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0
心理评估报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法官的神情,让顾衍聘请的资深律师也暗自摇头,低声对他说:“顾总,情况对我们不太有利。法官最看重的是孩子的身心健康和稳定环境。苏女士的证据链很完整,而且……您当年的一些行为,确实在法庭上难以获得支持。强行争夺抚养权,胜算不高,即使争取到部分探视权,条件也会非常苛刻,并且对孩子……可能弊大于利。”
顾衍站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律师的话,像冰冷的雨水浇在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法律并非总能如他所愿,金钱和权势也有无法触及的角落。那个角落,叫人心,叫时间铸就的事实。
他想起忘衍在绘画班外看他时,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陌生和畏惧。想起予安像个小斗士般挡在苏晚身前,充满敌意的眼神。也想起苏晚在法庭上,陈述他缺席生产时,那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的语气。
他想要孩子,想得发疯。可如果他的“想要”,带来的只是孩子们更深的恐惧、苏晚更决绝的对抗,以及法庭上一次又一次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证据……那他争来的,究竟是什么?一个“父亲”的空洞名号,和孩子们一生的阴影吗?
挫败感如同藤蔓,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商场上的纵横捭阖,在此刻全然失效。他面对的,是一个母亲用五年时光和全部心血筑起的堡垒,堡垒的核心,是两个与他血脉相连、却视他为洪水猛兽的幼小生命。
最终,在律师的建议和法官的倾向性调解下,顾衍选择了撤诉。不是放弃,而是暂时的、极不甘心的退让。他接受了极为苛刻的探视条件:在苏晚认可的心理医生监督下,每月一次,在指定的公共场合(如儿童乐园、博物馆),进行不超过两小时的短暂接触。且苏晚有权全程陪同,并在孩子表现出任何不适时,随时终止探视。
协议达成的那天,苏晚在律师陪同下签字,面容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如释重负的疲惫。顾衍看着她签下名字,那娟秀的字迹仿佛刻在他心口。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时,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第一次“探视”,安排在一个周末的上午,市科技馆的儿童展厅。
顾衍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穿着精心挑选的、看似随和实则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装满最新款智能玩具和进口零食的礼品袋。他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看表,整理并本就不乱的衣领。
苏晚准时带着孩子们出现。予安牵着妹妹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忘衍则紧紧贴着妈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大眼睛里藏着警惕。
“安安,念念,”苏晚蹲下身,语气平和,“这位是顾叔叔,妈妈之前跟你们提过的。今天我们一起在科技馆玩一会儿,好吗?”
予安看看妈妈,又看看顾衍,点了点头,没说话。忘衍则把脸往苏晚怀里埋了埋。
顾衍努力挤出他认为最和蔼的笑容,蹲下来,将礼物往前递了递:“安安,念念,你们好。这是叔叔给你们带的玩具和好吃的……”
“谢谢,不需要。”苏晚站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孩子们面前,语气礼貌而疏离,“顾先生,我们直接进去吧。孩子们对里面的展品更感兴趣。”
顾衍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袋子变得沉重而尴尬。他默默收回手,站起身:“好。”
接下来的两小时,对顾衍而言,漫长而煎熬。他试图靠近孩子们,介绍展品,予安偶尔会出于好奇回应一两句,忘衍则始终沉默,要么紧紧拉着苏晚的手,要么躲在哥哥身后,只用那双酷似苏晚的眼睛,偶尔飞快地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苏晚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屏障,时刻隔在他和孩子们之间。她不会阻止顾衍与孩子说话,但每当顾衍试图有更亲近的举动,比如想摸摸忘衍的头,或者牵予安的手,她总会适时地、自然地介入,引导孩子们去看下一个展品,或者询问他们口渴不渴。
顾衍的所有努力,都像打在棉花上。他准备好的话题,他刻意放柔的语调,他精心挑选的礼物,在苏晚无声的防备和孩子们本能的疏离面前,显得笨拙而可笑。
他甚至听到予安小声问苏晚:“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老跟着我们?”
苏晚的回答温和却清晰:“顾叔叔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今天陪你们一起玩。如果你觉得不舒服,要告诉妈妈。”
顾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时间一到,苏晚便客气而坚决地提出结束。顾衍想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但在苏晚平静的注视和协议条款面前,他只能点头。
看着苏晚一手牵一个孩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两个孩子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顾衍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拎着那两个未曾送出的礼物袋,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像个试图闯入别人家园、却被主人礼貌请出的不受欢迎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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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月一次的“探视”,成了顾衍日历上既期盼又恐惧的日子。期盼能见到孩子,哪怕只是远远看着;恐惧那种挥之不去的隔阂与无力感。
他尝试过很多方法。不再带华而不实的礼物,转而认真研究儿童心理,试图找到孩子们真正感兴趣的话题。他笨拙地学习拼复杂的乐高,去看幼稚的动画片,甚至偷偷观察其他父亲如何与孩子相处。
然而,收效甚微。予安对他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像对待一个不太熟悉的远方亲戚。忘衍则始终是沉默而回避的,她的安静不像害羞,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拒绝。只有在和苏晚或哥哥说话时,她的小脸上才会露出属于孩子的生动表情。
有一次在植物园,忘衍被一只漂亮的蝴蝶吸引,不知不觉跟着走了几步,离开了苏晚身边。顾衍心中一动,跟了上去,想趁机和她单独说句话。忘衍发现他靠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脸瞬间变得苍白,转身就跑,却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顾衍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她的胳膊,忘衍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爆发出尖锐的哭声:“妈妈——!”
苏晚立刻冲过来,将忘衍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安抚,一边抬头看向顾衍,眼神里的冰冷和指责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顾衍想解释,他只是想扶她。
“顾先生,请保持协议规定的距离。”苏晚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气,“你吓到她了。”
那一刻,顾衍看着忘衍埋在妈妈怀里颤抖的小小身躯,看着苏晚充满戒备的眼神,一种尖锐的疼痛和深深的懊悔攫住了他。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他的存在本身,对女儿而言,就是一种惊吓。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忘衍惊恐的眼神,予安疏离的表情,苏晚冰冷的背影。过往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婚礼上他决然离去时,苏晚苍白的脸;医院里她提出离婚时,空洞的眼神;还有更久以前,她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眼中那逐渐黯淡下去的光……
他第一次开始真正反思,自己过去到底做了什么。他一直以为,给林月月关心和照顾是责任,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苏晚“懂事”,应该理解。可如今站在苏晚和孩子的立场上回想,那些“应该”,是何等的傲慢与自私。
他缺席的不只是一场婚礼,一次生产。他缺席的,是作为丈夫的责任,是作为父亲的担当,是苏晚最需要依靠时,那个本该给她支撑的肩膀。他用“承诺”绑架了她的青春,用“习惯”忽略了她的感受,用“补偿”来掩盖自己的失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无意识地翻看着私家侦探早期发来的、关于苏晚和孩子生活片段的报告和照片。那些他曾经只为确认孩子存在而浏览的资料,此刻却让他心脏闷痛。
照片里的苏晚,背着熟睡的孩子在深夜的医院走廊等待;一手抱着哭闹的婴儿,一手还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翻译稿;蹲在地上耐心教孩子系鞋带;在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蛋糕上摇曳的烛光,和两个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没有他,她们过得清苦,却也有滋有味。那些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属于她们三个人的。而他,像个突兀的闯入者,试图用金钱和强权,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一种迟来的、却汹涌如潮水的悔恨,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起苏晚在法庭上说:“顾先生,你从未真正了解过,一个母亲和孩子需要的是什么。” 他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可懂了,似乎也晚了。苏晚筑起的心墙,高不可攀。孩子们对他的陌生与畏惧,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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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探视,在儿童书店。顾衍提前到了,没有带任何礼物,只选了几本他认为内容很好的绘本。孩子们在童书区翻看,苏晚坐在不远处的休息区,目光温和地追随着他们,但顾衍能感觉到,那警惕的弦始终绷着。
予安对一本航天科普书入了迷,顾衍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喜欢火箭?这是长征五号,很厉害。”
予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看书,但小耳朵微微动了动。
顾衍没有靠得更近,只是就着书上的内容,用简单易懂的语言,低声讲了些航天知识。他没有刻意讨好,只是平静地叙述。予安听着,偶尔“嗯”一声,或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予安忽然小声说:“我长大了也想造火箭。”
顾衍心里微微一颤,一种奇异的暖流划过。“很棒的想法。”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那要好好学习数学和物理。”
予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似乎没那么排斥他的存在了。
另一边,忘衍一直坐在角落的地毯上,抱着一本厚厚的图画书,安静地翻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顾衍不敢贸然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专注的模样,像极了苏晚。
探视时间结束,苏晚招呼孩子们离开。予安合上书,放回原处,看了一眼顾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跑向了妈妈。忘衍也放下书,默默走到苏晚身边,牵住她的手。
离开书店时,顾衍鼓起勇气,对苏晚说:“下次……如果需要给孩子们买书,或者有什么他们感兴趣的领域,我可以帮忙找一些资料。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可能这方面资源多一点。”
苏晚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提议。沉默了几秒,她淡淡地说:“谢谢,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语气依旧疏离,但至少,没有直接拒绝。
顾衍看着她们上车离开,心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微弱的希望涟漪。他好像,找到了一点点靠近的方式——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强求,而是作为一个可以提供些许帮助的、保持距离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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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尝试。他不再试图在短暂的探视中扮演“父亲”,而是更像一个守规矩的、有利用价值的“信息提供者”。
予安对天文感兴趣,他托人从国外带回最新的科普杂志和简易观测器材,通过苏晚确认后,才以“顾叔叔借给你看/玩”的名义送去。苏晚检查后,会告诉予安:“这是顾叔叔找来的资料,你看完我们要还回去。”
予安对航天模型着迷,他找到顶尖模型师录制的教学视频,整理好链接发过去。苏晚会筛选后,陪予安一起看。
他从不越界,每次提供什么,都会先询问苏晚是否合适,得到允许后才行动。送给孩子们的物品,一律强调是“借”或“分享”,绝不提“送”或“爸爸给的”。
对于忘衍,他更加谨慎。忘衍喜欢安静,对植物和绘画有兴趣。他不再试图直接和她交流,而是搜集一些珍稀植物的高清图册、优秀的儿童画展信息,或者无毒安全的绘画材料资讯,同样通过苏晚转达。
苏晚起初充满戒备,但顾衍持续的、有分寸的举动,让她逐渐放松了一丝警惕。他提供的资源确实优质,对孩子们的成长有益,且他严格遵守界限,从未试图借此拉近关系或邀功。她开始客观地看待这些“帮助”,将其视为一种可用的外部资源,用于丰富孩子们的见识。
但她心中的壁垒并未坍塌。她清楚,顾衍所做的一切,都无法抵消过去带来的伤害。她允许他提供资源,仅仅是出于对孩子们发展有利的考量,绝不代表原谅或接纳。
顾衍也明白这一点。他能感觉到苏晚态度细微的变化,从完全的冰冷,到略带审视的客气。这已让他备受鼓舞。他开始更加认真地研究儿童教育,学习如何与敏感的孩子相处,甚至悄悄去听了几次亲子关系讲座。他不再仅仅为了“争取”孩子而行动,而是开始真正思考,如何做才是对孩子们好,哪怕那个“好”里,暂时还没有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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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样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中,又过去了半年。
予安对顾衍的“资源提供”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会偶尔主动通过苏晚,询问某个具体的航天问题或模型零件。他会说:“妈妈,你可以问问顾叔叔,有没有关于火星车更详细的资料吗?” 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个不太熟悉的图书管理员。
顾衍每次都会认真准备,详细解答,有时还会附上亲手绘制的简单示意图。他享受这个过程,仿佛通过一根细细的知识线缆,他触摸到了儿子思维跃动的频率。
忘衍依旧沉默。但她会翻阅顾衍找来的植物图册,一看就是很久。有一次探视在植物园,她站在一株罕见的兰花前,久久不动。顾衍站在几米外,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来便去找了关于那种兰花的详细资料和养护视频,发给苏晚。苏晚转交给忘衍时,忘衍抬起小脸看了妈妈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妈妈。” 没有提顾衍,但顾衍知道,她看了那些资料。
这无声的认可,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
林月月偶尔还是会联系他,诉说身体的些微不适或心情的低落。顾衍依然会关心,但不再像过去那样随叫随到、事无巨细。他会礼貌地询问情况,建议她咨询医生,或者让助理帮忙安排一些舒缓的活动。他的重心,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决定性的偏移。
林月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一次通话中,她幽幽地问:“衍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没事了,就不需要你了?”
顾衍沉默片刻,回答:“月月,你一直是我的妹妹,关心你是应该的。但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承担的人生。你也该试着,更独立地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重心。”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被挂断。顾衍看着手机,心中有些歉然,但更多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他意识到,他曾经把对林月月的责任,变成了纵容和捆绑,既困住了她,也困住了自己,更深深伤害了苏晚。是时候,让每个人都回到正确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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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个夏日的雷雨天。
探视安排在室内游乐场。天气恶劣,游乐场里孩子不多。予安和几个刚认识的小朋友在积木区玩得不亦乐乎。忘衍则坐在一旁的阅读角,安静地看书。
顾衍和苏晚隔着一段距离,坐在家长休息区。这是他们之间形成的一种默契——保持距离,共同监护。气氛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平和。
突然,游乐场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紧接着,应急灯亮起,发出幽绿的光芒。孩子们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惊恐的哭喊声。
“停电了!”
“妈妈——!”
黑暗和陌生的环境让小朋友们惊慌失措。予安也吓了一大跳,但他还记得妹妹,立刻朝着阅读角的方向喊:“念念!念念你在哪儿?”
阅读角那边没有回应。只有其他孩子的哭声和奔跑声。
苏晚心头一紧,立刻站起身往阅读角冲去。顾衍也几乎同时起身,紧跟在后。
阅读角的小沙发上,没有忘衍的身影!她刚才看的那本书掉在地上。
“念念?!”苏晚的声音带上了颤抖,在昏暗的光线中焦急地寻找。
“妈妈!妹妹不见了!”予安也跑了过来,带着哭腔。
顾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环顾四周。应急灯的光线有限,角落昏暗。他记得忘衍刚才坐的位置,旁边有一个巨大的、装饰成城堡形状的塑料滑梯组合。
“别急,她可能躲起来了。”顾衍对苏晚说,声音沉着,“念念胆子小,突然黑下来,她可能害怕,会找角落躲着。我们分头找,别喊太大声,免得吓到她。”
他的话奇异地安抚了苏晚一些。两人立刻在游乐场内分头轻声呼唤、寻找。顾衍直接走向那个滑梯组合,他记得下面有几个隐蔽的“小城堡”空间。
他蹲下身,朝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轻声唤道:“念念?是顾叔叔。你在里面吗?没事了,只是停电,很快会好的。妈妈和哥哥在找你,很担心你。”
里面一片寂静。
顾衍的心往下沉了沉,正准备查看下一个,却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压抑的抽泣声,从洞里传来。
“念念?”顾衍的声音更柔了,“别怕,叔叔在这里。你能出来吗?或者,叔叔把手伸进来,你拉住叔叔的手,好吗?”
里面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只冰凉、微微颤抖的小手,从黑暗中慢慢伸了出来,指尖碰到了顾衍的手掌。
顾衍没有立刻握住,而是稳稳地摊着手掌,任由那只小手犹豫地、试探地,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好,念念真勇敢。”顾衍的声音稳如磐石,“现在,慢慢出来,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他极其缓慢地、顺着那股微小的力道,引导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藏身处挪出来。应急灯的光线下,忘衍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但看到顾衍的瞬间,那惊恐似乎褪去了一些,只是抓着他手指的力气更大了。
顾衍没有试图抱她,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对着焦急寻找过来的苏晚和予安说:“找到了,在这里。”
苏晚冲过来,一把将忘衍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念念!吓死妈妈了!”
忘衍在妈妈怀里,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顾衍的手指,没有松开。
顾衍一动不动,感受着那小小的、依赖的力道,仿佛有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心脏某个坚硬了许久的角落,轰然塌陷了一块,涌上酸涩而温热的暖流。
灯光在几分钟后恢复。游乐场重现光明。
忘衍的情绪渐渐平复,但依然有些后怕,紧紧依偎着苏晚。离开时,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顾衍一眼,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里,恐惧褪去,多了点复杂难辨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陌生和抗拒。
苏晚也看向顾衍,眼神复杂。今晚他的冷静和及时找到念念的举动,无可否认。“谢谢。”她低声说,语气是真诚的。
顾衍摇摇头,看着她们:“没事就好。” 他想摸摸忘衍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目送她们离开,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小小的、冰凉的触感,和全心全意的依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漫长的坚持和笨拙的靠近,似乎有了一点意义。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一个可以被微弱信赖的、站在她们身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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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夜的“手指救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忘衍寂静的世界里,漾开了细微的涟漪。她依旧话不多,但面对顾衍时,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恐惧明显减少了。有时在探视中,她会默默坐在离顾衍不远不近的地方,自己看书或画画,偶尔会抬起眼,安静地看他一下,又垂下眼眸。
顾衍捕捉到这些细微的变化,心中那点希望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燃烧着。他更加注意分寸,绝不因这点进展而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谨言慎行,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稳定、可靠、绝无威胁的背景存在。
苏晚也察觉到了女儿的转变。她心情复杂。一方面,她乐见念念不再因顾衍的出现而紧张不安;另一方面,心底深处那根警惕的弦,并未完全松懈。她反复告诫自己,顾衍一时的“好”,无法抵消过往漫长时间的“坏”。保护孩子,仍然是她的第一要务。
探视的内容逐渐丰富起来。有时是去自然博物馆,顾衍能清晰讲解古生物知识;有时是去听儿童音乐会,他能提前做好功课,轻声给孩子们介绍乐器;有时只是去公园散步,他跟在后面,保持距离,但目光始终温和地追随着两个孩子。
予安越来越习惯向“顾叔叔”请教问题,甚至开始跟他讨论一些“男孩之间”的话题,比如哪种运动更酷,或者某个历史事件的看法。顾衍总是认真倾听,平等交流,从不敷衍。予安脸上的笑容,在面对顾衍时,渐渐多了起来。
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探视安排在山脚下的户外拓展营地。有简单的攀岩墙、平衡木等项目。予安跃跃欲试,忘衍则有些胆怯。
予安在顾衍的指导和保护下,成功爬上了矮墙,兴奋得小脸通红。忘衍在下面看着,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苏晚鼓励她:“念念,想试试那个矮一点的平衡木吗?妈妈在旁边扶着你。”
忘衍犹豫着,看向那根离地不高、但看起来细细的木头。
顾衍走了过来,没有靠太近,他指着平衡木旁边一棵大树下松软的落叶堆,语气平常地说:“那个平衡木很稳的。就算不小心掉下来,也只会掉到那边的叶子里,软软的,像跳进一堆棉花,一点不疼。我试过。”
他的描述很具体,消除了未知的恐惧。忘衍看了看那堆厚厚的金黄落叶,又看了看平衡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苏晚扶着她的胳膊,顾衍在另一侧略后方虚护着。忘衍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中间时,她身子晃了一下,小脸一白。
“眼睛看前面,手张开保持平衡,就像小鸟张开翅膀。”顾衍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对,就这样,念念做得很好。”
忘衍按照他的话,努力稳住身形,慢慢走到了终点。跳下来时,苏晚接住了她。
“我做到了,妈妈!”忘衍的眼睛亮晶晶的,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对她而言是巨大的突破。
“嗯,念念真棒!”苏晚亲了亲她的额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顾衍脸上那抹由衷的、温和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居功,只有纯粹的欣慰。
那一刻,苏晚坚硬的心防,似乎也被那温暖的秋阳,晒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她不得不承认,顾衍在用心,而且,他的存在,在某些时刻,确实能给孩子们带来一些积极的、不同于母爱的支持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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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苏晚的母亲因多年劳累,腰椎旧疾复发,需要住院进行一个小手术。虽然手术不大,但术后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家里顿时忙乱起来。
苏晚要往返医院照顾母亲,要接送孩子上下学,要处理工作,还要操持家务,忙得脚不沾地。予安懂事地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忘衍也乖巧地不吵不闹,但苏晚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顾衍得知情况后(他依然小心翼翼地通过一些不惹人反感的方式关注着她们),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信息给苏晚,措辞极其谨慎:“听说阿姨住院了,需要帮忙吗?比如接送孩子,或者找个可靠的钟点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现在可能会需要多一双手。一切以你觉得方便为准。”
苏晚看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她确实很累,母亲那边离不开人,孩子这边也耽误不起。请陌生钟点工她不放心,朋友也有各自的生活。顾衍的提议,无疑是眼下最“方便”的选择——他对孩子们已不陌生,孩子们(尤其是予安)对他甚至有了些信任,而且,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做什么出格的事。
理智告诉她,接受帮助是明智的。但情感上,那道坎依然存在。
最终,对现实困境的妥协,压过了心中的别扭。她回复:“谢谢。如果可以,麻烦你帮忙接送安安和念念上下学三天,地址和时间我发给你。其他不需要。”
顾衍几乎是秒回:“好。你放心,我会准时,保证安全。”
接下来的三天,顾衍成了临时“司机”兼“保镖”。他提前十分钟到校门口等候,车就停在规定区域,从不逾矩。接到孩子后,会先给苏晚发信息报平安,然后询问孩子们是直接回家,还是想去吃点东西(会提前征得苏晚同意)。在路上,他会和予安聊聊学校的事,或者播放忘衍喜欢的轻音乐。送到家楼下,他从不要求上楼,只是目送孩子们进入单元门,然后离开。
他的守时、可靠、有分寸,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孩子们的反应也很平静,予安甚至说:“顾叔叔车里的音乐很好听。” 忘衍则默默接受了这种安排。
第三天下午,顾衍送孩子们回来时,发现苏晚已经在家了,正脸色苍白地靠在沙发上,额头上都是虚汗。她强撑着去接了母亲出院,安顿好,又赶回来,低血糖的老毛病犯了。
“妈妈!”两个孩子惊呼着跑过去。
顾衍心里一紧,下意识跟进门,但又停在玄关,没有贸然进入客厅。“你怎么样?需要去医院吗?”他急声问。
苏晚摆摆手,声音虚弱:“没事,老毛病,歇会儿就好。糖……在左边抽屉……”
忘衍已经小跑着去拿了糖盒。予安倒来了温水。
顾衍看着苏晚服下糖,喝了水,脸色依旧很差,显然不仅仅是低血糖,还有极度的疲惫。他沉默了几秒,说:“我帮你做点吃的吧。孩子们也没吃晚饭。”
苏晚想拒绝,但看着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孩子,实在没力气起身。她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衍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他厨艺不算精湛,但简单的饭菜还会做。他手脚麻利地煮了软烂的粥,炒了清淡的蔬菜,蒸了鸡蛋羹。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吃饭时,他照顾孩子们坐好,把粥和菜放到苏晚面前,自己则坐在了餐桌最远的一端,默默地吃。席间只有碗筷的轻响和孩子们偶尔的说话声。
饭后,顾衍主动收拾了碗筷,清洗干净。苏晚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低声道谢。
顾衍摇摇头,看了一眼已经乖乖坐在沙发上看绘本的孩子们,对苏晚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明天……如果需要,我还可以接送。”
苏晚看着他平静而诚恳的眼睛,又看了看孩子们,这一次,拒绝的话没能说出口。“……明天再说吧。谢谢。”
顾衍离开了。苏晚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隐约传来的、被仔细关好的水龙头声,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家常饭菜的温暖气息,心里那堵冰墙,在连日疲惫和这一刻的脆弱中,悄然松动了一角。
这个人,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至少,在孩子们和她需要实际帮助的时候,他伸出的手,是稳的,是克制的,是不带压迫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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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术很成功,出院后仍需静养,但已能基本自理。苏晚的生活重回正轨,只是经此一事,她和顾衍之间,那层坚冰似乎薄了一些。她不再将他完全隔绝在生活之外,对于他偶尔提供的、切实有用的帮助(比如孩子学校活动需要某些资源,或者一些专业咨询),她会客观考虑,如果确实有益,会坦然接受,并礼貌道谢。
顾衍越发沉静下来。他不再急于证明什么,也不再为每一次微小的进展而雀跃。他更像一个耐心的守望者,站在她们生活圈子的边缘,在自己被允许的范围内,提供着稳定而无声的支持。他定期去探望苏晚的母亲,带些温和的补品,陪老人说说话,绝口不提过往,只关心身体。老人家起初对他没好脸色,但看他持之以恒的诚恳和确实对女儿外孙们的照应,态度也慢慢缓和了。
他几乎不再主动联系林月月,只在逢年过节礼节性问候。林月月似乎也终于接受了现实,不再频繁打扰。顾衍觉得,这才是他们之间应有的、健康的距离。
转眼又是新年。孩子们的寒假到了。
予安学校的科学小组要参加一个市级比赛,需要制作一个复杂的太阳能动力模型,有几个技术难点卡住了。予安挠着头,有些沮丧。
苏晚看着儿子发愁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要不……问问顾叔叔?他好像对机械也懂一些。”
予安眼睛一亮:“可以吗?”
苏晚点点头。她给顾衍发了信息,简单说明了情况。
顾衍很快回复,表示他认识一个做精密模型的朋友,可以帮忙看看。他详细询问了难点,然后说:“周末如果你们方便,我带你们去我朋友的工作室,他可以直接指导,比我说得更清楚。当然,如果不方便,我让他把要点写下来也行。”
苏晚征求了予安的意见,予安很想去看看“真正的工作室”。苏晚便答应了。
周末,顾衍开车来接他们。他的朋友是个风趣又专业的中年男人,对予安的想法大加赞赏,耐心地讲解了原理,手把手教他调整。予安听得全神贯注,眼睛发亮。忘衍也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哥哥和那些精密的工具零件。
问题顺利解决。离开时,予安抱着初步成型的模型部件,兴奋得小脸放光,不停地说着“太酷了”。
回去的路上,予安还在滔滔不绝。等他说累了,车里安静下来,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一直沉默的忘衍,忽然小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是关于刚才在工作室看到的一种材料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顾衍听得很清楚。他有些惊讶,随即认真地、用最简单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忘衍听完,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目光投向车窗外,似乎在思考。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予安的兴奋,忘衍罕见的主动提问,顾衍耐心而平等的回应……这一切,自然而和谐。她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暖流浸润,冰雪消融,露出了底下被覆盖已久的、柔软的土地。
她意识到,恨和戒备,曾经是她保护自己和孩子的铠甲。但铠甲穿得太久,也会成为束缚。当伤害的源头已经改变,当眼前的人在用实际行动一点点弥补过去的缺失,她是否还要紧紧抓着过去的伤疤,让它继续隔阂孩子们可能拥有的、另一种正向的情感联结?
她不确定。但至少,她不再急于否定一切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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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临的时候,苏晚接到了一个重要的翻译项目,需要短期出差一周,去国外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并完成现场口译。这是她职业生涯的一个好机会,但放心不下孩子。母亲身体虽好转,但照顾两个精力旺盛的孩子一周,还是有些吃力。
她正犹豫,顾衍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要出差的消息(可能是予安说漏了嘴),再次发来信息,依旧是那种谨慎周全的口吻:“听说你要出差。如果需要,我这周可以调整时间,多过来看看,陪陪孩子和阿姨。或者,你有其他安排也可以。”
这一次,苏晚没有太多犹豫。过去大半年的点点滴滴,顾衍的持续守诺和分寸感,让她积累了足够的信任去托付这件事。她回复:“那就麻烦你了。主要是接送和晚上看看他们作业,陪他们吃晚饭。我妈会在家,但有些事可能顾不过来。具体时间表我发你。”
顾衍回复得很快:“好。放心。”
出差那一周,顾衍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出现在苏晚家。他接送孩子,检查作业,陪他们吃晚饭,饭后有时一起看部动画电影,有时陪予安下棋,有时只是各自看书,忘衍画画。他严格遵守苏晚定下的规矩,不让孩子晚睡,不吃太多零食,耐心解答他们的问题,但绝不越界干涉。
苏晚的母亲起初还有些不放心,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顾衍确实做得妥帖,对孩子是真心的好,对她也尊敬有加,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甚至偶尔会留他喝杯茶,聊几句家常。
苏晚在外每天都会和孩子们视频。屏幕里,予安叽叽喳喳说着一天的事,忘衍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句,小脸上带着平和。背景里,有时能看到顾衍在厨房切水果的身影,或者坐在沙发角落看书的侧影。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寻常的温馨。
那一刻,隔着千山万水,苏晚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是原谅,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基于现状,构建一种新的、平和的、对孩子成长有益的关系模式。
出差回来那天,顾衍去机场接她。车上,他很自然地汇报了孩子们这一周的情况,吃了什么,学了什么,有什么趣事,像在做一个细致的工作交接。苏晚静静听着,末了,真诚地说:“谢谢你,顾衍。这一周,辛苦你了。”
顾衍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眼神清澈平和,那声“谢谢”和称呼他“顾衍”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缓和与真切。
“应该的。”他低声说,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圆满地落定了。
20
初夏,予安的科学小组比赛获得了市级一等奖。小家伙兴奋得不得了,第一个就想把好消息告诉“顾叔叔”,因为那个模型的关键部分,是在顾衍朋友的帮助下完成的。
周末,苏晚做了一桌菜,邀请顾衍过来,算是庆祝,也是感谢他长期的帮助。这是离婚后,顾衍第一次被正式邀请,踏入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属于苏晚和孩子们的家。
饭菜很家常,气氛却难得地轻松。予安眉飞色舞地讲着比赛经过,顾衍认真听着,适时提问或称赞。忘衍虽然话不多,但也会在哥哥描述夸张时,轻轻抿嘴笑一下,偶尔还会小声纠正哥哥记错的细节。
饭后,孩子们去看动画片。苏晚和顾衍坐在阳台上,初夏的晚风轻柔拂过。
沉默了片刻,顾衍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沉淀已久的沉重和真诚:“晚晚,对不起。”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这是事隔多年后,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郑重地道歉。
“为过去所有的事。”顾衍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看她,仿佛在对着夜空陈述,“为我的自以为是,为我的忽略和伤害,为婚礼,为……你生产的时候。我亏欠你太多,亏欠孩子太多。我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说再多的对不起也苍白无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艰涩:“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在努力,学着怎么做才算是对你们好,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远远关心你们的人。”
苏晚安静地听着。晚风吹动她的发丝。这些年压在心口的委屈、不甘、愤怒,似乎随着他这番迟来的道歉,一点点被风吹散。不是消失,而是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刺痛,成了生命经历的一部分,提醒她来路,也让她更珍惜当下。
“都过去了,顾衍。”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看,我们现在都过得挺好。”
顾衍转过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月光和灯光交织,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是的,她过得很好。独立,坚韧,将两个孩子教育得善良懂事。没有他,她依然活出了自己的光芒。
“是,你们过得很好。”他真心地说,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和执念,也在这句话中悄然释怀。他曾经的“想要”,是占有,是弥补自己的缺憾。而现在,他更愿意看到的,是她们幸福安宁本身。
“以后……”苏晚斟酌着语句,“如果你愿意,可以常来看看孩子们。他们……不排斥你。但仅限于此,你明白吗?”
顾衍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谢谢。” 他清楚,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不是破镜重圆,不是重回家庭,而是在孩子们的生命中,拥有一个被认可、有界限的“父亲”或“长辈”的位置。这已是他曾不敢奢望的恩赐。
动画片结束了,予安跑过来,拉着顾衍去看他新拼的乐高战舰。忘衍也慢慢走过来,依偎到苏晚身边。
苏晚揽着女儿,看着客厅里,顾衍蹲在地上,认真听予安讲解,时而点头,时而提问。予安讲得手舞足蹈,顾衍的目光温和而专注。
这一刻,没有激烈的爱恨,没有纠葛的恩怨。只有平静的当下,和基于对孩子们共同关爱而生出的、一种全新的、坦然而疏朗的关系。
恨意消弭,不是原谅了伤害,而是放过了那个被困在过去的自己。余生还长,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而孩子们的世界里,多了一份来自血脉的、健康的关爱,少了一份因成人纠葛而生的缺失与阴影。
这样,就很好。
晚风依旧温柔,吹向更辽阔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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