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河长流 来源于读书人的精神家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舒生

打开今日的媒体界面,一种诡异的对立感扑面而来。某一公共议题出现,迅速分裂为非黑即白的两大阵营。一方斥对方为 “卖国贼”,另一方骂对方 “爱国贼”;这边高举道德大旗全盘肯定,那边搬出规则框架全盘否定;一边是极左,一边是极右……双方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妥协空间,甚至没有耐心听完对方的完整表述。

在非黑即白的二元撕裂中,气候变化不再是科学讨论,而是“进步与保守”的身份标识;经济政策不再是技术权衡,而是“善良与邪恶”的道德审判;甚至戴口罩这样的公共卫生措施,都被赋予政治象征意义。

这不是简单的意见分歧,而是政治极化的典型表征。政治极化将复杂的公共事务简化为 “我们” 与 “他们” 的二元对立,用绝对化的价值判断取代理性的利弊权衡。美国学者莫里斯・菲奥里纳在《美国政治的极化》中精准描述:“极化不是差异的扩大,而是容忍差异的意愿消失。”

这样的场景,并非现代独有。公元前 431 年,雅典与斯巴达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前,希腊各城邦内部已陷入严重的党争。贵族派与民主派相互攻讦,将城邦利益抛诸脑后,最终让外敌有机可乘。修昔底德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中记录下当时的乱象:“言辞的意义被颠倒了,粗野成了勇敢,鲁莽成了忠诚,煽动成了爱国。”

1793年1月21日,巴黎革命广场。路易十六走向断头台时,围观人群中爆发出截然不同的呼喊,一部分高喊“共和国万岁”,一部分高喊“国王万岁”,两种声音交织碰撞,将二元对立的撕裂演绎到新高度。法国历史学家米什勒后来写道:“那一天,法国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国家。”

两个多世纪过去,相似的场景以新的形式在全球重现。人们在屏幕两端,用相似的热情捍卫各自认定的“真理”,却很少意识到:当政治立场成为身份标签,对话便让位于宣言,理解让位于征服。

政治极化,这个看似现代的术语,其实深植于人类集体心理的古老裂缝中。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早已警示:“极端平等的主张往往催生极端专制的后果。”今天,我们是否正见证着这句预言的当代演绎?

为什么理性的讨论越来越难?为什么人们宁愿选择站队,而非探寻真相?

权力、资本与人性的共谋

政治极化的蔓延,从不是单一因素的结果。它是权力野心、资本逻辑与人性弱点相互交织的产物,在特定的社会土壤中悄然滋生。

权力的游戏,往往以极化为捷径。对于政客而言,制造敌人比凝聚共识更容易获得支持。通过塑造一个 “共同的对手”,可以快速激发民众的身份认同,转移对自身治理失能的关注。罗马共和国晚期,凯撒与庞培的对峙中,双方都将对方描绘为共和国的破坏者,煽动民众的对立情绪,最终让共和制度在内战中崩塌。

现代社会,资本的介入让极化现象更趋复杂。美国最高法院 2010 年取消政治献金限制后,资本得以 “言论自由” 的名义大规模介入政治。斯蒂格里茨的研究显示,美国 1% 的富豪通过政治献金左右政策,形成 “1% 所有,1% 统治,1% 享用” 的格局。这些资本集团需要极化的政治环境,只有社会分裂,民众才能被分化,精英阶层的特权才能得以维系。

媒体在其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为了追求流量与收视率,媒体不再致力于客观报道,而是选择迎合特定群体的偏见。福克斯新闻与 CNN 的对立,本质上是商业逻辑对新闻专业主义的侵蚀。它们将复杂的政治议题简化为戏剧化的冲突,用情绪化的表达替代理性的分析,让观众在信息茧房中度日,逐渐丧失辨别是非的能力。它们像智能镜子,只反射我们想看到的自己。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显示,虚假信息在社交平台上的传播速度是真消息的6倍。为什么?因为愤怒比理性更易触发互动,而互动正是算法的燃料。

更深刻的根源,藏在人性深处。心理学家勒庞在《乌合之众》中指出,群体具有 “盲目服从、情绪化、极端化” 的特征。当个体融入群体,独立思考能力会迅速下降,更容易被极端言论蛊惑。而政治极化恰好利用了这一点 —— 它为个体提供了明确的身份归属,让人们在对立中获得安全感,却也失去了批判性思维。

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根源,是根深蒂固的奴性心理。部分人缺乏独立判断的勇气,习惯于依附某一权威或阵营,将其奉为绝对真理。他们不愿质疑,不敢反思,甚至以攻击异见者来证明自身的忠诚。这种奴性,让极化的言论得以传播,让理性的声音被淹没,成为社会分裂的催化剂。

极化的本质是什么?政治学者莫里斯·菲奥里纳指出,它并非简单立场分歧,而是“认知地图的殖民化”。人们接收信息前,已被预设的立场过滤,所谓探寻真相,可能只是在进行心理学家提出的“动机性推理”:我们先确定立场,再寻找支持它的证据,理性在这里不是导航仪,而是辩护律师。当出示与其立场矛盾的科学证据时,人们非但不调整观点,反而更加坚信原有立场。

难道人类注定要在对立中走向内耗?难道共识真的如此脆弱?

极化的代价

回望历史,极化的后果常以悲剧收场。

公元前133年,罗马共和国。提比略·格拉古推行土地改革,本意为缓解社会矛盾。然而贵族与平民的对立迅速激化,温和派声音被淹没。西塞罗后来痛心疾首:“当人们不再辩论法案利弊,而只问‘你是我们的人吗’,共和国已然病入膏肓。”

格拉古兄弟最终惨死街头,罗马共和国也在百年后终结,取而代之的是帝国独裁。波里比阿的警告犹在耳畔:“混合政制的平衡一旦打破,自由便如沙堡般坍塌。”

近代史上,魏玛共和国的教训更为惨痛。历史学家伊恩·克肖描述1930年代的德国:“温和派被激进分子指斥为懦弱,理性讨论成为‘背叛’。”中间党派席位从1928年的40%骤降至1932年的10%。当中间地带消失,极端势力便获得了舞台。

这些历史片段揭示了一个残酷规律:极化不是观点的多元,而是对话机制的崩溃。当社会失去就事论事的能力,权力便成为唯一仲裁者。

政治极化如同一剂慢性毒药,起初只是舆论场上的口角,最终会侵蚀国家的根基。它的危害,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远。

历史上,这样的教训俯拾皆是。中国的战国时期,诸侯各国为争夺霸权,相互攻伐,百姓流离失所;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将政治极化推向极端,最终让革命走向异化;南斯拉夫解体前,民族主义政客煽动族群对立,让一个原本多元共存的国家分崩离析。

这些历史悲剧都在警示我们:政治极化一旦失控,便可能像脱缰的野马,将整个社会拖入灾难的深渊。

现代社会,政治极化更为精细隐蔽。剑桥分析公司前员工克里斯托弗·怀利披露,他们通过心理侧写锁定易受影响的选民,推送定制化内容。他们“不是改变想法,而是点燃已有的偏见。”

这种操纵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利用而非创造了社会裂缝。政治学家南希·伯姆指出:“煽动者不制造分歧,他们为分歧安装扩音器。”当普通人陷入“我们对抗他们”的情绪,真正的不平等、资源分配等结构性问题反而被遮蔽。

在极端时代谨守理性原则

面对极化浪潮,普通人如何不被激流裹挟?知识分子又应扮演何种角色?我想最重要的是坚守理性原则。

理性是对抗极化的第一道防线。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说:“人是理性的动物。” 这种理性,意味着不被情绪裹挟,不被偏见左右。在面对公共议题时,我们不妨多问几个为什么:这个观点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相反的证据?对方的合理之处在哪里?只有基于事实的讨论,才能接近真相;只有包容差异的对话,才能形成共识。

运用理性警惕语言的堕落。乔治·奥威尔在《政治与英语》中警告:“当语言堕落,思想随之腐败。”当“叛徒”“人渣”取代“我不同意”,暴力便埋下了种子。守护语言,就是守护理性的第一道防线。

理性要求媒体回归专业主义的初心。正如普利策新闻奖得主沃尔特・李普曼所言:“新闻的使命不是迎合公众的偏见,而是纠正公众的偏见。” 媒体不应成为极化的推手,而应成为理性的桥梁。媒体应当通过客观报道呈现多元视角,通过深度分析解读复杂问题,帮助公众打破信息茧房,培养批判性思维。

理性需要建立防范极化的机制。牛津大学教授斯泰恩・林根指出,美国的社会不平等与政府不作为 “密不可分”。当民众的合理诉求得不到回应,便容易被极端言论蛊惑。因此,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制度,是遏制极化的根本。它需要保障每个群体的利益诉求都能得到表达,每个个体的权利都能得到尊重,让人们相信通过合法途径可以改变现状,而非诉诸极端手段。

理性还每个公民都应摆脱奴性心理,培养独立人格。顾炎武曾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种责任,不是盲目追随某一领袖,也不是狂热捍卫某一阵营,而是以理性的态度参与公共事务,以包容的胸怀对待不同意见。只有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够独立思考、理性对话,政治极化的土壤才会逐渐贫瘠。

超越对立:寻找共同生活的底线

政治的本质是什么?亚里士多德定义为“追求良善生活的艺术”。请注意,是“艺术”而非“战争”。当政治沦为敌我识别,良善生活便遥不可及。

如何打破极化困局?几个原则或许值得思考:

第一,区分立场与人格。你可以反对某个观点,但不必妖魔化持此观点的人。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理性批判原则”:“批判观点时,要尽力强化它,然后再驳倒——这才是对真理的真正尊重。”

第二,恢复复杂性的尊严。社会问题很少是非黑即白的。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提醒我们:“同一群人,在不同情境下可能是压迫者也是被压迫者。”简单叙事往往隐藏着危险。

第三,寻找具体的共同基础。美国民权运动领袖约翰·刘易斯曾分享经验:“我们不从宏大理念开始,而从‘我们都希望孩子安全上学’这样的具体共识起步。”

最重要的是,重新发现倾听的价值。社会学家阿隆·西库雷尔在研究对话伦理时指出:“真正倾听不是等待发言,而是准备被改变。”这种开放的脆弱性,正是对话最珍贵的品质。

政治学者丹尼尔·德里昂曾感慨:“民主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当分歧太大时,而是当对话太小时。”今天,我们书架上有柏拉图与托克维尔,手机里有无数连接的工具。但我们是否还有勇气,进行一场真正倾听的对话?

答案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每日的选择中:在转发前的片刻停顿,在反驳前的一句询问,在标签化前的一次深入了解。这些微小的抵抗,或许正是防止社会断裂的细微针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