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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新华南路的街头,蓝底白字的中草药店招牌被电线压得略歪,边角卷着层灰,底下“全球好中草药全治疗”的鲜红字体,在两家奶茶店明晃晃的灯光里,反倒透着股被晒旧的暗哑。

门脸宽不足两米、深不过一米,门口竖着的红底海报早褪成粉白,边角被风吹得卷了毛,可“疑难杂症 性病 皮肤病 感染病”的黑体字仍像张密网,将电动车流里那些不自觉慢下半拍的目光牢牢网住 —— 有戴口罩的女人捏着车把回头,也有穿校服的学生勾着脖子张望,车轮碾过路面的嗡鸣里,这方小角落倒显出几分安静。

两平米的铺子里,满墙矿泉水瓶泡着草药,瓶身贴满手写标签,“五指毛桃”“九里香”的字迹被水汽浸得发晕。五指毛桃的根须在水里蜷成圈,沾着点泥色;九里香的叶子舒展着青绿,叶尖还坠着颗小水珠。连空气都浸着清苦的草木腥气,混着门口奶茶店飘来的甜香,倒生出种特别的味道。一张掉漆折叠桌、三条沾着泥点的塑料凳,被挤得几乎没了空隙,凳面还留着几道划痕,像是被草药梗蹭出来的。

店主是海口本地人,四十出头,寸头黑亮,根根立着,夏天总趿着双人字拖,鞋边沾着点街面的灰。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海南岛服”外,常罩着件半旧的白大褂,后背印着“民间草药大师 对症调治”的红色广告字,边角磨得有些模糊;抬手整理草药时,小臂上露出块深色纹身,图案被草药碎末蹭得隐约可见,倒添了几分江湖气。衣角黏着星点草药碎末,领口磨出了毛边,白大褂袖口也沾着些草木汁液的痕迹。

患者掀帘进来,塑料帘“哗啦”响一声,他先递过杯沿结着浅褐茶渍的玻璃杯,里面是温热的祛湿茶,茶底还沉着几片草药叶,再头也不抬抛来三问:“哪里不舒服?多久了?以前花了多少钱?”问罢弯腰往桌下塑料袋里翻,袋子“窸窸窣窣”响,捏出干叶子、带年轮的树皮,往小电子秤上一放,指针晃了晃,便笃定道:“一天三煎,先吃七天。”

药店开张的日子没人说得清。隔壁裁缝店阿姐踩着缝纫机,“哒哒”声没停,手里的线轴转得飞快:“2023年他就蹲在这,最早就张塑料凳,纸板上用马克笔写‘治皮肤痒’,字歪歪扭扭的。后来换了绿底海报,上面的字越挤越密,从‘皮肤病痒10年’到‘尿毒症’,跟把字典里的病名抄了半本似的,看着都眼晕。”

两年来,城管揭过海报,市监的人也来过,蓝底白字的制服在门口站着,他就坐在塑料凳上不挪窝,白大褂后背的“大师”字样在阳光下晃了晃。第二天,红底黑字准又贴回原位,连位置都没差多少。他总坐在塑料凳上笑,眼角堆着细纹,手里捻着片草药,指腹蹭得发绿,小臂纹身随动作隐约显露:“我合法交租,两平米也是正经铺面,凭什么不让我给人调口气?”

墙角那张绿底白字的“高手在民间”竖幅,纸边卷了角,是他挂在嘴边的话,说的时候总带着点海口话的尾音。他16岁跟着外公钻进海南热带雨林,露水打湿裤脚,蚊虫在耳边绕,三百多种草木一摸就认,叶片的纹路、根须的味道,都记在心里:“医院治不好的,不代表草治不好。”

没执业证,也没处方笺,他把手机号写在门侧唯一一块没贴草药的空白墙上,字写得大,末尾还画了个小圈:“打电话就下来,半夜来也成。”

旧手机放在桌角,壳子裂了道缝,每天响个不停。有人开几百公里车来,后备箱里装着给他的芒果,就为让他摸一把颈上乒乓球大的淋巴结节,指尖按上去时,那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被湿疹缠了十年的老太太拄拐而来,裤脚沾着乡间泥渍,走时拎着他配的秘制洗剂,塑料瓶在手里攥得紧,笑纹里松快得像领了年终奖,还回头说“下次给你带自家种的杨桃”。

“你信不信?不信别吃。”这是他的开场白,也是结束语,说的时候不抬头,还在整理草药,白大褂上的“大师”二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铺子里有本卷了边的小学生作业本当“病例”,封面画着朵小太阳,里面歪扭记着“湖南衡阳李××,白斑三年,吃了15天”“澄迈王哥,尿酸680,忌豆浆海鲜,已来两次”。字迹旁边还画着小勾,像是批改作业。

有人吃七天草药,再来时挠着胳膊笑:“痒真就消了”;也有肝癌晚期患者,家属拎着空药袋来,红着眼圈说“走的时候没遭罪”。家属老周站在门口,手揣在兜里,声音低了点:“他头一天就让我们签字,纸上写着‘草医不包生也不包死 只图调口气’,字写得粗。我们图的就是个安慰,医院都劝回家了,确实没别的路了。”

去年3月15日,市监局的人来抽检他的祛湿茶,玻璃瓶里的茶水晃着,结论是“无法判定疗效”。工作人员拿着报告问:“没证行医,怕?”他咧嘴笑,露出牙渍,指腹还沾着草药末,小臂纹身在灯光下更清晰了:“怕,咋不怕?但更怕病人没地方去,总不能看着他们难受。”后来,他在海报底添了行铅笔字,写得轻,却看得清:草医有风险,就诊请谨慎!

铺子依旧早九点开、晚九点熄,塑料帘每天“哗啦”响上几十次。他说再干十年,等眼睛认不出草药、手捏不准分量,就回山里种槟榔,“山里空气好,还能看见小时候见过的草”。可上周,他又在海报空白处添了行字 —— “新冠后遗症、甲亢、HPV”,字迹歪扭,比之前的字还大,像极了他那口带着海腔的话:“全世界医药高手,没人敢说排第一,咱就是给人搭个桥。”

夜幕降临,新华南路霓虹亮起,奶茶店的蓝光映在卷帘门上,把两平米门脸衬得更暗,像被热闹裹着的小角落。他递出最后一包写着“每日三煎”的草药,白大褂上的“大师”广告在夜色里隐约可见,塑料袋在对方手里攥紧,才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上。门板上那串电话号码,在夜色里红得显眼,像株从钢筋水泥缝里钻出来的五指毛桃,根须扎得深,顶着点青绿,等明日朝阳一升,又发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