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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札记的收放功夫

文/杨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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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我去拜访穆涛,他在办公室里读《尚书》,左侧放着敦实的古汉语字典,右边摊开小本子书写笔记。我来了,他才停住。当时我以为只是偶然所见,如今回想,那正是他这些年来“经史合参”的侧影。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董仲舒《春秋繁露》以及《史记》《汉书》《淮南子》《礼记》,成为他案头常备。在他看来,经是常道,是恒久不变的东西,不动产。史是变数,是世道里的玄机,无常鬼。经与史掺和着看,视角才能立体。

他的读史札记汇编成三本书《先前的风气》《中国人的大局观》《中国历史的体温》,内容主要集中在汉代以及先秦。面对一些已被反复研究过的历史人物,怎样择选素材,避免在固定轮廓上重复描摹,这很考验作者的识见。刘邦刘彻东方朔的名字路人皆知,穆涛如何能写得不同?在最近这本《中国历史的体温》中,我们看到了他的化解之术。

写一个人物,仅读他的传不够,还要读纪、志、年表。写五陵邑,在“经史”之外,穆涛还观照到“子集”。首先爬梳史料,呈现五陵邑的城建、移民及相关人口政策,这是“ 实”的部分,坚硬的内核。接下来,他细细罗列《西都赋》《西京杂记》以及唐宋诗歌关于五陵繁荣景象的华美描述;“英俊之城,绂冕所兴……”这是“虚”的部分,蓬松的羽衣。虚实交织,文章生动起来。

“丝绸之路”,太多人以宏阔视角进入,穆涛着眼的却是一枚宝镜、一种纹样(蒲桃纹样,即葡萄)。《西京杂记》记载汉宣帝刘询婴儿时期受牵连入狱,祖母编织丝绳为他佩戴在胳膊上,上面系着产自印度的宝镜。宣帝后来即位时,每次见到宝镜都会流泪。穆涛择取这件轶事,没有刻意展现汉朝对外贸易的规模,只在描述囹圄之灾的过程中提及此物,然后把笔触停在这里,留待读者咀嚼其中之味:像其他舶来品一样,异域出身使这枚宝镜成为稀有持重之物,同时它又叠加着刘询的双重回忆——祖母舐犊之温与幼年坎坷之寒。“丝绸之路”的故事,在此有了微妙甘苦。又一则,霍光妻子霍显为谋求女儿入宫,买通宫内医宦淳于衍用毒药杀死皇后。为酬谢淳于衍,“ 霍光妻遗淳于衍。蒲桃锦二十四匹… … ”葡萄是西汉时才引进,葡萄花纹是新工艺图案。新奇图案成为宫廷命案的罪证,这又是“丝绸之路”与宫闱生活深刻扭结和共谋的另一面。

作为《美文》杂志资深编辑,穆涛熟悉散文体裁从古至今的演变。他所着力研究的汉代正是散文的分化期,此前的文章混杂在一起未有明确界限,此后依次剥离各种体裁:记、传、表、志、铭渐渐成型。彼时的散文概念与“五四”之后的散文概念存在差别,后者更像西方随笔,固然有其轻松自然的风格,但其文体相对比较单一。在《美文》杂志,穆涛一再提倡“大散文”,提倡跨文体,主张跳出“五四”以来的规范,学习汉代的多样写法。

他自己便是这样践行的,他的《黄羊解》是风趣的状物,《官话鬼》像小品文,《没有底线的时代,笨人是怎么守拙的》则类似禅宗里的“参话头”。接下来,他还计划写《班固传》与《班固生平年表》,尝试不同体裁。

他曾批评过散文界的一些风气,对于那些过于含情脉脉养气顺心的文字,他不太以之为重,并有一句总结:“不能像养花和养病一样对待写作。”因为那样休闲气过浓,严肃性不足。具体到历史札记写作,他认为,要有清醒的认识力,要“立言”。而且,溯古不是单纯为了溯古本身,要与当下生活发生碰触,认知社会脉动,并且具备超前意识。以古鉴今,念旧维新,这是他追慕的传统。

他说:“写现实的文章头疼,好比夏天的湖水和雨水交炽着,混沌着,许多东西没有沉淀下去,写出透澈和深入有难度,也有顾忌。以史鉴今的文章,写起来相对宽松一些。”

他早年的历史散文谈论过政府“采风”、刘邦的“新农村建设”、农民与土地等等,这本新书又再次体现出他对当下现实的关切,如,他从古代“天子祭天地、四渎,诸侯祭域内山川”开始,论及近年来推行的“ 河长制”。《〈汉书〉告诫我们的》系列文章展现汉代“一国两制”、商人地位、外交得失、知识分子政策,《〈食货志〉里的一笔良心账》关心赋税改革,《端午节,自汉代开启的国家防疫日》涉及“防疫智慧”,《五经,汉代的大众读物》大力颂扬汉代对先秦典籍的抢救,然后委婉评说今天的全民阅读可能缺失了什么。

《没有底线的时代,笨人是怎么守拙的》结构貌似松散,实则有序。开端轻啄一下,先从词语解释学开始:“笨”,是竹子的白色内膜。然后展开《列子·黄帝》里笨人自守的故事,依次用道家、释家、儒家的观点进行评述。这像是在以史映今,但又用的是闲笔的方法,把观点不经意间抛出。批评意见包裹在故事里,慢慢晕染出来,而不是大声说出来。

他援引过一则故事:

东方朔被赏肉食,不待诏而食,汉武帝请他自我检讨。东方朔说:“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 ”

这则故事中,东方朔的语言一波三折,让人捧腹。我注意到,穆涛的几本历史札记多次表露出对东方朔的赞赏。也许东方朔正是他在语言上的榜样,曲折回环,用含蓄的方法表达心中所思。

他向来重视语言,曾论及现代汉语语体的一些问题,一是向古代学习少,向国外学习多,所以翻译词和译文句依然显著。二是受特殊年代影响,语言过于浮华,狂轰滥炸。在他看来,写文章要中肯,老僧只说家常话,只有修行中的小和尚才言不离经,手不释卷。读史札记尤其要注意戒除晦涩,“以史料进入文章,要过滤掉旧气。如同用老材料盖房子,屋子里洋溢着一股霉味,客人坐不住,自己也没法在其中过日子。 ”

他笔下没有佶屈聱牙的字,尽量把古书讲得明白透彻,用幽默给文章增添风致:

“外戚揽权,是汉代政治脸谱上的一个大痦子,显眼也扎眼。”

“皇帝线是抛物线,因为中国的皇帝是家庭承包制,皇帝的水平忽高忽低,起伏落差大。宰相线是平行线,中国的宰相整体上水平比较高,业务素质过硬。 ”

读《中国历史的体温》,这样的比方还有很多。在轻松的一收一放中,读者与古书之间的距离被拉近,也就自然体会到了历史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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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艺航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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