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跟她那个混子十六岁就同居了,从职高混到夜市摆摊。
当初闺女死活要退学时,我在厂里的流水线跟前哭着给她打电话,她那边背景吵得很,隐约能听见那小子的笑,她说“妈,读书没意思,我跟他一起挣钱”,挂电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扎在我心上的刺。那时候她还没满十六,职高才念了一年,校服领口还没洗得发白,就跟着那小子搬进了城中村的出租屋——一间逼仄的顶楼阁楼,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后墙,晾衣服都得搭在楼梯间。
我去过一次,推开门就呛得慌,烟味、泡面味混着汗味,地上扔着啤酒罐和皱巴巴的外卖盒,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二手床垫。闺女正蹲在地上擦皮鞋,那小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马扎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头都没抬,只含糊地喊了声“阿姨”。我拉着闺女的手,她的指关节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以前那双嫩生生的手,才几个月就糙得像砂纸。我劝她回家,她却挣开我的手,低着头说“妈,我不回去,他对我好”,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个廉价的塑料发卡,“你看,他给我买的”,眼里的光,是我好久没见过的。
那小子确实能说会道,嘴甜得发齁,第一次上门就喊“叔”“姨”,把我老伴哄得眉开眼笑,可我总觉得不踏实。他没正经工作,整天在街上游荡,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花钱却大手大脚,闺女的生活费,多半都被他拿去买烟喝酒。有次我偷偷塞给闺女五百块钱,让她自己留着,结果没过三天,就看见那小子拿着最新款的游戏手柄,在出租屋门口跟人炫耀。我气不过,找他理论,他倒嬉皮笑脸地说“阿姨,我跟闺女不分你我,她的钱就是我的钱”,闺女还在旁边帮腔,说我小题大做。
退了学没俩月,他们就琢磨着摆摊。那小子不知道从哪淘来一批廉价T恤,印上些花里胡哨的图案,拉着闺女去夜市占摊位。每天傍晚,闺女就背着个大包袱,跟着他挤公交,到夜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们的摊位在最角落,借着旁边摊位的灯光,闺女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喊得沙哑,那小子却时不时跟路过的朋友吹牛,或者躲在一边玩手机,偶尔搭把手,还嫌这嫌那。
有回下大雨,夜市里的人都跑光了,我打着伞去接她,看见她正蹲在地上收拾淋湿的T恤,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脸上又是泥又是水。那小子站在旁边的屋檐下,不耐烦地催她“快点,别淋感冒了”,却没想着过去搭把手。我把伞递给闺女,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手,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还是摇摇头说“妈,没事,明天天晴了就能卖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闺女的脸晒得黝黑,手上起了厚厚的茧子,以前爱美的小姑娘,现在连护肤品都舍不得买,穿的还是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衣服。那小子依旧吊儿郎当,偶尔挣了点钱,就带着闺女去吃顿好的,哄得她眉开眼笑,可更多的时候,是两人为了柴米油盐吵架,我隔着电话都能听见他们的争执声,闺女哭着说“你能不能正经点”,那小子却骂骂咧咧地摔东西。
前几天路过夜市,远远看见闺女站在摊位前,对着来往的行人吆喝,声音没以前响亮了,眼神也有些黯淡。那小子不在身边,大概又去跟朋友鬼混了。晚风掀起她的头发,露出额头上的一道浅浅疤痕,是上次摆摊时被货架绊倒磕的。我站在马路对面,想过去跟她说句话,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她选得对不对,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着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喊着“妈,我以后要考大学”。如今,夜市的灯光晃得人眼晕,却照不亮她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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