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徒成绩单:越学越亏的集体困境
2025年,中国零售业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胖改”运动。永辉、美特好、中百、物美等头部商超纷纷高举学习胖东来的大旗,试图通过复制其商品结构、服务细节乃至员工福利体系,重振日渐萎靡的传统大卖场业态。
然而一年过去,市场交出的成绩单却令人错愕:永辉全年预亏21.4亿元,连续五年累计亏损突破百亿元;美特好因集中闭店14家引发储值卡挤兑与薪资拖欠风波;中百前三季度净利润亏损扩大至5.8亿元;即便是调改效果相对较好的物美,也陷入“业绩涨、口碑跌”的尴尬境地——消费者抱怨价格翻倍,“物美实惠”的初心似乎已被遗忘。
反观“宗师”胖东来,2025年提前50天完成200亿元销售额目标,超市业态贡献109亿元,同比增长近四分之一。一边是学徒们在亏损泥潭中挣扎,一边是师傅在增长曲线上狂奔,这种鲜明对比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胖东来的作业,从来都不好抄。表面看,学徒们动作迅速、投入巨大。
永辉一年内调改315家门店,关闭381家亏损点位;物美在北京、河北等地快速铺开51家调改店;美特好甚至直接采用胖东来同款美工发布公告以安抚人心。但这些努力并未转化为可持续的经营成果,反而因高昂的改造成本(单店平均800万至1000万元)、供应链重构阵痛以及核心客群流失,加剧了财务压力。永辉资产负债率一度攀升至88.96%,现金流跌至近十年低点,改革非但未能止血,反而成了持续失血的放大器。
更值得玩味的是消费者的真实反馈。初期排队抢购的盛况很快退潮,取而代之的是“只是表面相似,细节处的体验感根本不一样”“不是厕所放点洗漱用品就叫胖东来了”等尖锐评价。有顾客直言,永辉调改后散装蔬菜和鸡蛋消失,价格明显高于周边菜市场,“好看,但不实惠”。
这种定位撕裂,暴露出学徒们在模仿过程中对自身基因的误判——试图在民生超市的躯壳里强 行植入高端体验的代码,结果既丢了基本盘,又未赢得新客群。数字经济应用实践专家骆仁童博士认为,所有成功的商业模式都是特定时代背景下的产物,盲目复制不过是一场幸存者偏差的狂欢。零售的核心在于回归本质,围绕消费者提供高性价比的商品与服务。当学徒们沉迷于货架高度、洗手台配置、标语口号等“形似”要素时,却忽略了支撑这一切的底层逻辑是否适配自身土壤。
模式壁垒:不可移植的三大基因
胖东来之所以难以复制,并非因其拥有某种神秘技术或独家商品,而在于其成功根植于三个高度耦合且难以剥离的基因:区域深耕的规模克制、利益重构的供应链革命,以及创始人驱动的文化内核。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护城河。
首先是规模与管理的悖论。胖东来至今仅在许昌、新乡等河南局部区域运营13家门店,这种“小而美”的布局使其能够将精细化管理渗透到每个服务触点。保洁员需熟读188页《岗位标准手册》,全体员工学习四万字《幸福生命手册》,创始人于东来甚至会过问员工的家庭生活。这种颗粒度极细的管控,在13家店的体量下尚可维系,但一旦扩展至永辉的450家、中百的134家甚至步步高的23家,信息失真与执行变形便不可避免。正如一位行业观察者所言:“用村BA的战术打NBA”,规模膨胀必然稀释管理精度。永辉调改店虽照搬了胖东来的服务项目,但洗手台水渍无人清理、试吃区补货不及时等问题频发,根源正在于此。
其次是盈利逻辑的根本性差异。传统商超长期依赖“向KA卖货架,问后台要利润”的通道费模式。2023年,永辉服务性收入高达49.3亿元,毛利率94.7%,远超商品零售的16.3%。这种“收租模式”使采购部门成为权力中枢,也催生了盘根错节的利益共同体。胖东来的破局之道,是彻底斩断这条利益链——放弃高额通道费,转而向前场商品差价要利润。这意味着超市必须夺回货架掌控权,从“采购方”变为“定制方”,山姆的Member's Mark、Costco的Kirkland、胖东来的DL自有品牌皆源于此逻辑。然而,这一转型无异于向传统商超的命门挥刀。永辉为“砍KA、砍后台”,半年关店近两成,换掉原CEO及商品中心负责人,其难度远超简单的商品复刻。对于大多数学徒而言,放弃通道费意味着失去业绩兜底,重构采购体系则要面对权力洗牌的阵痛,于是改革终究停留在表面,成了“形似神离”的空架子。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是于东来个人色彩浓厚的文化哲学。胖东来对员工的高福利——基层月薪8000+、30天带薪年假加10天“不开心假”、专项“委屈奖”——并非慈善之举,而是一套精密的管理逻辑:高薪养廉以抵消精细化管理的负外部性。高薪酬对应严苛考核,一名12年老员工因未及时迎客即被开除,印证了其“宽待员工,严管行为”的哲学。这种文化深深烙印着创始人的价值观, 如为卡车司机设淋浴间、免费食堂,强调“先快乐自己再造福他人”等,都不是可写入手册的标准化流程,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经营信仰。数字经济应用实践专家骆仁童博士认为,寻找标杆固然有益,但关键是根据自身基因找到适合的道路。要想走出这座迷宫,企业必须在流程习惯和价值观体系上做出改变,不能仅仅满足于技术的更新换代,更要注重思维模式的转变。当永辉员工抱怨“怎么改也还是资本家”,当物美坦言“量力而行”无法全盘照搬福利时,他们面 对的正是文化移植的不可能性。
组织能力:一场无法外包的自我造就
胖东来学徒们的集体挂科,本质上暴露了对“组织能力”这一概念的普遍误解。许多企业将组织能力建设简化为人力资源管理、制度文件堆砌或标杆经验搬运,却忽略了其真正的内核——一个由资源、流程与价值观动态耦合而成的自我进化系统。资源(如胖东来的高薪团队)易见,流程(如极致服务标准)可描摹,但价值观(如对“人”的极致尊重)却难以速成。
学徒们的误区首先在于将组织能力建设与战略脱节。永辉的“胖改”初期聚焦于环境美化与商品替换,却未清晰回答“我是谁”这一根本问题——是继续做民生超市,还是转型高端体验?定位模糊导致行动矛盾:一面引入高价网红商品抬升客单,一面又因成本压力无法匹配胖东来的员工待遇与品控体系,最终陷入“高不成低不就”的窘境。其次,过度制度化与形式化亦是通病。物美初期照搬胖东来所有服务项目,却因员工“看到没水了才想到补货”而失效,直到将动作前置、责任到人,才初步解决执行问题。这说明,组织能力无法采用“拿来主义”,而是要在实践中进行创造性的探索。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组织能力建设常被视作内部事务,交由职能部门主导,却忽视了领导者的关键作用。于东来亲赴永辉供应商大会,当场质问“调改店月赚200万,为什么不给员工涨工资?”,直指经营理念的本质差异。胖东来的成功,是兼顾企业盈利与顾客、员工、供应商多方利益的结果;而学徒们往往急于将调改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或压缩人力投入,背离了“以顾客为本”的共性价值。
企业的组织能力,是一个自我造就的过程。江西嘉百乐作为早期获胖东来一对一指导的区域玩家,通过9个月深度调改实现日均销售额翻倍;湖北雅斯则从生鲜熟食升级入手,逐步脱离“学徒”标签,开始向外扩张。它们的共同点在于,没有止步于模仿,而是将外部经验内化为自身基因的一部分,构建起授权与信任的系统、组织内外成员的共享机制以及持续学习成长的平台。
反观那些深陷亏损的巨头,其困境恰恰印证了克里斯坦森的警示:越是成功的企业,越容易因流程与价值观的惯性而抗拒变化。永辉曾依靠“生鲜直采”成就辉煌,但固有的KA采购体系与全国化布局,使其难以像胖东来那样灵活重构零供关系。当环境剧变时,原有组织体系反而成为创新的阻碍。打造组织能力最根本的原则,应该是以顾客为导向,以顾客需求和用户价值为中心。这要求企业不仅提供服务支持与资源供给,更要建立以用户价值为核心的评估与激励机制。永辉近期将重心转向“商品本身”,计划打造100个亿元级大单品,或许正是一种回归本质的觉醒。
那么,当所有学徒都在同一张考卷上挂科,我们是否该重新审视这场“学习运动”的前提?胖东来真的是一套可解构、可复制的“模式”吗?抑或它只是一个特定时空下,由独特人物、地域与时代共同孕育的商业现象?如果答案是后者,那么所有试图通过付费参访、商品搬运、服务照搬来“速成”的努力,注定只是一场表演。组织能力的真正密码,或许不在于你学到了什么,而在于你敢于舍弃什么,以及你愿意为长期价值付出多少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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