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8年,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的春天,江南的风还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吴越国王钱弘俶带着全家老小,从杭州启程,一路北上,奔赴东京汴梁。
他没有披甲执锐,没有调兵遣将,只带了几车文书、几箱祖传的玉器,和一颗沉甸甸的心。
这一去,不是朝贺,不是述职,而是“纳土归宋”,把祖宗三代经营了七十余年的吴越国,十三州、一军、八十六县、五十五万户百姓,十一万五千兵卒,尽数献给了大宋。
史载“钱俶献其两浙诸州……国除。”(《宋史·太宗本纪》)一个“献”字,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
一个“除”字,看似冷峻,实际上暗含悲欢,吴越国,这个在五代十国的乱世中始终奉中原为正朔。
这是一个不称帝、不叛逆的“小邦”,终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结束了它的历史使命。
不是被铁蹄踏碎的灭亡,而是一次主动的,清醒的,带着悲悯与希望的归顺。
你可能会问,一个国王为何要主动交出国土?他不怕背负“亡国之君”的骂名吗?他手下百官,难道没有一人反对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把镜头拉远,看看那片土地之外的世界,那是一个“人相食”的时代。
翻开《新五代史》、《旧唐书》、《资治通鉴》,你会频频看到触目惊心的四个字,“某地饥,人相食。”
这不是小说里的夸张,是史官一笔一划记下的真实,而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吃人的不只是饥民,还有官军。
后梁、后晋年间,军阀李存孝攻城,竟对守将喊话,“我,沙陀求穴者,须尔肉以饱吾军,请肥者出斗!”意思是,我缺粮,拿你们的肉当军粮,挑胖的出来单挑!(《新五代史·李存孝传》)这不是战场的威慑,是赤裸裸的食人宣言。
后汉时,长安守将赵思绾被围困,城中粮尽,竟“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
他还不满足,常剖人取胆,生吞活剥,说,“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资治通鉴·后汉纪》)这已非乱世了,而是人间的地狱。
在这样的背景下,吴越国是什么?是一片奇迹般的“净土”。
它地处东南,依江傍海,钱氏三代国王奉行保境安民,不主动挑起战事,不依附强权称帝,年年向中原进贡,岁岁遣使朝贺。
史载,钱弘俶之父钱元瓘在位时,“境内无弃田,岁熟,民间有积粟”;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这不是理想国,却是乱世中难得的太平。
可再小的太平,也挡不住时代的洪流。
当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建立大宋,十年间平南平、灭后蜀、收南汉,剑锋所指,无不望风披靡,钱弘俶知道轮到他了。
他不是没机会反抗,吴越兵精粮足,水军雄踞东海,杭州城高池深,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子孙善事中国,勿以易姓废忠顺。”
他也想起自己曾入朝见太祖,赵匡胤待他甚厚,临行还说,“此吾帑中物尔,何用献为!”你献的东西,本就是我的,何必再献?这份体面,这份宽容,让他动容。
他更想起后晋大臣桑维翰与南唐徐铉的对话,“天下纷乱,何时可息?”
“唯有一统,方有太平。”
这不只是台词,是那个时代无数士人的心声。
百姓不想再吃人,不想再被吃,他们只想要一口安稳的饭,一间不漏雨的屋,一个不必提心吊胆的夜晚。
所以,当宋太宗下诏“诏俶来朝”时,钱弘俶明白这不是召见,是选择,他可以选择抵抗,像南唐后主李煜那样换来“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哀叹,也可以选择归顺,换来“赦漳、泉,仍给复一年”的宽待。(《宋史·太宗本纪》)
他选了后者,这不是懦弱,是清醒,不是屈服,是慈悲。
他带着全家进京,宋太宗待之以王礼,赐第京师,封邓王,恩宠有加,他死后追赠尚书令,追封秦国王,谥“忠懿”,一个个“忠”字,一个“懿”字,是历史对他最高的评价。
而吴越百姓呢?没有战火,没有屠城,没有“如羊豕法”的惨剧,他们只是换了一个朝廷,换了一个年号,却保住了性命与家园,
这才是真正的“太平”。
《宋史》记载,太平兴国三年五月乙酉,朝廷大赦漳、泉二州,百姓赋税免除一年,这不是胜利者的施舍,而是一种新秩序的开始,统一带来了休养生息。
我们常说“乱世出英雄”,可真正的英雄,未必是横刀立马的将军,也可能是那个在历史转折点上选择放下刀剑,献出国土的国王。
后晋大臣范质对吴越大臣水丘昭券说的,“对天下去往何处的茫然,像吴越那样有一口井能坐井观天就是幸事。”这话多痛啊,他们不求天下大治,只求一隅安宁。
而钱弘俶,正是用“纳土”的方式,为这口“井”找到了一条通往大海的河。
在剧中,郭荣、赵匡胤、钱弘俶三人围炉夜话,回忆小年旧事,郭荣说,“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能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于愿足矣。”
这话听着朴素,却重如泰山,王安石后来写下“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正是这种心境的延续。(《王临川集》)
他们不是不想建功立业,而是太清楚乱世的功业,是用白骨堆出来的,而太平的日常才是人间最珍贵的奇迹。
所以,这部剧选五代十国,不选明清易代,高明就高明在这里。
《血战台儿庄》曾用战争叙事传递民族大义,而今天我们更需要一部剧,告诉我们,统一不只是疆土的合并,更是人心的归向,太平不只是没有战争,更是百姓能安心喝上的一碗热粥、一杯热酒。
钱弘俶没有打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仗,但他用一次“纳土”,换来了千千万万人的活路,他没有留下雄文伟略,却留下了一个“忠懿”的谥号,和一段被百姓记住的和平。
他或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但他是乱世中最懂“太平”二字分量的人。
当赵匡胤站在汴梁城头,看着钱弘俶的车驾缓缓驶入,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投降的国王,而是一个时代终结的象征,五代十国的割据混战,终于在“纳土归宋”的那一刻画上了句点。
而那杯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终于被端到了千千万万普通人手中。
历史从不歌颂所有牺牲,但总会记住那些让牺牲停止的人。
钱弘俶,就是那个让刀剑入鞘、让百姓归田的人。
他献出的是一个国,他换来的是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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