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年的春天,魏国公府后花园的紫藤花开得正好。

徐妙云倚在回廊下读书,手里是《孙子兵法》。父亲徐达下朝回来,远远看见女儿专注的侧影,忽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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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随从低声问。

徐达摆摆手,眼里有复杂的神色。他想起昨天在宫里,皇上半开玩笑地说:“天德啊,听说你家大丫头读书比男孩还厉害?哪天带进宫来,给朕瞧瞧。”

风吹过,书页哗哗作响。徐妙云抬头,看见父亲,立刻放下书跑过来。

“父亲今日回来得早。”

徐达看着女儿,十二岁的年纪,眼神却澄澈得像秋天的湖水。他蹲下身,平视着女儿:“妙云,若让你进宫……去陪一位皇子读书,你可愿意?”

徐妙云偏头想了想:“是陪皇子玩,还是陪皇子读书?”

“读书。”

“那女儿愿意。”她眼睛亮起来,“宫里的书,一定比家里多。”

徐达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了细纹。他摸摸女儿的头:“好。但要记住,宫里的书,和家里的不一样。宫里的字,每个都连着血,连着命。”

徐妙云不懂。但她记住了父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忧虑。

一、初见,在文华殿的午后

入宫那日,天阴着。

马皇后亲自在坤宁宫见了她。这位开国皇后穿着朴素的棉袍,拉着她的手看了很久,最后说:“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去吧,老四在文华殿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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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就是燕王朱棣,十七岁,剑眉星目,正临摹一幅《兰亭序》。见徐妙云进来,他只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

“会写字吗?”

“会。”

“临一帖我看看。”

徐妙云不怯,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一行字。不是《兰亭序》,是《诗经》里的句子: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朱棣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父亲教你写这个?”

“父亲说,在宫里,要常记着这九个字。”

“那你觉得,”朱棣放下笔,走到她面前,“我是深渊,还是薄冰?”

徐妙云抬头看他,很认真地看。然后说:“殿下不是深渊,也不是薄冰。殿下是……要过深渊、踏薄冰的人。”

那一刻,朱棣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了。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只到他肩膀高,眼神却不躲不闪。

“从今天起,”他说,“你陪我读书。我读什么,你读什么。我看什么,你看什么。”

“是。”

“还有,”他转身前,又补了一句,“在这宫里,除了我,别信任何人。”

二、北平的冬天

十年后,他们成了夫妻。

新婚夜,朱棣喝得半醉,掀开盖头时,看着烛光下的徐妙云,忽然说:“还记得第一次见面,你写的那九个字吗?”

“记得。”

“现在呢?”他问,“还觉得我是要过深渊的人?”

徐妙云摇摇头,自己取下凤冠:“现在殿下是我的夫君。无论深渊薄冰,我陪殿下一起过。”

朱棣不说话了。他看着她卸妆,梳头,动作从容不迫。忽然觉得,这桩父皇指定的婚姻,也许不像他想的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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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九年,他们有了第三个儿子。取名朱高燧的那天,北平下了第一场雪。

徐妙云抱着婴儿坐在暖炕上,朱棣在案前看地图。外面传来更夫苍凉的吆喝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妙云。”朱棣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他没回头,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要走一条很险的路。你会怎么办?”

徐妙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殿下忘了?我说过的——无论深渊薄冰,我陪殿下一起过。”

朱棣转过身。烛光里,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神情平静。那一刻他知道,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在他身边。

三、建文元年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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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元年冬,预言成真了。

朱棣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史称“靖难”。他率精兵出征,前脚刚走,建文帝的大将李景隆后脚就率五十万大军围了北平。

城防官来报时,声音是抖的:“王妃,城中守军……不足万人。”

徐妙云正在给孩子们讲《孟子》。她合上书,平静地说:“知道了。传令:所有将士上城墙。打开武库,凡城中男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皆可领兵器。”

“那……妇孺?”

“妇孺,”徐妙云站起身,“随我上城墙。”

她穿上铠甲时,长子朱高炽拉着她的衣角:“母亲,您要去打仗吗?”

“不是打仗,”徐妙云蹲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是守家。守你们的父亲留下的家。”

那夜,北平城头燃起无数火把。

徐妙云站在箭楼上,风吹起她的披风。她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敌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的宫墙下,朱棣问她:“你觉得我是深渊,还是薄冰?”

现在她有了答案。

她接过亲兵递来的弓,搭箭,拉满,对准城下的敌军大旗。

“放箭——”

箭雨落下时,她也放出了手中的箭。那箭划破夜空,不偏不倚,正中“李”字大旗的旗杆。

守军沸腾了。

“王妃神射!”

徐妙云放下弓,对身边的女官说:“传令下去:凡守城者,无论男女,每人每天加一碗肉、一壶酒。战死者,抚恤加倍。若城破……”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传遍城头:

“我徐妙云,第一个死。”

四、城墙上泼水成冰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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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惨烈的是第七天。

敌军用上了云梯,箭矢如蝗。徐妙云亲自带人守在缺口处,剑都砍卷了刃。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一个老嬷嬷忽然喊道:“王妃!用水!用水泼他们!”

徐妙云瞬间明白。她下令:“所有妇人,去取水!热水最好!”

于是,北平城墙上出现了奇观——

无数妇人提着木桶、铜盆,将滚烫的热水泼下城墙。热水在寒风中瞬间成冰,云梯打滑,攻城的士兵成片跌落。

徐妙云也提着一桶热水。水很重,她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城垛边,用力泼下。

滚烫的水在寒夜里蒸腾起白雾。透过白雾,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敌军士兵抬头看她,眼里有惊愕,有不解,然后随着冰梯滑落。

那一刻她忽然想:这个士兵,家里也许也有妻儿在等。

但她没有时间感伤。她转身,对满城墙的妇女说:“继续!让叛军知道,北平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后来史书会写“徐氏披甲登城,激励将士,城得以全”。但不会写那个寒冬的夜晚,一个王妃提着水桶在城墙上奔跑,汗水结了冰,手冻得开裂,血顺着指缝滴在雪地上。

不会写她每泼一桶热水,就在心里说一遍:“棣哥,我守住你的城了。”

五、《内训》与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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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五年,徐妙云病倒了。

常年劳累,加上早年守城时落下的病根,一起发作。朱棣罢朝三日,守在病榻前。

“朕宣了天下名医……”

“没用的。”徐妙云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亮,“臣妾知道。”

她让宫人取来一卷书稿,封面上写着《内训》二字。

“这是臣妾这些日子写的。”她递给朱棣,“女子之道,修身齐家。臣妾不才,略有所得,留给后世宫人看。”

朱棣接过,沉甸甸的。他翻开,看见熟悉的娟秀字迹,从“德性”到“修身”,从“慎言”到“勤俭”,共二十篇。

“妙云……”他声音哽咽。

“臣妾还有一事相求。”徐妙云看着他,眼神温柔,“待臣妾去后,陛下莫要过于悲伤。朝政要紧,百姓要紧。”

“你说什么胡话!”朱棣握住她的手,“朕不准你走!朕是天子,朕不准!”

徐妙云笑了,像年轻时那样。她抬手,摸了摸丈夫的脸——这张脸,从十七岁看到现在,看了三十年。看过他得意,看过他失意,看过他横刀立马,看过他泪流满面。

“棣哥,”她忽然唤他旧称,“还记得北平的雪吗?”

朱棣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那年我说,无论深渊薄冰,我陪你一起过。”她声音越来越轻,“现在……薄冰过了,深渊也过了。你的盛世来了,我……我有点累,想歇歇了。”

她的手垂下来。

《内训》从朱棣手中滑落,摊开的那页写着:

“女子之德,在静在贞。为妻之道,在辅在诚。为后之责,在贤在明。此生得遇明主,得守家园,得见盛世,足矣。”

六、不复立后

徐妙云葬后,朱棣罢朝百日。

礼部上书,请立新后。朱棣在奏折上批了三个字:“不复立。”

朝臣再请,他发怒了:“朕与皇后,少年结发,历经生死。靖难时,她为朕守北平;登基后,她为朕理后宫。这样的妻子,天赐朕一人足矣。何须再立?”

他确实没有再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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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七年,郑和下西洋的船队带回一株异域海棠。朱棣命人种在坤宁宫前——那是徐妙云生前住的地方。

海棠年年开花,朱棣年年去看。花开时,他在树下站很久,有时对花说话,像在跟故人聊天。

永乐二十二年,朱棣最后一次北征。行前,他去坤宁宫看海棠。那年的花开得特别盛,粉白一片,如云如雪。

白发苍苍的老皇帝站在花树下,轻声说:

“妙云,我又要出征了。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

风吹过,海棠花落了他一身。

“你若还在,定又要劝我保重。”他笑了,笑出眼泪,“可你说过,无论深渊薄冰,都陪我一起过。这话……还算数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海棠花,在风里轻轻点头。

七、尾声

宣德年间,朱棣的孙子朱瞻基偶然在文华殿发现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着铠甲,站在城楼上。远处是黑压压的敌军,近处是熊熊燃烧的火把。女子手里没有兵器,只提着一个木桶。

画旁有一行小字,是朱棣的笔迹:

“永乐五年冬,梦回北平。见卿提水守城,英姿如昨。醒时泪湿枕巾,方知阴阳永隔。此生得卿,夫复何求。”

朱瞻基看了很久,问老太监:“这是……仁孝皇后?”

“是。”老太监低声说,“太宗皇帝亲手画的。画完就收起来了,说……说不敢多看。”

年轻的皇帝沉默。他想起小时候听说的故事——那位曾祖母,读书比男子还多,守城比将军还勇,写书比大儒还明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朱高炽、父亲朱瞻基,都对后宫女子读书习字那般支持。

因为家里出过这样的女子。

因为她用一生证明: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吟风弄月;女子习武,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能守住该守的,能扛起该扛的,能在爱人需要时说一句:

“无论深渊薄冰,我陪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