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李炫璇】
引言
1月8日,伊朗政府宣布“无差别”断网,伊朗高原内外在一夜之间仿佛成了两个世界。笔者有幸赶在断网前,赴亚兹德与老友萨利赫(化名)汇合,并在他家生活了两天,这是我第一次在伊朗本地人家过夜。断网仿佛让我这趟伊朗行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大家不再执着于网络与移动设备,而是静下心来了解彼此。在短暂的交流中,我对伊朗人的战争观与发生在伊朗的家庭政治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一、断网的亚兹德之行
1月7日,流亡美国的末代王储礼萨·巴列维在Instagram上发布了“动员令”,号召伊朗人民在1月8、9日20点走上街头。这让本来有所缓和的抗议形势变得严峻起来,早已预测到会断网的我,选择提前行动,让断网的日子不要那么无聊。
当晚,我在伊朗长途汽车官网Payane订购了次日最早一班去亚兹德的大巴。理由很简单,如果晚点出发,断网可能让我连车都打不到。次日一大早,我便赶往德黑兰南部汽车站,10点出发的大巴需要行驶9个小时才能抵达亚兹德,路上会经过伊朗著名的“核城”纳坦兹。
亚兹德在伊朗政治光谱中的位置极其特殊,尽管这里出过著名的改革派总统哈塔米,但本地人似乎在一边倒地支持保守派总统莱希。过往和其他人聊天提及亚兹德时,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我记得这里很保守”。
有意思的是,伊朗最重要的黄饼制造中心也在这里。2024年6月的战争期间,这里也受到了以色列的重点打击。众所周知,黄饼(yellowcake)是制作核武器的关键材料,伊朗最重要的黄饼制造中心就在这里,根据外界猜测,这里每年能够生产50—70吨黄饼。因此,这里的人是如何看待这场战争的呢?此外,在这个“敏感时期”,亚兹德人是否会因为伊朗的近况产生“政治动摇”呢?这些都是我在亚兹德行期间非常好奇的问题。
夜幕下的哈塔米广场 作者拍摄
二、伊朗人的战争观
当我抵达亚兹德时,萨利赫早已在车站等候我,这让我十分感动。萨利赫是一个五口之家,属于亚兹德地区的“移民”他们移居此地后,家里的男性在矿上打工,让他们过上了有车有房的生活。作为家庭的顶梁柱,这家的男性显然认为自己的努力改变了整个家庭的生活,没有什么不知足的。他们家在短短几年间,就攒钱购买了Tara汽车(Iran Khodro旗下品牌,约合人民币8万),类似的案例在亚兹德还有很多。
当我问及“十二日战争”相关问题时,萨利赫回忆道,他在家中感受到了袭击带来的震动,“我们全家都感觉很害怕,没想到战争离我们这么近”。
亚兹德省有三处核相关设施
事实上,对于伊朗人来说,伊朗这片土地自1988年两伊战争结束以来,已经近40年没有发生过战争了。因此,正值而立之年的萨利赫,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服兵役是他此前与军事的唯一交集。
伊朗实行义务兵役制度,服役期通常为两年。萨利赫曾在当地社区服役,按他爸爸的话来说,“这孩子没吃过什么苦,比我当年当兵时幸福多了。”即便如此,萨利赫还是在服役期间结交了不少“战友”,他们至今还有联系。
即便实行的是普遍的义务兵制,伊朗男性服兵役的境况也不尽相同,有的在边境戍卫,有的在社区巡逻,还有的在广场站岗。边境服役的人条件相对艰苦,平时不能回家;社区和广场服役的人条件就更好,脱下军装也就回家睡觉了。例如,我的另一个老朋友,曾在中国留学的易卜拉欣(化名),就曾在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服役。当他晚间脱下军装后,他就陪着我这个“外国人”畅游三十三孔桥。
所以,“十二日战争”让这辈子还没去过边境的萨利赫,第一次对战争有了直观的认识。
在和他的对话中,我感受到战争创伤对萨利赫一家的影响是隐秘而深刻的。一方面,战争之后,他们的生活很快恢复常态。当晚,人们脸上洋溢着老友重聚时的笑容,大家在一起唠嗑八卦打牌。若非是我关注到这里的核设施被袭击,特地询问,他们似乎也不会主动提及战争。另一方面,战争似乎打破了过去那种战无不胜的叙事,也打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曾经被誉为“中东军神”的苏莱曼尼曾在中东缔造了战无不胜的军事神话,他的陨落本应被解读为神话的终结。但是神话并未消失,反而在崇拜“向死而生”的什叶派文化中被升华至全新的高度,这从新年伊始伊朗人对苏莱曼尼的自发纪念中可见一斑。
然而,经此一役,不少伊朗人,尤其是男性对强权压迫和袭击的无力感突然涌上心头。过往,男性肩负保家卫国的重任,越过前线冲向敌人。如今,战争没有了前线,敌人也变成了无情的导弹与无人机,面对战争无法挺身而出的无力感油然而生。“战争前后的一个月,我都待在家里,哪也没去”,已经服完兵役的萨利赫叹息道。
地铁站内苏莱曼尼宣传照 作者拍摄
但即便如此,服兵役至少让他对战争和军事有了初步理解,也对这个政府和国家在“做什么”有了直观认识,这和那些还在读大学,没有直接接触过国家机器运转的年轻人相比,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的另一个朋友江博里(化名)出身烈士家庭,他的父亲倒在了黎巴嫩战场,因此他不仅可以在高考中走特招渠道,还被豁免服兵役。缺乏军营生活的他,在这两个星期里较为活跃,对军警的态度也相对激进,萨利赫则更会从正反两个方面看待这些问题,显得比较克制。
夜幕降临,萨利赫开车带我出去透透风,亚兹德的大街上悬挂着为国捐躯者的照片,这与伊朗其他城市和农村无异。当我问及萨利赫对烈士的看法时,他说:“这些烈士一般是本地人,有一些人就在我们周围,他们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这么做。”从他的话里,我感受到了一种朴素的爱国情怀。我想,伊朗人向死而生的情结,存在于每一个男性公民的内心。这种独特的文化正是伊朗军事实力的重要支撑。可以说,伊朗的服兵役传统,也塑造了伊朗人的战争观。
三、伊朗的家庭政治
在笔者到来的当晚,萨利赫家来了大约20名亲戚和朋友,如此规模的聚会,在伊朗人家是常态。看上去,他们今天的计划并没有因为外界因素所改变,将近20个人的聚会也为我了解伊朗家庭和了解这个地区的政治氛围提供了更多样本和参考。
值得注意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共享刚才提到的那种朴素的感情。就在聚会的当晚,我听到了两种对美以“文攻武吓”的看法。聚会的大多数人觉得问题不大,这反映在他们漫不经心的态度上。当晚,男人们沉迷在纸牌游戏“谢特”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服过兵役的人,或许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对于敌人的频繁喊话和舆论攻势,没那么关注。
但另一部分人觉得有些害怕,甚至好奇美国动手会是什么样子。这个群体有两个显著特征,一是女性较多,因为她们不用服兵役,对军事的理解更多停留在纸面上。二是对现状不满,部分“加速党”倒也想看看美国真下场的结局是啥。他们会说,“我不想再每天都受到威胁了,美国赶快打吧,好给个痛快”,他们把战争视作检验美伊“论战”的试金石。
很显然,现代战争对于当下的伊朗人而言,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远。在没有断网的时候,他们可以随时感受到美以的“战争威胁”,也可以在被轰炸的地区附近找到“战争碎片”。与此同时,他们似乎还没有亲历过战争,十二天就过去了,少了上战场的参与感,让战争显得不那么真实。
在我看来,伊朗的家庭政治代际撕裂比较严重,政治站队的风气既体现在街头抗议中,也出现在家庭内部。总体而言,年轻人和长辈间的代际差异较为显著,处于叛逆期的年轻人往往将对父母的心理叛逆,上升到政治维度。在生活中无力证明自己的他们,渴望用标新立异的思想和自由民主的标签来证明“我存在”。于是,政治话题深入每个伊朗家庭,甚至带来不少争吵与撕裂。
亚兹德附近的沙里法巴德村的琐罗亚斯德教妇女 作者拍摄
在家庭里率先发难的往往是女性和孩子。他们受到网络影响较大,在当今的网络时代,各种新思想、新理论鱼贯而出,可谓“乱花渐欲迷人眼”。所以在当晚的聚会上,一名年轻女性情绪高昂,喊出了反政府支持者惯用的“空洞能指”(Empty Signifier)口号。这些口号可以带动人心,但都缺乏实质含义。女性在家庭内部发起的政治论战,很快因为没人回应就不了了之了。其他女性端坐在一旁,面无表情,意见不一,只是准备好了继续八卦。
男人大多也对窗外抗议漠不关心,沉迷在聚餐和消遣中,给工作一天的自己一个交代。就算是断网,在男人们看来,天也是塌不下来的,因为线下聚会和打牌并不需要互联网。他们在家中,通常很少讨论政治,打牌结束后,一天也就结束了。
作为家庭的顶梁柱,父亲更为理性,他指出如果一时冲动之后的“改朝换代”,如果不能迎来更好的生活,那未来的生活将比当前勉强存续的体制更糟。虽然父亲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关注国际新闻和世界历史,但是父亲持有持有这一态度的出发点或许就是对美国和以色列更加不信任。毕竟如果抗议的结果是像1953年一样迎来一位美以代理人,那大家又在期待什么呢?
但聊天往往是不欢而散,因为用说服彼此的方式聊天,是不会有结果的。最后,家庭成员间的关系可能因政治更为疏远。这种情形在当今世界很多国家存在,归根结底,是在年轻人失业、生活看不到希望的困局中形成的。在此环境下,任何反对现行体制的倡议都是极具吸引力的,无论合理与否。但是否能像这些新思想宣传的那样,跳出历史的轮回,答案早已写在了中东大地上。
总体而言,在亚兹德这一政治倾向较为保守的地区,家庭还是没有因为政治而过于撕裂。面对抗议者的发难,大多数主张维持现状的人选择沉默,而非针锋相对,有关抗议和政治的话题很快就没有热度了。而战争更多像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话题,人们也没有沉浸在人人自危的战争氛围中。
结语
美好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的,在亚兹德的断网生活中,我静下心来,重新反思战争、政治与普通家庭的关系,三者在理想和现实间存在着巨大的落差,无差别地影响着每一个伊朗人。
当下,经济困境和政治运动合力将伊朗人逼向非此即彼的单行道,这种强制选边站的氛围在寻常百姓家也能窥见踪迹。我在伊朗最深的感受就是,如果你“站队不彻底”,最后的结果是被双方一起奚落和挖苦,这本身已经超出了政治讨论的范畴。在历史上,伊朗人一直引以为傲地走“既非东方,也非西方”的第三道路,却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回到了“西方民主”与“东方专制”的争论中。这何尝不是放弃“回归自我”,重新走回东方主义的老路呢?对于伊朗人而言,未来的伊朗该怎么走,无论是外部军事打击,还是内部自求变革,都注定不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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