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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见《薛怀义传》第七章 继嗣困境『原创』
武周的朝堂,因“立嗣”之争暗流涌动。武承嗣、武三思觊觎储位,屡次构陷皇嗣武轮;李唐宗室凋零,刘妃、窦妃的离奇失踪,印证武照对“李氏威胁”的忌惮。
薛怀义的枕边风失去往日分量,武照的目光转向沈南璆,他的失落与嫉妒,化作对后宫侍女的轻薄、对白马寺僧徒的纵容。安金藏的剖腹明志、乐家小儿的直言警示,让武照暂歇杀心,却也让薛怀义明白:他终究是权力棋局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可能沦为弃子。
薛怀义在武周政权后期的边缘化,既是他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是武照权衡利弊的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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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薛怀义的大本钱冲锋陷阵的机会确实少了。
歇息,是好事情。但是,薛怀义的“大力丸” 、“核武器”不这么觉得。大将军嘛,反而认为不让立功很是难受,很是嫉妒。
难受可以理解,嫉妒哪个?嫉妒御医沈南璆。
南璆,南璆,男人中的“球”,温温吞吞、磨磨唧唧的执业太医,摸一摸脉数,按一按腰腿,是本事,他会以软榻为战场,奋力冲杀吗?年龄也那么大了,他还有气势吗?
莫非,武女皇也由于年长……年长配个软不拉耷的伙伴也没意思啊?
安定大长公主,现今新号为延安大长公主,既延长又安然,身姿比女皇还要玲珑一些。年岁和女皇相当,仍然喜欢本钱壮硕、兵法强悍的大将军。
武女皇历来兴致不弱于延安大长公主,夜晚榻上总是欢天喜地,登基后兴致应当更高,怎么反而低了呢?
薛怀义在抱怨中,不知不觉就到卷班退朝的时间了。走出紫宸殿,怅然又茫然。
趁着圣神皇帝和宰相们议事,薛怀义信步闲走,在九州池边转悠,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
向南,看到的是明堂,万象神宫,举办祭祀和晚会的场所。
再往南望,那个高高崛起的楼台,是则天门,新周朝的开朝大典就是在则天门上和则天门广场搞的。武曌戴着冠冕,穿着衮服,受到百官和万民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得发疯,集体大发疯。只有他薛阿师没有欢呼。
薛阿师者谁?薛阿师是夜晚让她欢呼的人,让女皇帝欢呼的人。
梳弄那副冠冕中的长发,深入那副衮服内中的肉体。沈南璆也在梳弄?也在深入?他妈的!
九州池北缘的草地树林中,是“天堂”,又粗又壮、刺入高天的“杰作”,正在进入装饰阶段。
甬路边的花池中,前几年栽植的牡丹绽放盛期已过,花瓣不再鲜亮,还是红红黄黄地在绿色波浪中漂浮着,点缀着。
圣神女皇说,天堂是他薛阿师的功德碑。
武曌的话,文化水很深,薛怀义理解起来费劲,这句却没什么难点,夸赞建成这座天堂是他薛阿师的功德。
宫城在洛阳西北的高地上,天堂在宫城当然是最高的。
整座神都,惟其为标,整座皇宫,惟其为高。
功德。是的。可是,在皇宫中,修建了这么多高大的玩意,穿上了朱紫大官袍,有意思吗?没有。薛怀义没有感觉到什么意思。
那么多人做官,上朝时黑压压站成左右两片,他们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上面的脑壳里想的是什么,真不好说。但是他们回到府邸,伺候他们作为男人的“本钱”的,除了女人还是女人。那些女人,才是他们的“意思”。
男人的“脑瓜”是害人的,害自己也害别人的。“本钱”才是实实在在的爱自己也爱女人的。
“本钱”觉得有意思就是有意思,“本钱”觉得没意思就是没意思。
挺得直直的,翘得高高的,没个地方去,有什么意思?
明堂,天堂,紫袍,上朝,有什么意思?没有。他妈的,没有!
和女皇实操的“意思”确实减少了。原先两三个休沐日之间,一旬时光,薛怀义总得立功三五个晚上。
朝廷机关和诸衙门官吏,五天一个休沐日。自从武曌筹备登基和登基以来,有时候,一旬时光一仗也不打了。
沈南璆有运气了,饮茶,围棋,当然他们两个也……他妈的!
薛怀义无意中走到了上官婉儿的工作室内史办。上官婉儿不在,两个侍女,一个叫允儿,身姿娇美,一个叫丰儿,肥厚敦实。暮春时节,都穿着薄纱,很是撩人。
两个宫婢赶紧向薛怀义施礼:“薛师吉祥。薛师吉祥。”
允儿搬过来一个胡凳,丰儿捧来茶台和香茶,招待薛怀义。
薛怀义饮了一口茶,观察观察上官婉儿办公室的内间,忽然想把丰儿支走,再把允儿拉进里间快速做一把好事。
只怕上官婉儿猛地回来,就问她俩:“内史出宫了,还是在附近?”
丰儿拧起眉毛似乎不知如何回话。
聪明的允儿微笑答说:“离开没有多大一会儿,走时也未留话。若是出宫去,或稍微走开远一点,时间长一点,内史会交代的,她是个细心人。”
允儿的言外之意,是上官内史没有远离。
其实做侍女的,主人一般不会把行踪告诉她们。允儿主要是出于本能的防护,才说主人可能没有真正离开的。
她在薛怀义的眼神里发现了燃烧的邪火。
薛怀义是个什么人?女皇的榻上大将军。纵然他在宫中无所忌惮,行径放肆,随心所欲,女子也是不敢轻易顺从的,否则不堪设想,说不定小命也会丢掉的。
薛怀义也便罢了,把茶盏一墩,起身离开,沿着水边向东走,走到了他自己的“官邸”。
他为何在九州池畔有个官邸?原来,这个办公衙门正是皇宫建设局。
薛怀义在宫外,是白马寺的住持,若在宫中,便是皇宫建设局的长官——后宫建设局局长兼建设指挥部指挥长。
明堂建成了,又负责建天堂。武曌设立这个常驻机构,当然也是为了把薛阿师留在宫中。
不知是不是薛怀义的心思被武曌看穿了,还是两个男女之间确乎存在奇妙的“心理联络”,午餐后,薛怀义百无聊赖地休息了一阵,马太监来请,说皇上在怀深殿云诗,请薛师前往欣赏。
薛怀义忽地起身,挥手说:“知悉。走吧。”
打发马太监走了,心里咕咚起来。原来自己没下岗啊!
总认为沈南璆上了岗,自己不再受用了。不是的,是轮岗,轮着值日啊。
薛怀义疾速来到怀深殿。看到牛太监在裁纸,莺子和燕子在研墨和抻纸。
武曌兴致很好,方要写字。她说:“多年来政务繁忙,做过一些诗章,没有时间写出来。婉儿整理了朕的诗章,多次敦请,要朕写做三尺、四尺开幅的书法,装裱后悬挂在明堂、紫宸殿等处。今日适宜,便来援笔。”
马太监为薛怀义置好胡凳,在武曌的左前方,最好的欣赏位置。
薛怀义坐了,顺手帮着按住纸边,说:“上官内史恭请圣上书写,大好大好。鄙僧有幸,学习知识,长进学问,也是大好大好。”
武曌挥动毛笔,写出了一张三尺横幅作品,内容是武曌自己的诗。
“九玄眷命,三圣基隆。奉承先旨,明台毕功。宗祀展敬,冀表深衷。永昌帝业,式播淳风。大飨拜洛乐章·九玄。”
薛怀义认不出几个字,武曌的书法遒劲生动,加以撇捺等处的“飞白”技法,阿师能认出来的就更少了。
但是,薛怀义此时心情很好,大声夸赞道:“陛下好书法。九,三,大,全是吉祥好词,吉祥好词!”
莺子和燕子也嫣然欢笑,赞美薛怀义的“赞美”。这家伙认三个字呢。
武曌又写了一张三尺横幅书法:“舒云致养,合大资生。德以恒固,功由永贞。升歌荐序,垂币翘诚。虹开玉照,凤引金声。大飨拜洛乐章·舒云。”
这幅书法,薛怀义认得出的字更少了,他只认出了第二句中的“大”字,便向在边上服务的莺子和燕子评价“大”字:“好‘大’字,你们看!”
莺子和燕子附和称好:“陛下这个‘大’字,跟上幅中的‘大’字相比,更有力度。”
武曌说:“上幅中的‘大’字在款中,笔法随意无妨。此幅之‘大’字,在正文内,讲究架构。‘大’字上面有个‘合’字,‘合’字有撇捺组合,‘大’字也有撇捺组合,不能相似,这叫书艺。”
两个侍女表示恍然明白了知识,牛马两个太监也踊跃地叫好。
武曌书兴大发,拉过上官婉儿整理的诗章,又挑着写了一首:“百礼崇容,千官肃事。灵降无兆,神凝有粹。奠享咸周,威仪毕备。奏夏登列,歌雍彻肆。大飨拜洛乐章·百礼。”
知道薛怀义理解起来有障碍,武曌顺口诠释道:“文武百官严肃有礼,吉祥福祉相继出现。祭祀,有威仪,赞誉,满歌肆。”
薛怀义毕竟不是宋之问,本钱好使,脑壳麻木。不过武曌如此大实话地为他诠释,他还是懂了,接话说:“大周朝廷,威加天下,陛下圣德,福泽臣民。”
武曌命牛太监和马太监将书法作品送到前殿晾干,命莺子和燕子撤除笔墨,然后和薛怀义聊话说:“鉴于释教开革命之阶,朕欲升其于道教之上。”
佛教为大周开基奠定了台阶,本朕要把它的地位提高到道教之上。
薛怀义以前恨透了道教。当然他的愤恨道教,仅仅因为自己是佛教寺院的一个住持,谈不上什么理性。
如今,女皇陛下擢升佛教,压抑道教,自是大合薛怀义的心意,于是他猛烈地支持说:“神佛升位,妖道除降,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这样,阿师便愈有作为,大有作为了。希望阿师戒骄戒躁,继续立功。”
薛怀义有心有意地说:“怀义每日每夜皆欲立功,只要陛下召唤,哪怕一个眼风,自当舍身直入,万死不辞。”
武曌微笑地斜眼望着薛怀义:“阿师何时学得如此文雅狂放?本领果是长进了吗?倒是来试一试能否把本朕移到榻上?”
一句话把薛怀义的火撩拨着了,他横着抱起武曌便在怀中抖动和揉搓起来。两人仿佛回到了之前的某个温馨春日的下午,嘻嘻哈哈滚到了榻上。
殿中梁上,一对青年黄鼠狼本来在睡觉,像两根围脖搭在那里,此时忽然醒来。
一狼扭着脑袋曰:“好久没见姓薛的这家伙来榻上作业了。看吧,顺出武器来,还是英雄样。”
一狼伸出前爪竖在尖嘴前曰:“嘘……别出声,且看好戏,暂不讨论……”
允儿以上官婉儿“并未远行”的话术支走薛怀义,小心脏砰砰砰跳了许久,余惊不息。
其实上官婉儿参加完紫宸殿的朝会,交代说天晚才回来,便出了宫。
太平公主李令月新近装修了住宅,邀请闺蜜共赏共贺。
李令月的新宅在尚善坊。她原来住在更远的正平坊,第二次婚后,住进了尚善坊——洛水南岸的一座大坊。
一到尚善坊,李令月就将坊中住宅之西的五十亩园林相送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给这片秀美的其中包括很多房屋楼阁的园林,起名“逸洛园” 。只不过她在宫中陪侍武曌习惯了,很是忙碌,再说,单身独影,并不适宜在宫城外面居住,“逸乐园”是闲置的。
驸马武攸暨跟其兄长建昌王武攸宁相约去梁王武三思府上打马球了。李令月陪着上官婉儿在其园中玩耍了一阵,婢女哄不住睡醒了哭闹的小郎君,李令月去看,上官婉儿自己在园子里朝靠近洛水的方向走动,走到了一片樱桃林,听到了轻悠悠的笛声。
上官婉儿站在浓荫中,伸出手将遮住视线的枝条轻轻拂开,看到了一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白衣清秀,萧疏若神。
“玉树临风”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这个词语。
那人大约习惯了被人偷偷窥视,轻轻地走过来几步,微微一笑,问道:“佳人春安!不知佳人以为小生这管玉笛如何?”
上官婉儿忽然一惊,心跳差点漏掉一拍,喘息中,镇定了,回道:“惊扰郎君雅兴,非常抱歉。”
男子说:“不惊扰,不惊扰。小生冒昧提出的问题,佳人还没回答。”
“天籁之音,仙乡之语,自然之趣,绕林不去。不懂音律,据实譬喻。”上官婉儿评述道。
男子送来一抹感激的微笑:“佳人莫非是樱桃仙女?请以真身赐示小生。”
请求加调情,野林逢野男,这话给上官婉儿带来少有的害羞与窘迫。
毕竟,她又是每日跟随圣神女皇升朝发令之人,最高的世面都见过了,落落大方地从樱桃树后走出来,简单施了一礼。
男子将长笛收入腰间的长袋,不轻不重地回了个礼,故意没话找话地道:“方才小生请教的并非吹奏之技,而是这管玉笛如何?”
上官婉儿平日很少遇到逗趣弄情的男子,听得他的话,不由一愣。
是啊,不知佳人以为小生这管玉笛如何?他方才是这样问的。自己心头慌乱,竟回话说的全是笛声。
瞬间,上官婉儿又揣度,这位青年小生或是在故意逗引自己多说话,想两人多聊一聊吧。报之一笑,说:“哦,上好质量,古朴典雅。”
但闻衣幅微响,男子修长的身影已经来到上官婉儿身前,贴得近近的。连脚步声也没有?莫非不是凡间中人?上官婉儿不禁有些心猿意马,情舟暗度了。
男子仿佛洞穿了上官婉儿的心思,修长的手指拂上了她的发髻:“小佳人的梳子松了。”
男子不紧不慢地将婉儿发髻上的牙梳换了一种插法。
纷乱中,上官婉儿听到自己的心舟在“轧轧轧”地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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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令月安抚好了她的泼皮小儿,走回来,介绍:“这位是本府的门客,六郎,张昌宗。我们今天一同饮酒聊天。”
林中宴饮,张昌宗借酒发情,左手揽着上官婉儿,右手揽着李令月,吟咏又歌唱,到动情处,万般皆忘。
也可能是张昌宗这个男人故意的,一手揽着李令月的腰肢,一手揽着上官婉儿的腰肢,摇头晃脑,前俯后仰。
这天,由于张昌宗的缘故,上官婉儿十二万分地不自在,婉拒了李令月的晚餐,骑马归回。到宫中已是晚膳时分,腹内一点没有食欲。
按照惯例,上官婉儿询问允儿和丰儿,自己出门之后是否有人来访,所为何种事情等。
允儿说:“那个薛师来过。看样子百无聊赖,也无什么事情,转了一脚也就走去了。”
“哦。”上官婉儿说。她近期看到武曌的忙碌,看到武曌宣召太医沈南璆次数的增多,也看到了薛怀义的异常。
宫中的大规模修建基本完毕,武曌待薛怀义若即若离。
薛怀义终日无事,到白马寺转一遭便又来到宫中,带着他的那群喽啰花天酒地。陛下心情好时,薛怀义也不忘趁机谄媚取悦,陛下忙碌朝廷大事顾不上他时,他便只好自寻乐子。
男宠也是个“宠” ,薛怀义失宠日久,内火集聚,见到宫中女性,立马技痒,像头发情的公驴。对她上官婉儿,举止轻浮,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有次餐后迟走,被他堵在膳堂旁边的偏僻过道里,动脚动手,又出言痴呆,高大的身量一时间显得形容猥琐,非要她去树林里草地上陪陪他不可。
薛怀义说:“内史身姿曼妙,颜色超众,举手投足,高贵娇艳,胜过牡丹,无人能比,让怀义闻一闻,嗅一嗅,可好?”
上官婉儿自然无法与薛怀义翻脸,挤出一点笑容,说:“婉儿可不敢造次,薛师是超凡脱俗之人,更是有功之臣,修建明堂、天堂,建树大周巨功,除了陛下,没人敢有资格与您接席而坐。”
薛怀义痴痴地望着上官婉儿,猛然勾住她纤细的腰肢,“正值大好年华,哪有恁多虚礼,何不快活任性,尝试尝试怀义的‘绝技’,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薛怀义随即紧紧凑在他的耳际,口吐热气,“看看陛下,满脸容光。想想榻上,一朝之君,欲仙欲死,你就一点儿也不动心?”
轻浮的肢体接触,露骨的言语挑逗,没有像张昌宗样地让上官婉儿内心激动,反而让她倍感厌恶。
也可能薛怀义他不提女皇还好一些,越提女皇——尽管武曌是个非凡的政治家,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性,越让上官婉儿抗拒了。
于是,她将薛怀义一推,正眼厉色地道:“薛将军万勿惹祸上身,欺君之罪,甚过谋反。”
薛怀义遭到了当头棒喝,诺诺地道:“表示心意而已,心意而已。”
允儿说薛怀义像是路过,很快被她给支走了。
丰儿说,今日还有冬官裴侍郎着人送来的短简,只有几句话。
丰儿拿来了冬官裴侍郎即工部侍郎裴行本的便笺。
裴行本写的内容,别人是看不懂的,即便识字,也不理解:“河曲明珠,东南遗宝,无辜遭陷,何得还朝。”
上官婉儿立马明白,这是关乎复州刺史狄仁杰命运的一个要害消息。
尽管不甚明了详情,不知道狄仁杰是否怀了二心,还是真的遭到构陷,危在旦夕,至少裴行本是不得已才私下透信儿且认为狄仁杰是受人污蔑了。
朝臣们时不时地有重要的事情求助,正在于她上官婉儿随时能够见到武曌。
若皇上已批转相关狄仁杰的奏本给明日重臣早会,就会被动了,因而必须第一时间面见她去。
上官婉儿说自己不饿,交代允儿和丰儿吃晚饭,自己得面见陛下去。
允儿和丰儿吃了三两口,就懂事地说天黑下来了,得陪着主人去。上官婉儿同意了,换穿了官服,由她俩陪伴,到了武曌休息的怀深殿。
武曌的晚膳早就用过了,超长的几案上,左端堆着许多案卷。
上官婉儿知道那是武曌下午阅处过的奏章。尚未阅处的会在右端。右端的对侧,有时候放着上官婉儿的座位,需要她代看奏章的时候,就坐在那里。
武曌悠闲地坐在西域进贡的最新式坐具“交椅”上养神。
交椅是“胡床”的扩大化物品,比胡床、胡凳、春凳都大,坐的部位是弯曲的和柔软的,后面有靠,前面下方有“脚踏” 。
交椅像“春凳”一样,后靠很长,人坐在上面,是个仰面朝天半靠半躺的姿势,非常舒服。
武曌示意上官婉儿坐在自己身边的胡凳上。莺子和燕子赶紧端来饮品。武曌说:“蜜水,品一品。”
上官婉儿执起饮盏,抿饮一小口,赞赏道:“托陛下洪福,好比大周天朝,曾经苦辣酸涩,终于尝到蜜甜。陛下圣神佛光,托身人间,百官幸运,万姓福祉,必是功在当代、百世扬名。”
武曌勾起头,回应道:“婉儿怎么说话越来越像那些滑头官员了,溜须拍马,一以当十。朕可知道,甜言蜜语不是饮品,逆耳忠言一语千金。”
上官婉儿并不在意武曌的褒贬,顺着话音说:“陛下喜欢说话难听的,婉儿斗胆为陛下举荐一个远贬地方的官员。”
武曌笑道:“忠言逆耳,不是难听。你就举荐一个吧。”
“陛下睿智。”上官婉儿适时地推出了自己“预备”的人,“婉儿举荐的是,狄,仁,杰。”
武曌定睛看了一眼上官婉儿,似乎在问你今晚此行的来意就是举荐这个人吗?不紧不慢地说:“此人爱民如亲、嫉恶如仇,朕是知道的。不过,他新近受到地方的控告了。”
上官婉儿正是为了这个而来,听到女皇的话还是凛然一惊,赶忙问道:“怎么回事?”
武曌说:“地方刺史,如今还能有什么事?开罪了当地豪强,自然有人要控告了。”
上官婉儿紧张地说:“狄刺史是个清正官员,在任上颇有政绩,在百姓中甚有口碑,那一定是诬告他了?”
武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蜜水,呵呵笑了:“婉儿你得承认朕鼓励各地‘密告不法’的宏大战略是英明的吧?”
上官婉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英明?是啊,英明,睿智……”
武曌又笑了:“小滑头,顺竿爬。告诉你吧,这是个趣事,朕今日才看到:有一封奏章,是复州豪强控告狄刺史,后面却又有三封奏章,是控告那个豪强。全民参与监督,还是有效用的啊。”
上官婉儿这才明白,今晚武曌提起狄仁杰为何如此轻松发笑了。自己得到裴行本的情报,紧紧张张而来,到得此际,略可放下点心了。
但听武曌道:“朕当年贬逐狄仁杰,本系权宜之计,今欲擢用他为地官侍郎,明日即颁发制书,宣其入都。”
地官侍郎,即户籍、财政部副部长。
上官婉儿深深吸一口气嘘出来,说:“陛下圣明,婉儿敬服。”
时光如箭,光阴似梭,武氏大周,滑入天授二载五月之末。
时在公元691年。酷吏们暂时收敛了动作,摇尾巴一族大得其道。
和谐时代,升平社稷,多美好呀。大周的天是明朗的天,大周的臣民好喜欢,圣神皇帝爱子女呀,武大奶奶的恩情说不完……
单是唱,不过瘾,还要搞活动。各种各样的活动,独角戏,双口词,三人行,四人抬,宣传武曌的“爱民”思想,弘扬大周的佛教文化。
民间杂耍,档次甚低,惟精神可嘉耳。官方要搞活动,一定是高雅的,譬如:赛诗会什么的。对,建议朝廷,举办赛诗会。
哈巴狗一建议,武曌就乐于拨款且乐于参与。
圣神女皇又会作诗,又会写大字,历来自以为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也是以高级知识分子的形象出现在场面上的,诗,当然最合适了。
“到了婉儿你展示风采的时候了。”武曌说上官婉儿,“拟写制书,号召准备大型诗会,文武皆可参与,当场决胜,朕有大奖:一领锦袍。”
上官婉儿很快拟写了圣旨。武曌看过,大笔一挥,批转天、地、春、夏、秋、冬各部,甚至洛州的官员们也鼓励参与,人头多多益善,声势大大益好。
恰好伊阙东山新建的望春宫将成,武曌要去验收,遂在南龙山之东的山坡上搭建宏大的赛诗台,由上官婉儿主持,举办赛诗会。
有上官婉儿在场,众人像打了鸡血一样振奋。
二十七岁的上官婉儿,脸上尚有羞色。一个女子,羞色是她最美的姿色,把男人们眼都看直了。
哇哈,知诗断文不说,还生得如此娇柔,让男人们恨不得抱起来怜爱一番。
上官家遭受的大冤枉,被上天换成聪明和美貌,赏赐给了其后代惟一的女子,这大概就叫“命运”吧?
有人看到了背景墙上武曌御笔的硕大“诗”字,这个字没有运用武曌得手的“飞白”技艺,因为好像没有哪个笔画可以飞一下子。墨色淋漓,黑中透亮,一点一划都大于武曌身后的侍女,整体观望,还是不错的。
鼓乐手,丝竹队,都动作了。鼓声低低地,隐隐地,仿佛从地底下滚出来。丝竹悠扬,飘飘如仙乐,如暖风。
乐章毕,司礼官宣布:慈爱的圣神皇上,是您,为神州社稷带来升平气象,是您,为官员百姓带来福祉和荣光。
今天,适逢瑞期吉日,君臣欢聚一堂。龙山起舞,伊水欢唱。民众云涌,赛诗阙上。神授二年,大吉大祥。
慈爱的圣神皇上,请您批准,辞藻逐鹿,盛大开场。
司礼郎高声说:“各位注意:踊跃参赛,陛下奖赏,锦袍一领,当场穿上。诗题就是今日的宏大活动:《龙门记胜》 。构思、书写的全部时间,是两刻钟,一炷香时光。我喊开始,就燃起香了,你可以在原位构思,也可以到案前书写。香尽时到,诗作交予内史评定。开始!”
司礼官喊罢“开始” ,就在三座香炉里燃着了三丛计时香。
有心参赛的官员干部,平日风花雪月的诗句没有少作。唱和,送给朋友的,惜别,赠予妓女的,喝酒,记录怎么醉的,饮茶,描述其怪味的,不一而足。然而,伊阙龙门山色,女皇陛下“雄姿” ,还真没有合起来思考过。
尤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作诗,首先要勇气,其次要才华,做得不好,词拙句劣,当场被否掉,丢人可就丢大了。
众人不声不响,苏味道、姚崇、裴行本、狄仁杰、李峤、沈佺期、宋之问、东方虬,好像都在憋着劲构思。
废皇帝武旦和太平公主李令月似乎也想整出一首来。
只有薛怀义,大着个头,不知道干什么。
两刻时辰过去,一炷香燃完,上官婉儿收到了一大摞诗作。
历史记载说,此次赛诗会,武曌先把锦袍赐给了“辞藻美善”的东方虬,但查无实据,东方虬在当时的诗坛上“炒作”得厉害,实际上好诗不多。
上官婉儿认为较好的诗作,有武三思的《春日游龙门应制》 、沈佺期的《从幸香山寺应制》 。
听到老沈的诗句,武曌忍不住叫出一个“好”来。圣神皇帝“好”字出口,还不等于赐奖了!
张着锦袍的两个太监急火火地扑上来,把锦袍披到了沈佺期的背上。
这两个奴才犯了错误不说,可把宋之问给害了,因为小宋还没听到上官婉儿评定自己的诗作呢,手心出汗,口中急问:“臣的臣的,还没还没……”
宋之问果然吟得一手好诗。上官婉儿待人群平静,抑扬顿挫地朗诵起宋之问的马屁大作,最后两句是:“吾皇不事瑶池乐,时雨来观农扈春。”
马屁拍得啪啪响,特别是最后四句,把个武曌的游山玩水,写成拒绝宫廷之乐,外出深入基层,体察民情。这样的诗句流传后世,太美了耶。
上官婉儿上前一步,说道“沈诗和宋诗都写得都非常好,功力相当,但是结尾不同。宋诗最后两句,具有‘向上、向外’的豪迈词气。”
上官婉儿的评定,大家认可,沈佺期也点头表示心服口服。
武曌御口大赞宋之问的诗作,认为“文理兼美” ,并命上官婉儿再次大声朗诵一遍,让更多的人听到。史载曰:“左右莫不称善。”
武曌遂命令将沈佺期的锦袍收回,赏赐给宋之问。
这便是“夺袍另赠”的历史小品。小品演过,武曌赐宴,大吃大喝,浓郁的酒肉香味把伊阙东山和山上的香山寺都笼罩了。
奉宸院院士宋之问出尽风头,上官婉儿也忽然凭空成了诗坛领袖,名声大噪,真想不到。
赛诗会后,武曌调整干部队伍,任命左肃政大夫格辅元为地官尚书,与鸾台侍郎乐思晦、凤阁侍郎任知古一并任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是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即与凤阁、鸾台亦即中书、门下协商处理政务的意思,就是准宰相了。
纳言、朝廷顾问、建昌王武攸宁,改任武官左羽林卫大将军。
夏官即兵部尚书欧阳通,改任文官,为司礼卿即太常寺卿,分管祭祀兼判纳言事务,兼职朝廷顾问。
但没几日,武曌又任命武攸宁为纳言、朝廷顾问,又放到原位上了。
冬官侍郎裴行本与地官侍郎狄仁杰,并用为同平章事,也是实质上的宰相了。
武曌分别召见裴行本与狄仁杰,勉励其努力工作,为朝廷效力。
在与狄仁杰谈话时,武曌表彰狄仁杰在地方上工作期间的“善政” 。提到前不久有人谗奏,朝中也有人煽风点火,支持处置狄仁杰,武曌问:”卿欲知谮卿者名乎?”
当时朝中,裴行本和上官婉儿等,都为狄仁杰捏着一把汗,他确实已经在生命的危险边缘了。
好在武曌了解并理解狄仁杰,毅然将他提拔到高位上来。那么,现在,你想知道诬陷你的人的姓名吗?
狄仁杰感激地说:“万分感谢陛下明辨。陛下以臣为过,臣请改之;知臣无过,臣之幸也。不愿知谮者名。”
陛下认为臣有过失,请准许臣改过;陛下知道臣没有过失,是臣的幸运。不愿意知道谁诬陷了臣。
狄仁杰一番话,坦荡磊落,武曌“深叹美之” ,深为感叹并赞美他。
27
过了些时日,对上摇尾巴、对下出狠手的酷吏们憋不住了。
武氏周朝初立,喜庆日子不宜见血,憋着不能杀人,现在可以了。
御史中丞来俊臣等残忍酷烈的杀手,不惜泯灭天良,杀害无辜,以邀功赏,找了个武虔勖试刀。
武虔勖原来叫张虔勖,拥立武曌有功,被赐姓武,成了“武氏子孙” 。勖,读音“续” ,可是,给来俊臣盯上,命就难续了。
据说武虔勖在一次酒宴上得罪人了,遭到诬告成了阶下囚,落在了杀人魔王来俊臣的手里。一审定下了“谋反”大罪 ,“以乱刀斩杀之” ,然后“枭首于市” ,悬挂武虔勖的脑袋在闹市示众。
来俊臣滥杀无辜,以灭人性命家族为功业,反而受到武曌的褒奖,“敕旨皆依,海内钳口” ,使得他的气焰更加嚣张,天下人都闭了口,不敢说话。
哈巴狗中的哈巴狗武游艺,原先叫傅游艺,在拥立武曌登基称帝的前前后后,使尽花招和解数,后又罗织罪名残害李唐皇族,步步高升,到了鸾台侍郎、同平章事的高位,被赐姓武。
官越做越大,梦也越做越甜:武游艺梦见自己登上了三宝殿,而且有了皇后,就是上官婉儿。竟然在殿堂之上宠幸婉儿,梦醒来鼻子里仿佛还留着“婉儿”的肉体异香……
武游艺你太胆大,你便是宰相一枚,也没有擅自走进皇帝宫殿的资格。就算是你做梦,即便做了,也不该吹嘘,进了人家殿堂,睡了人家女秘书。
终于露馅了。来俊臣密告,武曌认定武游艺夜有所梦定是日有所思。篡权谋位的大罪,交给来俊臣拘押审问。
武游艺魂不守舍地撕扯自己的头发,在死牢里踉跄徘徊,唏嘘撞墙,最后用自己的腰带把自己吊死了。
地官尚书武思文,曾经是李思文,升到了户部尚书的职位上,不知得罪了谁人,受到诬告了,武曌“流思文于岭南,复其姓氏” ,流放到五岭以南,夺回了他的“武”姓。
武曌忽然想到,李贤的几个儿子,也是自己的孙子啊,忘了赐那几个小崽子姓武了。
于是,赐李贤的儿子义丰王李光顺、嗣雍王李守礼和女儿长信县主都姓了武,变成了武光顺、武守礼等。
还有李旦的儿子们,也都姓了武,且一直幽禁在宫中,不许出宫门。
真正的武家子孙们扬眉吐气。
武元庆的儿子武三思,靠作诗巴结姑母武曌,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则拼命地做政治工作。
武承嗣的惊世杰作,是“白石造假” 。在一块白石上,凿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进献武曌。一步步地瞄准太子位置,要争到手,夺到手。
在觊觎帝位这件事情上,武三思比较亏。他是武承嗣伯父的儿子,和武承嗣又同岁,但实际年龄小几个月,未当上“皇太侄” ,争夺乏力。
要怪罪,只能怪罪老爹武元庆年轻的时候没有叔父武元爽榻上事务抓得紧。若自己比武承嗣先出生一年多好啊!
武曌最小的儿子李旦,已赐姓“武” ,成了武轮,但是,他若继位,势必恢复姓“李” ,恢复李唐的一切,这似乎是必然的。
武曌对此洞若观火。想到自己一生的努力可能付诸流水,武曌心房深处就要刮起狂风,抽起暴雨。
在狂风暴雨的抽打中,武曌对自己生为女儿身不禁痛切万分,无法开解。
如果自己是男性,即便过了六十岁,仍然可以在榻上实操,让年轻的宠妃为自己生个孩子。可是,女性,自己是个女性,可诅咒该诅咒的女性啊!
“使武承嗣成为皇嗣”?思量是思量,主意拿不定。
武三思?三思之下,和武承嗣相差无几,缺少做天子的质地。
女儿,太平公主李令月,若把她改姓为“武” ,女儿接母亲的班,然后一代一代,千秋万春……只要安排每一代的驸马适当的地位和待遇……
武曌头脑冷静,她考虑的不是让不让女儿接班,而是女儿会不会干女皇帝,能不能干下去、干长久的问题。
儿子身心健康,不让接班,故意选择女儿,莫说在朝臣,便是在世人眼里,也是不可思议的。
只要李令月的哥哥们存在一天,朝中文武群臣必定会一波一波地发起恢复李唐朝廷的政治运动,让李令月受不了。
这么一来,亲兄妹间,血腥争斗,你死我活,就出现了。一山不容二虎,定有一方悲惨死亡。
李令月是否具备天运,能够突破危机,安坐御位呢?
乍一看,李令月在各方面都像妈,可是,养尊处优,豪华、任性,脾气好强,但到关键时刻,一决生死之际,致命之灾就会出现了。
李令月若真的是个男性,那……不成了又一个李哲、又一个李旦了吗?
哎呀!死套,死套,真是个死套,要把人活活地套死了。
武姓,男性,天命,才能……共同构成了圣神皇帝武曌的深重困境。
新的一年降临,算起来,是天授三年,公元692年。这年春季,武曌把科考由长安转移到了洛阳。创造了殿试选拔的方式。
朝廷鼓励生员参加殿试,出现了万名学子云集洛城的浩大场面。
武曌自己主持殿试,出题策问。从此,“生徒不复以经学为意”,寒门庶子破茧成蛾,纷纷起飞。
另外,武曌派往各地一种巡查官员,叫“巡抚使” 。交给巡抚使的主要任务之一便是举荐人才。
武曌用人,广开汲引之门,不欺无名之辈,甚至不避仇怨,重用薛怀义为面首兼大将军,重用上官婉儿为私人秘书便是证明。
薛怀义卖“大力丸”出身,文盲一个,榻上立功,让走上刑场的郝象贤面对万人围观把武曌和薛怀义骂作淫人娼妇,武曌还是厚着脸皮,我行我荤。
上官婉儿的爷爷上官仪被杀后,上官婉儿跟着母亲没入掖庭宫,随着年龄的增长,上官婉儿逐渐展露出诗文天赋,给武曌发现,虽然诗中难掩对武曌的愤恨之情,但华美文辞、美妙意蕴,引起了武曌的重视。
武曌把上官婉儿召到身边,赐封正三品昭容,协助批阅奏章,起草诏书,竟使上官婉儿慢慢地由敌意转化为敬服。
可以这么说,在此一时期,如果是个人才,做官的机会很多。
干部队伍庞大,从另一方面为酷吏们创造力机会。来俊臣等一伙,撰写了政治学名著《罗织经》 ,把捏造罪名和刑讯逼供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办了无数的大案要案,杀了无数多的人,灭了无数多的家。
制造谋反嫌疑犯,肆意陷害大臣,是来俊臣的拿手好戏。来俊臣和小走狗们很轻松地列出了一个新名单。
名单上是特大谋反集团的七个主犯:魏元忠、狄仁杰、裴行本、崔宣礼、任知古、卢献、李嗣真。
魏元忠是御史中丞,副总监察长。狄仁杰是地官侍郎,宰相之一。裴行本是冬官侍郎,工部副部长,左相之一。任知古是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之一。崔宣礼是司礼卿,祭祀部部长。卢献是前文昌阁左丞,朝廷政务院前任副秘书长。只有李嗣真是个外官,潞州刺史,潞州是后世的山西长治。
来俊臣和心腹们整出一份秘密材料奏禀武曌,简述了“七人帮”特大反革命集团概况,提出,第一次过堂即自动招认的,得以免除死刑,且减轻一等罪过。
武曌批了一个“准”字。
“七人帮”特大反革命集团案获得武曌批复,来俊臣们火速行动,在一个寒冷的凌晨展开大抓捕,一举抓捕近百人,下入狱中。
魏元忠、狄仁杰等,是特大谋反案主犯,关进丽景门死牢。
判官王德寿审问狄仁杰,狄仁杰说:“大周王朝革命维新,万物重生。李唐王朝旧有臣僚,再无用处,甘愿一死。我们确实阴谋叛变。”
王德寿对狄仁杰说:“鄙人受上级驱使,身不由己。想依靠办你们这个案子谋求小小的升迁。请你在口供中顺便牵连一下地官府杨尚书,是不是可以?”
地官府杨尚书,是户部部长杨执柔,大唐初年宰相杨恭仁的堂孙。由于是武曌她老娘杨大奶奶的娘家一姓,武曌才重用了。
狄仁杰悲怆不已,说:“天地神明,你们竟让狄某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呀!”说完一头撞到柱子上,血流满面。
王德寿有点良心,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想牵连就算了。”
但狄仁杰那句“我们确实阴谋叛变”就算招认了。既自动招认,就上疏奏报,等待批复,所以对他的看押稍有放松。
狄仁杰撕下一块被面,撰写冤状,藏在绵衣里,对王德寿说:“天气快要热了,送出去让家人给改成夹衣。”王德寿同意,送了出去。
狄仁杰的儿子狄光远把绵衣拿回家,摸到了秘密,拿出冤状来,说有紧急情况,遂得以奏呈武曌。
武曌看过狄仁杰的冤状,把来俊臣召至殿中询问。
来俊臣说:“这次‘七人帮’谋反大案,牵涉的全是宰相级别的大员。他们在监狱里受到特别优待,生活都很安适,别说挨打,臣下连他们的衣服都没有碰过。假如他们无罪,岂会自动招认?”
来俊臣说狄仁杰等“七人帮”反革命集团成员联名作了一份《感谢诛杀表》 .
武承嗣跟来俊臣,坚持要诛杀“七人帮” ,武曌未准。
御史徐有功为了救下被冤枉的七个人,冒着危险上疏说:“英明的君王有再生之恩,来俊臣违背旨意,是在破坏陛下的威望。”
曾反对武曌称帝的右卫大将军李安静,是唐初大臣李纲的孙子,受到来俊臣构陷“谋反” ,关进死牢。
为把案子搞大,来俊臣株连常常对自己横眉冷对的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乐思晦,将李安静和乐思晦处死了。
乐思晦的父亲乐彦玮在先皇帝李治时期为西台侍郎、官同东西台三品,宰相之一。乐思晦也是实质上的宰相,三品秩级。两代重臣就这样被灭杀了。
乐思晦的儿子还不满十岁,被没收到总理衙门,在司农寺做小奴。
武曌视察工作时,见朝廷政务院有个小孩儿,便召来问话。
乐家小朋友说:“我老爸被处死,我已经没有家了。可怜陛下的法律受来俊臣们玩弄。陛下如果不相信,不妨挑一个陛下最信任的好人,交给来俊臣调查,包管他很快会招认自己是个大坏蛋。”
武曌稍微有点醒悟,说:“讲出真话的,往往是小孩子。”
乐家小朋友的真话,客观上救了狄仁杰等人。
武曌召见狄仁杰等人,问他们为什么承认谋反。狄仁杰回说:“不承认谋反,便已死在酷刑之下了。”
武曌问他们:“为什么呈递《感谢诛杀表》?”
狄仁杰等人吃惊地说:“竟然有《感谢诛杀表》?臣等一概不知道。”
武曌命人拿来笔墨,让他们每人写一些字和自己的姓名,仔细对勘《感谢诛杀表》的笔迹之后,确认这份“谢死表”是来俊臣们伪造的。
来俊臣的陷害伎俩被拆穿。但武曌还是不愿意立刻反过来治罪来俊臣等,也不愿意认为七个大臣完全无问题。
最后,命免去七个人的死罪,释放他们,另行降职安排工作,赦免了他们七个家族。
于是,魏元忠成了涪陵令;狄仁杰成了彭泽令;任知古成了江夏令;崔宣礼成了夷陵令;卢献成了西乡令。都是七品芝麻官了。
另将裴行本、李嗣真流放岭南。
武承嗣和来俊臣不服,坚请武曌收回成命,仍然要治“七人帮”的死罪。
武曌没好气地说:“朕已决定,岂能更改。你们都退去吧。”
28
乐家的小朋友不简单,面对圣神皇帝武曌,大胆地警告陛下的法律已被来俊臣们玩弄坏了。
“陛下如果不相信,不妨挑一个陛下最信任的好人,交给来俊臣调查,包管他很快会招认自己是个大坏蛋。”
还有一个小朋友更厉害。
这个更厉害的小朋友,生于武曌垂拱元年,即公元685年。他的父亲,是武轮,前李旦。小朋友的母亲是姿容婉顺、循礼守则的窦女士,窦女士的父亲是润州刺史窦孝谌。
润州在长江边上,今天的镇江。
小朋友行三,又称三郎,大名隆基,七岁了,开始参加早朝了。
是的,李隆基——武隆基,是圣神皇帝武曌的孙子之一。
武隆基两岁时获封亲王,楚王。七岁这年离开父亲的东宫,另设王府,成为楚王府的主人。七岁的小朋友,也成一名当仁不让的朝臣了。
为了答谢皇帝恩赐开府和向皇帝展示忠贞,武隆基率领自己王府的官员,上朝来了。
武隆基梳着男童发型,总角高翘,有若公羊。戴着童子幞头,即软头巾,穿着紫色礼服——小号的。腰间所佩,也都是童子所用的小版型的物件。
武隆基坐着朔望大童车。这种车,比一般成年人的车略小略低一点,车辕上有月亮装饰,车轮、车台都是鲜艳的朱色。车栏杆的橕,是每一边四只金凤凰,以展翅飞翔状连在其中,驾车的马也比较小。
武隆基的华丽大童车在前面,后面是楚王府官员的队伍,骑马的,步行的。进了宫,向朝堂行进。
金吾卫将军、河内郡王、武曌的娘家侄子之一武懿宗也来上朝,看到小儿武隆基神气凛然,姿态肃然,平时积压于内心的自卑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哼!不过是个小崽子,有什么好神气的!”
武懿宗长相非常奇特,身体比一般人都矮小,且腰背弯曲,平板板的脸却较一般人都庞大。
仿佛专门为了弥补身材短小的缺憾,造物主特意为他补充骨和肉,但没有计算好,都补充到了他的头上和脸上。
武懿宗骂骂咧咧,跳下车,故意晃动双肩,傲慢无礼地从楚王府的队伍前面强行通过,走到正前方时还故意停顿了几下脚步。
楚王府的人员气愤不已,但因为有顾虑,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只是马蹄自己停了。
这时候,从车上传来小孩子特有的尖锐童音:“为何逼近我的仪仗,无礼强行通过?”
武懿宗丑陋的脸上露出冷笑,和车里的小儿武隆基怒目相向。
武隆基以非一般孩童所有的气魄,斥责武懿宗。“此系我家朝堂,速速退过一边!”
武隆基队伍的前导人员,马上提起精神,逼向武懿宗。
四周有许多文武大臣上朝来,看到现场小品,纷纷驻足,静观动向。
武懿宗只得让开道路,让武隆基的队伍肃然走向朝堂。
在众人环视之下,受到一个七岁孩子的叱责,武懿宗大失面子,匆匆钻进自己车里。虽是寒冷的早春,脸上却冒出汗珠。
目睹这件事的大臣,很快把情形复述给了武曌。
听得孙子义正辞严的“宫苑斥阻”小戏码,像在沉闷天气忽然打开一扇窗般,武曌感到清新和畅快在自己的孩子们身上,从未发现此种聪明伶俐的特点和凛然的男子气概,现在由年幼的孙子展示出来了。
很快,武曌便召见了武隆基,牵着这个刚成为朝臣的七岁孩子的手,大加赞美,并赏赐给他许多东西。
武曌欣赏三孙子的事,以及武懿宗的不知礼数,同时在文武百官之间传扬开来。
姓李的得了分,姓武的失了分。武承嗣果然“不利” ,被从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的宰相位置上转移为“特进”——朝廷工作顾问,变成虚职了。
武承嗣寻思着,干脆直接向皇嗣进攻吧。
正要觅取机会,碰巧发生了一件对武承嗣有利的事情。
尚方监、后宫管理局干部裴匪躬、内侍范云仙,被仇家密告“私谒皇嗣” 。
“私谒皇嗣” ,就是趁休沐日,私自去拜见皇太子武轮。
秘密晋谒皇储,违反了天子的政治纪律。天子的政治纪律就是“天条” ,对操有废立权柄的母皇而言,尤是犯了大忌,死牢伺候吧。
很快,武曌命将裴匪躬和范云仙绑至市场,腰斩了。
押到市曹行刑时,老太监范云仙伸冤说,他事奉过几位皇上,如今却被陷害,实在死得冤枉。来俊臣命刽子手割下范云仙的舌头,不让他发音。围观吏民见之,无不心胆俱裂。
自此以后,三品以下,部长级以下官员,一概不准晋见武轮。
这个对武承嗣来说,是大好事。
不说别的,至少可以看出姑妈的态度。
隔离朝臣与太子武轮的联系,实质上是孤立武轮。从孤立,到疏远,再到遗忘,再到更换……那不就换到我武承嗣头上了吗?
妈呀,姑妈呀!我这里赶紧打起精神吧。
姑妈是皇上,圣神皇上,难以琢磨,难以揣摩。不过攻击武轮,让现任太子他失败,显而易见是个驱动自己走上皇嗣之位的有效干法。
武轮若败了,谁来与争衡?
武承嗣正要寻找新的进攻机会,又发生了一件对他有利的事。
太初宫中有一个户婢,叫团儿,被内廷局派到东宫侍候武轮。
团儿长相甜美,又能说会道,善于见风使舵,取媚主子,又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在洛阳大宫中,纪律严谨,无法接触男人。到了东宫,服务皇嗣,皇嗣刚过而立,三十出头,人又冒尖,艺术气质丰富,性情温和宽大,眨眼间俘虏了团儿。
不是说武轮故意张设情网,施加磁力,而是团儿自己网住了自己,启动了女性的魔法,到了皇嗣身边,不由得自我堕入非分之境了。
女人心一发作,就大不一样,团儿侍候武轮,特别细腻周到。
女性一细腻周到,男性由不得就会产生回应。有时候苦闷得发慌,也跟团儿多说几句话,多聊一会儿天。这就促使团儿的情感升腾,产生了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催动冒险精神。
武曌是人,我团儿也是人;武曌是女人,我团儿也是女人;武皇有女性的专长,我团儿也有女性的专长;武曌攀附的是爱好文艺、软弱多情的皇嗣,我团儿想攀附的不也是一个多情善感、胆小怕事的皇嗣吗?
别的女人靠身体上位,为什么我团儿不能靠身体上位?
团儿下了决心,学习武曌,运用胴体战略,无论如何也得拼一拼啊。
能拼才会赢,不拼,连可能性都没有。
说上就上。这天武轮睡午觉,团儿值班守护。武轮有睡午觉的习惯,虽则天冷,也不改变。太监们把间壁中的炭火烧得很旺,殿阁内温暖如春。团儿太激动了,精心梳洗打扮一番,给脸上和身上涂了很多香料,偷偷溜进武轮的寝殿。
武轮在睡,没醒,盖着一领绸被。
团儿轻手轻脚进了武轮的睡阁,就把衣裤脱掉,只着薄薄的粉红色的抹胸,轻轻地上了武轮的榻,钻进被子,和武轮并排躺在一起。
武轮又睡了半个时辰,变得半睡半醒了,忽然发现身边有人抱着自己,以为是哪个多情的妃子来亲近,没有睁开眼睛细看,就把胳臂伸过来搂住团儿。
团儿太兴奋了,如醉如痴,喘着气更深地投入武轮的怀抱中,小手伸到了武轮丝被掩盖的腹部之下。
武轮突然觉得这个女性的味道太香了,睁开眼睛看。一看,发现自己搂错了,是侍女团儿,立时惊出一身冷汗。
团儿是母亲派来的,从大宫派来的。敏感的武轮怀疑团儿是个奸细,是负有使命,秘密地把他的一举一动汇报给母亲的特务。对她亲热,是为了收集更多的情报。
平日,他对团儿比较温和,也是和她敷衍,希望她在母皇跟前少说东宫几句坏话。
现在团儿赤裸裸地躺在身边,伸着手儿挑逗自己的肉体,是不是来钓鱼的?
光溜溜的,引人上钩,给男人制造意外的麻烦?
把自己搞得不知不觉直直杠杠地翘起来,是不是母皇的美人计?
团儿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块儿,可没想那么多。已经在半裸的武轮身边躺了半个多时辰,她早已性情澎湃,春潮泛滥,不能自已了,扭动着身子,喘息着粗气,抓住武轮的手,只顾往自己的胸前和身下拉扯。
“放肆!原来是你这贱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武轮又气又急,抽身的同时推开团儿。用力过大,团儿也没有防备,竟然滚落榻下。
团儿跌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刺激着屁股和脊背,猛然清醒了过来,害羞又生气,坐起身趴在榻边,哭着说:“殿下息怒,千万莫错怪了奴婢,奴婢是要把一切都给殿下,没有别的意思。”
武轮也翻身而起,坐到了榻边,说:“起来!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吗?要是让妃子们看到,你还能活命吗?”
团儿到东宫以来,武轮对她一直是温和的,因而她并不怕武轮。而且武轮这个曾经的傀儡皇帝,在武周朝廷中已经是个被排斥的对象,不说是个高等囚犯也差不多。此番没有做成好事也就算了,武轮不会说出去的,即便说出去,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于是,急忙穿上衣装,走了出去。
武轮控制事态,当然不作声张,心里庆幸自己躺怀不乱,没有中了可能存在的奸计。
团儿性情大发,脱掉衣服上了武轮的榻,并非武轮所揣度的那样是武曌的暗中部署,秘密安排,而是团儿自己的“宏大计划”的开局节目。
武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为了自保,没有亲近芳泽,体验新人,拒绝了好事,赶走了团儿。
武轮连对最亲近的刘妃、窦妃也闭口未言团儿求宠之事,但从此以后,处处提防团儿了。见面,以往的温和没有了,变成了毫无表情的苦瓜相,甚至在人多的场合,不再正眼看团儿了。
团儿不知道在深夜里偷偷地哭过多少次。
脱光了衣服,把新鲜的肉身送上了人家的榻,却被狠心地推下来,抛在冰凉的地砖上。
像是偷东西被人当场抓住的窃贼,更像是押了必赢的大注却输得精光的赌徒,情人的眼泪,渐渐变成了鳄鱼的眼泪。团儿要复仇。
是怎么复仇的呢?向武曌同志学习。
宫中的传说,侍女们相互传讲,重复过无数次,团儿太熟悉了,将武曌当年陷害王皇后的办法搬来为自己所用就是了。
于是,团儿偷偷地用小刀雕刻了两个小木人,在小木人肚子上各写了“武曌”两个字,在字迹上各钉了两个小钉子。然后,瞅机会,把两个小木人分别压在刘妃和窦妃的榻下。再然后,告密,向武曌秘密检举说刘妃和窦德妃在东宫烧香,作法,玩厌胜之技,咒武曌早死,祈祷武轮早日继位登基。
武曌起反应了:“这还了得!看来果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呀。”
噬血本性被激活了。武曌完全相信团儿的举报了。按照她的逻辑分析,团儿所告合乎实际,至少是完全有可能的。李家的媳妇岂能对武家有感情?没有,不奇怪,有了,才奇怪。
武曌又想起这两个儿媳妇与自己的几次见面,越想越觉得“她们肯定恨我” 。恨我当然会诅咒我。
她们每天跟皇太子在一起,不会不吹枕头风?会不会影响武轮的心思?会不会让武轮产生叛逆的思想?
会,会,会。他们很自然会结盟,形成一个反革命集团。是的,会。
本书简介
这是任见先生创作的大唐第一面首薛怀义(冯小宝)的传记。
《薛怀义传》目录
本书简介
本书内容简介……………………
序章 价值何在…………………
第一章 北市发迹………………
第二章 西苑恣意………………
第三章 神州恶风………………
第四章 寝宫重任………………
第五章 势倾朝野………………
第六章 圣神皇帝………………
第七章 继嗣困境………………
第八章 云苫雾罩………………
第九章 孽火映空………………
第十章 天朝梦美………………
跋章 史海异彩…………………
著者任见简介……………………
“武周中心论”之三:任见:从“神都”再出发,重构轴心文旅的升维战略
“武周中心论”之二:
“武周中心论”之一:
1.多位北大博士推荐:任见先生的《大唐上阳》(15卷),与众不同的认识价值。
2.后山学派杨元相、鸿翎[台]、刘晋元、时勇军、李闽山、杨瑾、李意敏等诚挚推荐。
3.后山学派杨鄱阳:任见先生当年有许多思想深邃、辞采优美的散文在海外杂志和报纸发表,有待寻找和整理。
任见《来俊臣传》(上下)简介+目录
任见:《薛怀义传》(冯小宝)简介+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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