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中午，我和丈夫去城郊参加表姑的六十岁生日宴，那是一家农家菜馆，摆了二十桌，坐满了亲戚和邻居，我坐的那桌有二婶、三奶奶，还有几个小时候一起摘桑葚的表妹，吃饭到一半，二婶把那盘清蒸鲈鱼推过来，说这鱼没怎么动过，让我带回家，我就顺手又夹了些凉拌黄瓜，一起装进塑料袋带走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有点闷热，我把袋子拿到副驾驶座位上翻找起来，想看看鱼还没有凉透。手伸进袋子的时候，摸到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不像鱼骨头，也不是鱼刺，长度刚好可以摊开手掌那么长，弯弯的形状，表面带着细密的纹路。我一开始以为那是饭店忘记清理的硬块，就随手把它扔进水槽里冲洗了一下。水冲上去，黄澄澄的光就露出来了——是金子做的。不是那种镀上去的假亮光，是实实在在的真金，梳齿部分磨得有点毛糙，花纹是缠枝莲图案，一看就是老手艺做出来的东西。
我赶紧叫老公过来看，他说这东西不是他家的，我也确认不是我们家的，再问饭店老板，老板笑着回答，说他们店里的灶台连铝锅都已经用得很旧了，哪会有什么金梳子，唯一可能的，就是它混进了鱼盘里，我用微信问表姑，把照片发过去，她很快回复，说那是三奶奶的，三奶奶回家后一直在找，半小时后电话打来，事情就确认了。
三奶奶已经八十多岁，记性越来越不好，她说这把梳子是1960年出嫁时她娘送给她的陪嫁品，一直放在衣服的内袋里，几十年都没有离开过身子，那天吃饭夹菜的时候，手一抬梳子就滑了出来，掉进装鱼的盘子里，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等到晚上洗脚时才发觉口袋空了，急得挨个给几个侄子打电话问他们见到没有，她不是心疼钱，是知道再也做不出第二把了，因为当年打造这把梳子的金匠早就去世了，图样也失传了。
我们下午五点开车过去，临走前我拿起软布擦了两遍梳子，把它放进小铁盒里，又买了两箱牛奶带上，三奶奶来开门的时候还在抹眼睛，接过盒子时手一直发抖，她打开盒子看了几秒钟，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是害怕，是觉得这东西分量太重，自己接不住，她把红包塞给我，我赶紧推了回去，这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敢收，你说这梳子值多少钱，其实谁也估不出来，它在鱼汤里泡了两个多小时，一点颜色也没掉，说明金子很纯，边缘磨得发亮，说明天天都在用，她一摸到梳子就认出来了，说明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数清上面有几根齿。
后来她留我们吃晚饭，饭桌上一直念叨说现在人吃饭都图快，剩菜倒掉不心疼，可你们偏偏把那袋鱼带回家，我没接话，其实我想，要是在城里，这鱼很可能被服务员直接倒进泔水桶，或者外卖小哥拎走后随手扔进垃圾桶，没人会打开看一眼，农村人打包，不是抠门，是怕浪费东西，这种习惯，无意中保留了一件六十年的老记忆。
她送我们到门口，手里紧紧抓着梳子不肯放下，我让她把梳子放在枕头下面，她点点头转身回屋去了，后来听说她跟很多人说起这件事，连隔壁村卖豆腐的老李也知道了，我没再提起这事，但洗手时总会多看几眼水龙头，那金属的冷光一闪，就像梳子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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