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五一年,黄标被枪毙的消息传回来时,他女人苏琴正在后院喂鸡。

她听完邻居的报信,没哭也没倒,只是怔怔地站着,手里的那把米糠,被风一吹,撒了一地。

当天晚上,她没做饭,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屋里,点了一盏小油灯,拿出了那架用了半辈子的黄杨木算盘。

邻居们贴着墙根,听见里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都说,这女人是伤心过了头,算不明白自家男人那笔还不清的血债,疯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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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的春天,来得有些黏腻。风里带着河道的腥气和返潮的霉味,吹在江南这座古城的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一片。

城南旧衙门口的空场上,人头攒动,像一锅熬得过火的稠粥。

空气里,汗酸味、泥土的腥味、女人头发上的廉价桂花油味,还有旱烟杆里劣质烟草的呛味,全都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一个木头搭的高台,孤零零地立在中间。

上面挂着一条刺眼的红布横幅,写着“镇压反革命公审大会”,那墨迹像是仓促间用拖把蘸着写的,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黄标就是被两个年轻战士推上这个台子的。

他身上那件灰布褂子,像是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皱巴巴,还泛着黄。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

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许多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这跟他们想象中那个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汉奸恶霸,实在对不上号。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油头粉面、脑满肠肥的家伙。

“打倒汉奸黄标!血债要用血来偿!”

人群里,一个脖子上青筋暴起的中年汉子振臂高呼。

这声呼喊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整个场子。口号声,咒骂声,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拍打着高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被两个民兵搀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台。他是城郊的佃农王老根。他指着黄标的手,抖得像风中的筛子。

“就是他!就是这个黄鼠狼!那年鬼子要‘献粮’,我家就那么几亩薄田,指着那点稻子活命。他,黄标,领着一帮伪警察,说我的田契是假的,是前朝的废纸,硬生生地就把地给吞了!”

王老根说到这,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旁边的大儿子,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卷起裤腿,露出一条扭曲变形的小腿。

“我爹去理论,他儿子,就是那个小王八蛋黄少华,叫人把我爹往死里打!我去拉架,被他手下的人用铁棍打断了腿!就是他,黄标!他家过的日子,都是我们这些穷苦人的骨头渣子熬出来的油!”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愤怒的吼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孝服的年轻女人被推了上来。

她是城西裁缝铺周师傅的女儿。她一上台就跪下了,朝着台子中央坐着的几个干部磕头,哭得声嘶力竭。

“青天大老爷啊!我爹,就因为喝了点酒,在铺子里骂了句‘东洋乌龟长不了’,第二天,就被这个黄标听了去!他转身就去宪兵队告了密!我爹被抓走那天,宪兵队的靴子把我们家门槛都踩烂了!人抓走了,就再也没回来……黄标!你这个杀千刀的!你还我爹的命来!”

女人的哭声像一把锥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个又一个的控诉者,像走马灯一样上台。

有被他强占了店铺的小商人,有被他手下调戏过的女学生,还有人指证他曾把城里几个暗中搞募捐的抗日学生的名单,交给了日本特高课。

每一桩罪行,都像一口浓痰,吐在黄标的脸上。

他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他那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木桩,任凭那些罪名像藤蔓一样,一圈圈地将他缠绕、勒紧。

李振华坐在审判席的正中。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冷峻。

他是南下的干部,参加过解放战争,亲眼见过战友死在敌人的枪口下。因此,他对“汉奸”、“叛徒”这类字眼,有着生理性的憎恶。

在他看来,黄标的案子,简单明了,是一桩铁案。人证如山,罪恶滔天,这种人,枪毙一百次都不为过。他的沉默,不过是无力回天的垂死挣扎。

李振华拿起桌上的判决书,站起身。他清了清嗓子,整个会场的嘈杂声奇迹般地消失了。成千上万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罪犯黄标,日寇侵占时期,卖国求荣,充当鹰犬,鱼肉乡里,敲骨吸髓,双手沾满人民鲜血,其罪行罄竹难书,民愤极大!为巩固新生人民政权,维护社会正义,经本处审判决定:判处罪犯黄标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刚落。

“好!杀得好!”

“枪毙黄标!为民除害!”

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积压了多年的仇恨,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被大人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拍手叫好,清脆的笑声混在怒吼声中,有种诡异的和谐。

黄标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骨头。两个战士上前,一左一右,像架着一袋面粉一样,将他拖下了高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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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标这棵歪脖子树,是在日本人那片盐碱地里长起来的。

日本人进城之前,黄标的“德源布庄”只是南街上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他为人精明,会算计,但生意也只是勉强糊口。

城头变幻大王旗。日本人来了,满街的膏药旗,看得人心慌。

有骨气的商户,锁了门,卷了铺盖回乡下去了,说是不吃这口沾着血的饭。也有那么一些人,觉得这是个乱世里捞一把的机会。

黄标,选了后一条路。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搭上日本宪兵队队长田中那条线的。

人们只看到,城里最大的绸缎庄“瑞福祥”的老板,因为被搜出几本“禁书”,被扣上“通匪”的帽子,连夜抓进了宪兵队大牢。

没过半个月,“德源布庄”就搬进了“瑞福祥”那三开间的阔气门面。

重新开张那天,鞭炮从街头一直放到街尾。田中队长亲自穿着军装,挺着肚子,来给他剪彩。

黄标穿着崭新的长衫马褂,跟在田中屁股后面,脸上那笑容,谦卑得像是要从脸上滴下油来。腰弯下去,就没直起来过。

从那天起,黄标就不再是那个小铺老板了。他是“黄会长”,伪商会的会长。

这会长是干嘛的?说白了,就是日本人养的一条狼狗,主人指哪,他就咬哪。

给皇军筹集军粮,摊派“治安维持费”,搜刮城里的铜铁……这些脏活累活,都由他出面。

他的生意,也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德源布庄专做日本军官太太和那些伪官僚家眷的生意,上好的英国哔叽、法国蕾丝、杭州丝绸,在物资紧张的年代,他的货架上永远是满的。

后来,他又开了“福通米行”。城里闹饥荒的时候,穷人连糠都吃不上,福通米行的仓库里却堆满了雪白的大米。

米价一天三涨,门口还站着几个荷枪实弹的伪警察,谁敢聚众闹事,轻则一顿毒打,重则直接抓走。

人们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说他黄标家里的米缸,是用穷人的头盖骨垒起来的。

黄标似乎对这些骂名毫不在意。他三天两头在城里最好的酒楼“春风得意楼”宴请田中,把乡下搜罗来的前朝字画、古董瓷器,一件件地往田中家里送。

他还专门请了个日语先生,学了几句蹩脚的日语,见了日本人,永远是“哈伊,哈伊”地鞠躬。

当然,他也做过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比如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城外难民营里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一天夜里,福通米行的后院仓库“招了贼”,被人撬开锁,偷走了三十袋大米。

黄标气得暴跳如雷,在报纸上悬赏一百块大洋抓贼。可那贼就像泥牛入海,再也没了音讯。

过了几天,难民营里的人就传开了,说不知是哪路神仙显灵,半夜里送来了救命粮。没人把这事和黄标联系起来,都说这是他活该,遭了报应。

还有一次,布庄里有个叫小马的学徒,十七八岁的年纪,热血方刚。他偷偷在厕所墙上用木炭画了个乌龟,上面写着“东条英机”。

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黄标耳朵里。黄标当着所有伙计的面,把小马叫过来,左右开弓,狠狠扇了他十几个耳光,打得小马口鼻出血。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想死别连累我们一大家子!”黄标指着他的鼻子骂,“马上给我滚!德源布庄养不起你这种惹祸的祖宗!”

小马捂着脸,含着眼泪和血水跑了。伙计们都觉得黄老板这事做得太绝,太不近人情。

可当天晚上,小马收拾包裹准备连夜逃回乡下时,却在自家门缝里发现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崭新的钞票,还有一张去往大后方的火车票。

这些事,就像往墨池里滴了几滴水,根本改变不了墨的颜色。

在全城百姓眼里,黄标的“汉奸”身份,是铁打的。他的这些偶尔为之的“小善”,更像是鳄鱼的眼泪,是一种虚伪的表演,比纯粹的恶更让人恶心。

一九四九年,天亮了。

解放军进城那天,锣鼓喧天。街上巡逻的日本兵和伪警察不见了,换成了一张张年轻、质朴,带着风尘仆仆的脸。

黄标的靠山倒了。

很多人都以为他会跑,带着他搜刮来的金条,逃到香港,或者台湾。但他没有。

李振华带着两个战士去抓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和老婆苏琴、儿子黄少华一起吃晚饭。桌上是三碗白粥,一碟咸菜。这和他“大汉奸”的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看到穿着军装的李振华,黄标一点也不惊讶。他只是平静地放下筷子,对苏琴说:“该来的,总会来。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苏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他那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儿子黄少华,却吓得脸色惨白,躲在母亲身后瑟瑟发抖。

对黄标的审讯,让李振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

他把一沓沓的证据摔在黄标面前。有他和日本军官推杯换盏的合影,有他签署的为日军筹集物资的各种文件,还有十几份来自不同人、写满了血泪的控诉书。

“黄标,看看这些!你还有什么话说?”李振华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黄标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镣铐。“照片是我,字是我签的。人……也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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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平静,反而激怒了李振华。

“你承认就好!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了钱?为了权?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多少人家破人亡!”

黄标沉默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吐出一句让李振华差点把桌子掀了的话。

“李干部,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事情,很复杂,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懂。”

“我不懂?”

李振华气得笑了起来,“我懂的是,你背叛了国家,出卖了同胞!我懂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什么复杂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足以赎罪!”

接下来的几次审讯,都是如此。李振华用尽了各种办法,威逼、利诱、政策攻心,但黄标就像一个蚌壳,紧紧地闭着,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他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再多承认任何罪行,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在李振华和所有办案人员看来,是顽抗到底的最终表现。一个罪大恶极的灵魂,已经彻底失去了被救赎的可能。

案子很快就定性了。黄标作为江南城解放后挖出的最大一颗“毒瘤”,必须被公开、迅速、严厉地处理掉。这不仅是审判一个汉奸,更是一场对新政权决心的宣告。

李振华亲自起草了判决书。落笔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他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支笔,是正义之剑,斩向了旧时代最丑陋的罪恶。

押送黄标去刑场的卡车,像一艘行驶在愤怒海洋里的小船。

路两边,是黑压压的人潮。他们向卡车投掷着烂菜叶、臭鸡蛋,还有人把孩子的屎尿用纸包着扔上来。

污秽的液体顺着黄标的脸颊流下,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就那么跪在车斗里,胸前挂着那块写着“大汉奸黄标”的木牌,像一尊任人唾骂的泥塑。

他的儿子黄少华,也被一同押着游街。那小子早就吓破了胆,屎尿齐流,哭得不成人形。相比之下,黄标的平静,更显得刺眼。

李振华坐在后面一辆吉普车里。他看着这一切,内心毫无波澜。他觉得,这是黄标应得的。人民的愤怒,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刑场设在城外的乱石岗。这里以前是乱葬岗,荒草比人还高,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上,落着几只乌鸦,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

黄标被从车上拖拽下来,踉跄着被押到一个刚挖好的土坑前。

行刑队长走到他面前,扯掉他嘴里塞着的破布,照例问了一句:“黄标,还有什么话要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他儿子一样哭喊求饶,或者会歇斯底里地咒骂。

但黄标没有。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一直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

他环顾四周,目光越过那些冷漠、仇恨、兴奋的脸,越过那些端着枪的战士,最终,像两把锥子,死死地钉在了不远处的李振华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挤出来。

行刑队长看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耐烦,朝旁边的战士使了个眼色。拉枪栓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山岗上格外清晰。

也就在这一声脆响之后。

黄标突然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仰天发出了一声震动了整个山岗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委屈和不甘:

“我冤枉!我是汉奸?你们去问问新四军!去问问粟司令!我黄标每月给他们送去30万银元!整整五年,从未间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