。这是一所海边小屋,有大片的窗户,可以看到潮起潮落。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通知:又一笔设计费到账了。数额足以支付我接下来半年的房租和生活。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新换的玻璃,暖洋洋地照在燕麦色的墙壁上。这十平米的空间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我选择的,只属于我。在这里,我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喜欢这个颜色,不需要担心东西被随意处置,不需要为“不够懂事”而道歉。
楼下的喧嚣渐渐变成背景音。我画完最后一根线条,在海边小屋的旁边,添了一棵枝叶舒展的树。它孤独地站立,但根系深扎,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学习重新做苏悦。不再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儿媳,只是一个完整的、拥有自己边界和方向的普通女人。这个过程会很痛,像把长歪的骨头敲断重接。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愈合。
我闭上眼,深深呼吸。空气里,有新鲜木材的味道,也有远方海风隐约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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