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老宅活着,甚至还在生长(创作谈)
范小青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月29日第7版)
1985年初夏的一天,我在苏州的报纸上看到一条很小的新闻:苏州平江路钮家巷3号状元府里的一座纱帽厅修复,居委会在里边开办了书场,喜听评弹的居民又有了去处。
在这之前,从1980年发表第一篇小说算起,我已经写了5年小说,发表了二三十篇短篇小说,却还没有找到自己写作的依托,题材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写知青的、写农民的、写大学生的、写市民的,什么都有,简直是东零西乱、七零八落。
那一天,就在那张报纸最后一版的右下角,一次无意间的留心,一篇只有几百字的小文章,给我打开了一扇门。一瞬间,我忽然想去看看状元府,看看纱帽厅,看看开在纱帽厅里的书场。
1月29日,《人民日报海外版》第7版版面。
说实在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纱帽厅是什么。
带着无知和求知的愿望,我出发了,踏进了钮家巷3号那座老宅,踏进了苏州文化的现场。
我没有想到的是,40年过去了,我已经走过了苏州无数的大街小巷和老宅,记录了无数的苏州故事,也写了许多与苏州和苏州文化有关的小说,却依然沉浸其中,仍然兴致勃勃,兴趣丝毫未减。这个“现场”,一辈子也写不够、写不尽,其精华其灵魂,尽我们一辈的努力,也难以穷尽。
因为它的渗透性、民间性、生长性。
记得那次去过状元府后不久,我有个王姓同学也是位作家,他自告奋勇说和清代状元潘世恩的六世孙潘裕洽的夫人是同事,他愿意带我去潘家。
于是,我不仅走进了老宅,更靠近了老宅中的人。
在1985年的钮家巷3号里,不仅住着状元后代,还住着几十户居民。那天我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连脚都踩不下去,因为所有的过道、走廊都堆满了各种杂物,几十户人家的衣食住行,都挤在曾经一户人家的天地中,真正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所以,我不仅是遇到了状元的后代,我也遇到了更多普普通通的苏州居民。
奇怪的是,37年以后,我因为要写一部非虚构作品《家在古城》,再向王作家提起当年他带着我去状元家的情形时,不料他竟两眼茫然,一口否认,说他根本不认得那户人家。
哈,要不就是他贵人多忘事,要不是我老糊涂了,冬瓜缠到茄门里,或者我进的是一个平行空间,或者就是我的一个梦境。
反正总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一直在这个通往历史深处的“现场”里走不出来,它给我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写作资源,40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在写这些内容。
近几年,从长篇非虚构《家在古城》,到中短篇小说《旧事一大堆》《冯荃女士》《平江后街考》《乔家丽的归去来》《六扇门》《遇见你》等,再到最新出版的这部长篇小说《江山故宅》,无不沿着苏州古城文化的肌理细细地、深入地继续往里走着,剖析着,感悟着,书写着。
被历史感动,被今天触动,被推着走,是一种不写不行的状态,那些故事、那些人物,甚至那些传说,如同民间的烟火,时时处处,感染后来人。
状元潘世恩的孙子、探花潘祖荫,喜青铜器,家有两个大鼎——大盂鼎和大克鼎。为了躲避日本人的抢夺,在家里只有孙媳妇潘达于当家时,潘家人在老宅深挖洞坑,将大鼎埋下,将知情的家人佣人打发走,最后保住了大鼎,20世纪50年代捐献给上海博物馆。
常熟的藏书楼铁琴铜剑楼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那是五六百方金石印,远到秦汉,近的也在明清,为避战乱藏在老家的木樨树底下,一直无人知晓。直到家中最后一位知情人临终,已经说不出其他话来,只能反反复复含含糊糊地说三个字“木樨树”。最后靠着这三个字,找到了宝藏,捐献给国家。
这样的故事,在苏州,在老宅中,很多很多。它们是故事、是传说,更是信仰,更是精神力量。
《江山故宅》通过一座老宅存在与否的谜题,写出了中国百姓的忠诚情义,展示了苏州文化的柔软和坚硬。这一点,也许无数的老宅比我们更谙熟生命的密码,它们始终承载着人们的历史、文化和情感记忆。
《江山故宅》中,苏州情结得到比较充分集中的流露,苏州符号显现得比较鲜明,园林、刺绣、评弹、义庄等,囊括其中,并大量使用了苏州方言,涉及苏州人的生活习俗、苏州的城市性格等。但作品更关注的,始终是人性和人们精神深处的波澜。
写作《江山故宅》的过程中,我的情绪是激动的,情感是饱满的,历史的回望和现实的画面是重叠和融合的,是一脉相承的。
这部小说在写作上虽然较多采用了不可靠叙事、时空交错的回忆以及杂糅的叙事文体,但作品的基调,却始终是沿着现实主义的路在走。叙事“不可靠”,但仍然有可靠的东西,那就是价值观,是人们一直以来都坚守着的不变的信仰和生命态度。
我特别感谢我的家乡苏州,许多年来,它是我文学创作的素材仓库,源源不断地提供着滋养,我自己都有一种怎么写也写不够,甚至越写越多的感觉。
看天气预报,苏州又有小雨,我也许会再去平江路,到它的那些支巷里去走走。支巷里有许多老宅、大宅,有许多还没有被整修或改造,它是从前样貌,又蒸腾着今天的生活气息,里边的原住民只剩下老人,还有一些外来务工租房的青年人。老宅的平静和旧而不衰,它的绿色生机,会深深地打动我们。苏式的烟火气还在。
老宅有人,有人的生活,人的生活就是流水,流水永远是活着的。
老宅永远是活着的。
它甚至还在生长。
所以,文学也会一直生长。
(作者系江苏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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