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最近在街头,看到那些亮着空车灯、却久久徘徊的出租车,别奇怪——它们不是在工作,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葬礼。十年时间,从“体面劳动者”到“城市游魂”,全国二百万出租车司机,正被一张由算法、资本和时代洪流织成的巨网,缓慢而彻底地绞杀。
把时钟拨回2013年,那是出租车司机最后的黄金时代。广州的张师傅,开双班,每天跑十小时,月入稳定在八千到一万。那份收入,能在城市安家,能供孩子上学,能换来一声“师傅”背后的尊重。路上招手即停的人们,依赖的是那份橙黄或深蓝带来的安全感。虽有“份子钱”这座大山,但山上有路,勤劳能攀。
转折点,披着“科技创新”的外衣来了。
移动支付、GPS定位,这些技术本应赋能百业,却成了资本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数百亿热钱砸向市场,“首单1元”、“打车比公交便宜”,一场违背市场规律的补贴大战轰然打响。同样的60公里路程,网约车“特惠价”70块,出租车打表近200块——这不是竞争,这是用资本弹药对传统行业发起的“降维屠杀”。
短短数年,天翻地覆。全国网约车用户突破5.6亿,数量呈碾压之势。出租车日均载客量断崖式下跌,空驶十几公里接不到一单成为常态。司机们只能退守机场、车站,像等待施舍的困兽,在无尽的空转中消耗汽油与青春。
然而,真正的残忍远不止于此。这出悲剧的残酷在于“两头夹击,无处可逃”:
成本钢印纹身:每月五六千的“份子钱”雷打不动,像刻在身上的债务。油价、维修、保险,所有刚性支出分文未减。
收入脚踝斩断:客源被疯狂分流,价格被彻底打穿。政府定价多年不变,而出租车对面,是能随时动态调价、花样百出的网约车平台。
算法的精细绞杀:即便部分出租车接入平台,也难逃“二等公民”命运。平台用“一口价”订单(价格常低于成本)强制派单,司机拒接就扣分、限流。这不再是开车,而是在算法的鞭挞下进行一场注定亏本的劳役。
更悲凉的是对比。网约车司机固然也苦,时薪连年下降,但他们至少还在“系统”里。而出租车司机,被夹在垄断的“旧大山”与资本的“新巨浪”之间,成了无人托底的孤岛。2020年以来,行业超40%的司机选择离开,二十年的经验在新时代一文不值。留下的人,用副驾上的冷馒头和无数个不眠夜,硬扛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有人说,这是技术进步的必然代价。但我们必须厘清:淘汰马车的是汽车,而不是免费白坐的汽车;冲击线下零售的是电商,而不是永远一折赔本卖的电商。 出租车行业的困境,核心不是网约车的“便捷”本身,而是资本用扭曲的价格战摧毁健康生态后,留下的一地狼藉和百万家庭的生计废墟。
这不仅仅是一个行业的衰亡样本,更是一面映照出转型阵痛中,如何保障劳动者尊严的镜子。当效率与资本共舞,谁该为那些被甩出车厢的人,铺上最后一块缓冲垫?是滞后的政策,是缺位的监管,还是我们每一个享受“廉价便捷”时,那不经意间的漠然?
最后看一眼后视镜吧:下一次当你毫不犹豫点击“特惠打车”时,或许可以想一想,那被压缩的几块钱成本,正如何化作绞索,勒紧另一个努力生活的同路人的脖颈。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但我们至少可以选择,不做那无声的碾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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