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我频繁地往返于伊宁市与愉群翁之间。以前年轻的时候,孩子还在读书,每个周末我都要带着他前往愉群翁,春夏秋冬,从不间断。如今孩子已然长大成人,我依旧常常奔波在伊宁市与愉群翁相连的那条国道上。
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父母双亲生活在愉群翁,那里有我血脉相连的至亲。我出生在愉群翁,我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长眠在这片土地上;直至今日,还有许多至亲远亲,依旧生活在愉群翁。
年轻时,我也曾像现在的儿子一样,对愉群翁那些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稀里糊涂。每当母亲让我去探望一些长辈,我总会追问母亲,这些人与我们是什么关系、是否有血缘牵连,那时总觉得母亲的回答有些牵强,难以全然理解。
随着年岁渐长,我心底竟也渐渐看重起这份血缘亲情。我开始主动向母亲打听愉群翁的亲戚脉络,也有了亲戚间自觉的相互走动。我常常要去愉群翁参加各类宴请,尤其是要送那些离世的长辈最后一程,送他们奔赴另一个安宁的世界。
每次我要动身,儿子总会问我,谁家宴请、又要去送哪位长辈。他总这样追问:“是亲戚吗?很亲的那种?”等我好不容易理清头绪,向他解释清这些人与我的关系,有时还得打个比方:“这个人与我的关系,就像你和阿里一样,我们的父母是兄妹。”
儿子对这个比喻总能瞬间明白:那便是极亲的关系。但对于那些远亲,他终究无法全然理解,语气里夹杂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成人世界繁琐礼仪的不耐:“愉群翁的人,都和咱们家沾亲带故吗?我总觉得,那里就像一张用亲戚织成的网。”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某片沉睡的湖,泛起圈圈涟漪。是啊,从何时起,我也成了这张血缘之网上,一个主动打结、维系联结的人?我轻声告诉他——那是一张我的曾祖父、祖父用一生行走其上的、无形的血缘地图。
每次奔赴愉群翁,离那片土地越近,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便会像地气一般,在我心底缓缓蒸腾、蔓延。儿子听得有些发怔,他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亲戚”二字的背后,并非泾渭分明的亲疏之别,而是一片由生育、婚姻、情谊与时光共同冲积而成的广袤平原。
后来,我也常常带着已然成年的儿子前往愉群翁,让他见见我的远亲近邻,感受那份血脉相连的温度。每次给他介绍我的父老乡亲、我的表亲长辈,他眼神里的不耐,渐渐被一种茫然的专注所取代。
他看见人们如何用几句简单的攀谈,便瞬间定位彼此在血缘长河中的坐标;他看见我在其中自然地问候、应答,从容又熟稔,仿佛早已刻入骨髓。这情景不由得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与他此刻何其相似——对父辈那份对亲情的执着不解,甚至带着几分轻慢与疏离。
是从哪一刻开始转变的呢?是母亲某次指着泛黄的老照片,轻声讲述她的两位舅舅,在她们兄妹成为孤儿时给予的温暖?还是我自己第一次抱起新生的孩子,突然对“生命传承”这四个字,有了血肉俱颤的深刻体认时?
“以前我也不懂,”我缓缓开口,像是在梳理自己一路走来的足迹,“总觉得世界很大,个人足够独立,亲戚不过是冗杂的负累。可等人到中年,就像船行至江心,反而迫切地想看清自己的源头,知晓那些与自己同宗同源的支流。
每参加一次红白喜事,就像触摸到家族脉搏的一次跳动;每送走一位老人,仿佛亲眼看见历史的书页,被轻轻翻过去一页。你能真切地感觉到,你和这片土地、这群人,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维系着。那力量,让你无论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会觉得自己是断线的风筝。”
有些地图,需要亲自用脚步去丈量;有些河流,需要等生命足够丰沛,才能听见它深沉的流淌,读懂它藏在岁月里的深情。那个被称作愉群翁的乡村,连同其上盘根错节的血脉河流,早已被我们远远留在身后。
但我清楚地知道,它从未真正消失。它藏在我每次脱口而出的辈分称呼里,藏在母亲絮絮叨叨的陈年旧事里,也终将藏在我儿子未来某次蓦然回首的领悟里,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那是我们生命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坐标系——一张用血缘与情分绘成的地图,一条由生者与逝者共同汇成的、宁静而慈悲的河流,在名叫“故乡”的河床上,默默流淌,生生不息。
我的太爷爷,是第一个在此扎根的人,他带着我的爷爷,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将血脉的主干深深扎进愉群翁的土地。爷爷有兄弟四人,他们就像主干上分出的最初枝桠,各自散落在愉群翁的不同院落里,开枝散叶。
而后,这条血缘的河流开始分岔、交汇:嫁到川口家族的姑奶奶们,她们的子女,成了我的表叔表姨;姑奶奶们的出嫁,也让另一条姓氏的细流,悄然汇入我们家族的长河。还有那些更远的支流——没有血缘却情同骨肉的养亲,几代交好、辈分相称的老邻,都在时光的沉淀中,悄然融入了这片血脉水域,成为我们家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原来,“亲戚”二字的背后,从来不是一道清晰的界限,而是一片被生命与时间共同冲积成的、广阔而温暖的平原。我母亲的父亲,也如同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在愉群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结果。
母亲的外家,又是愉群翁家族庞大的科妥人,唯有回到愉群翁的亲戚中间,才能清晰地定位彼此在血缘长河中的坐标,才能真切地知晓,自己在这些复杂而亲切的称谓里,属于哪个熟悉而安然的位置。
人到中年,就像船行至江心,反而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从哪片山谷发源,又有哪些溪流与自己一同奔赴远方的大海。每参加一次红白喜事,都像触摸到这条血缘之河的一次脉搏;每送走一位老人,就像看见一页厚重的家族历史,轻轻合上。
而这条流淌不息的血缘之河,让你无论漂到哪里,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身后总有牵挂与归宿。有些地图,需要亲自用双脚去丈量;有些河流的深沉回响,需要等生命的容积足够宽广,才能清晰听见。
但至少在今天,我们要把一粒关于“根”的种子,悄然种入孩子们心灵的土壤,让它在时光里慢慢生长,等待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那片名叫愉群翁的村庄,连同它之上静静流淌的血脉之河,无论被我们留在身后多远、多久,都从未真正远离。
它藏在我们脱口而出的乡音与辈分里,藏在母亲絮叨的旧事与温柔的叮咛里,也终将在我们孩子未来某个蓦然回首的瞬间,在他对自己生命源头的探寻里,缓缓浮现,清晰如昨。
愉群翁,是我们共有的、最初的血缘地图,是一条由祖先开创、由逝者与生者共同汇成的、宁静而慈悲的河流。它在名叫“故土”的河床上,生生不息,亘古流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愉群翁后辈,维系着一段又一段的血脉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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