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的风,吹在人脸上,还带着点化不开的土腥味。

我跟家里说要娶林晓燕的时候,我娘手里的那碗面条“哐当”一下就砸在了地上,白花花的面汤溅了我一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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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强,你是疯了还是傻了?啊?!”我娘的嗓门像村头的大喇叭,一下子就把我爹和在院里劈柴的二叔都给喊了进来。

“娶谁?林家那个驼子?”我爹放下手里的斧头,皱着眉头问,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我嗯了一声,没看他们,眼睛盯着地上那滩狼藉。

“你是不是在部队里待傻了!她那个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吹倒!咱家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喝了,让你去糟践自己?”我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

“她那样子,能下地干活?能给你生娃?你让她进门,我这张老脸以后往哪儿搁?出门人家戳着脊梁骨说,瞧,高家的媳妇是个罗锅!”

我爹没说话,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一口比一口猛,呛人的烟味很快就灌满了整个屋子。我知道,他不说话,就是最大的不乐意。

村子不大,屁大点事儿半天就能传遍。我家要娶个“驼背媳妇”的消息,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锅了。

东头的王婶,西头的李大娘,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这两天跟赶集似的往我家跑。嘴上都说是为我好。

“志强啊,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不是婶说你,过日子,是过人,不是过那份心善。”

“就是,你看看村西头老张家的闺女,屁股大,能生养,多好!”

“林家那闺女,是可怜,但你不能把自个儿搭进去啊!”

我听得耳朵起茧。木工房里,我一刨子一刨子地推着手里的木料,木屑纷飞,我心里也乱糟糟的。

但我没想过改主意。

我不是可怜林晓燕。

我第一次正眼瞧她,是在去镇上赶集的路上。

那天太阳毒,她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走得很慢,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村里几个半大不小的皮猴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学她走路的样子,嘴里还编着顺口溜。

“驼背驼,嫁不脱,天天在家磨豆腐!”

她没回头,也没骂人,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抓着布袋带子的手,指节都发了白。一阵风吹过,扬起的尘土迷了她的眼,也迷了我的眼。

她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那背影,不像个人,像个被生活压弯了的问号。

后来,她家找我爹打一套新嫁妆的柜子。我爹让我去量尺寸。

她家的院子比我家还破败,泥坯墙上全是裂纹。

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她娘招呼我,脸上是那种常年劳作和愁苦刻下的褶子。

我正拿尺子在屋里比划,眼角余光瞥见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林晓燕就坐在门帘后面的一张小板凳上。一缕阳光从破窗户里挤进来,刚好照在她身上。

她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低头绣着什么。她的手指很细,很白,跟她粗糙的家境格格不入。针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上下翻飞。

我看得有点呆。她好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猛地一缩手,像只受惊的兔子,迅速躲回了门帘后的阴影里。

我没看清她绣的是什么,但那双灵巧的手,和那份安静专注的劲儿,留在了我脑子里。

最后一次,是村里组织修水渠。青壮劳力都在下面挖泥,女人和老人就在上面帮忙递个水,递个工具。林晓燕也来了。

她干不了重活,就提着个大水壶,给大伙儿烧水。

她走到一个正在歇气的汉子跟前,把茶缸递过去,那汉子斜了她一眼,摆摆手,扭头去接了别人递过来的水。

林晓燕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脸涨得通红。她默默地收回手,把茶缸放到旁边一块石头上。

我当时正好从渠里上来,满身是泥。我走到她跟前,说:“给我倒一碗。”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看她的脸。很清秀的一张脸,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但里面全是怯生生的光,像林子里的小鹿。

她手忙脚乱地给我倒水,水都洒出来一些。

我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把碗递还给她,说了声“谢了”。

她没说话,只是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了头。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这个姑娘,跟村里人说的不一样。他们只看见她弯下去的背,我看见了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和一颗不想被压垮的心。

在部队里,我们指导员说过,看一个人,别看他站得直不直,要看他的根扎得深不深。

我觉得林晓燕的根,扎得很深。

家里的仗,打得越来越凶。

我娘开始绝食,躺在炕上哼哼唧唧,说我不孝,要逼死她。

“你要是敢把那个罗锅娶进门,我就死给你看!我死了,看你高家怎么在村里做人!”

我蹲在灶房门口,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里,我下了决心。

那天晚上,我端了一碗小米粥,跪在我娘炕前。

“娘,你吃点吧。这事,我认定了。媳妇是我娶,日子是我过。她啥样,我心里有数。你就算打死我,我也认了。”

我娘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一把打开我的手,粥洒了一地。

“你个犟种!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没动,就在那跪着。

后来是我爹把我拉起来的。他把我拽到院子里,月光底下,他那张脸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

“志强,你跟爹说实话,你到底图个啥?”

“爹,我没图啥。我就觉得她是个好姑娘,能跟我好好过日子。”我把我看到她绣花、看到她默默干活的事都说了。

“过日子,是两个人一条心,踏踏实实往前走。不是娶个好看的脸蛋摆在家里给别人看的。我在部队待了几年,明白这个理儿。别人的眼光,当不了饭吃。”

我爹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但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不好走,可我偏要走。

第2天, 我就去了林晓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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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二流子刘军,正蹲在她家门口的土坡上嗑瓜子。刘军这人,游手好闲,家里托媒人给他说了好几个,都因为他又懒又馋黄了。

他看见我,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怪腔怪调地喊:“哟,这不是高家的大学生嘛!怎么着,想通了,来这儿扶贫济困啊?”

周围几个闲汉都哄笑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盯着他:“刘军,你嘴巴放干净点。我高志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我当过兵,身上那股劲儿还没散。刘军被我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神经病”,就灰溜溜地走了。

我敲了敲林晓燕家的门。

她爹娘开的门,看到我,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我说明了来意。我说,我想娶晓燕,明媒正娶。

她娘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搓着手,一个劲儿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啊志强!俺家晓燕那身子……配不上你,会拖累你的!”

林晓燕把自己关在里屋,死活不肯出来。

我也不催。我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

“叔,婶,你们跟晓燕说。我不是可怜她,也不是一时犯浑。我就是觉得,她是个好姑娘,我愿意娶她,对她好一辈子。她要是也觉得我这人还行,就让她点个头。她不点头,我今天就不走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太阳从东头升起,又慢慢挪到西头。我娘托人来叫了我几次,我都没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她娘擦着眼泪走出来,对我说:“孩子,她……她同意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

不能说简单,应该说冷清。

我爹娘的脸都是灰的。我娘从头到尾没笑过一下,招待客人的时候,那表情像是谁家办丧事。

我家的亲戚,来了一半不到。村里人倒来了不少,但大多是伸长了脖子来看热闹的。

林晓燕穿着我托人从城里买的红棉袄,因为怕不合身,买得有些宽大,套在她瘦弱的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她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红盖头下的脸是什么表情,谁也看不见。我牵着她手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地发抖。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一拜天地!”

我拉着她转过身。她可能是太紧张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她。

人群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我感觉怀里的人抖得更厉害了。

我握紧了她的手,用了点力,对着她耳朵小声说:“别怕,有我呢。”

整个婚礼,就在这种尴尬又诡异的气氛里结束了。

送走了最后一波闹洞房的年轻人,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是我亲手布置的。新打的木床,新刷的墙,窗户上贴着我剪的大红喜字。桌上两根龙凤蜡烛烧得正旺,烛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可屋子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冬夜还冷。

林晓燕就坐在床边,还盖着盖头,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我走过去,想给她揭开盖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怕吓着她。

我倒了杯热水,递到她面前。

“晓燕,喝口水吧,暖暖身子。”

她没动,也没接。

我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到床头的柜子上。我在离她两步远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屋子里只有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晓燕,”我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今天起,咱们就是两口子了。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你……你别怕。”

我的话像是点着了什么引信。

她那一直僵直的肩膀,突然剧烈地耸动起来。

起初是小声的抽泣,像是怕人听见,拼命压着。后来,那哭声就再也压不住了,从盖头下面传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酸的绝望。

“志强……我对不起你……”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骗了你……我骗了全村的人……”

我心里一咯噔,以为她说的是她身体的事。村里那些难听的话,她肯定都听见了。

我赶紧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

“说啥傻话呢!没啥对不起的。我娶你之前,就想得清清楚楚。你的身子……我不在乎。我高志强没那么肤浅。以后我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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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摇着头,哭得更厉害了。忽然,她做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举动。她转过身,背对着我,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衣服的扣子。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晓燕,你这是干啥?”

她不说话,只是哭。那件宽大的红棉袄被她褪了下来,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旧的土布褂子。她的手摸索到背后,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褂子的扣子。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烛光下,我看见她里面并不是贴身的衣服。

而是一圈又一圈,厚厚的,已经洗得泛黄发硬的旧布条。

那些布条从她的肩膀下面开始,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一直缠到腰间,把她整个上半身裹得像个粽子。

正是这些东西,让她的背看起来那么臃肿,那么畸形,硬生生拱起一个“驼峰”。

我屏住了呼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这布条下面是什么。是更可怕的畸形?还是某种不能见人的皮肤病?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解开布条打的死结。

她就那么背对着我,在一片死寂里,一层,一层地,把那些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布条解了下来。

布条散落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

随着最后一层布条被扯下,她的后背,完完整整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