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江德华恨安杰。

恨她用雪白的香胰子洗手,恨她喝那黑不溜秋的洋玩意儿,恨她身上那股子洗也洗不掉的、与这个海岛格格不入的“香风”。

江德华觉得,像嫂子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资本家小姐,就该让她吃点苦头,让她知道知道日子不是靠喝咖啡喝出来的。

她盼着,等着。

可当那场席卷海岛的风暴真的把苦头吹进了家门,当安杰的尖叫被风声撕碎时,江德华攥紧了那双纳惯了鞋底的手,她要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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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德华是跟着海风一起上岛的。

那风里带着一股子腥咸味,还有一股子铁锈的味道,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她扛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脚上的布鞋,鞋底是自己纳的,千层底,踩在码头湿滑的石板上,一步一个稳。

她哥,江德福,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军服,站在码头上冲她挥手,笑得满脸褶子。可江德华的眼睛,却越过她哥,钉在了他身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就是安杰。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布拉吉,裙摆在海风里飘,像一朵快要被吹散的蒲公英。

她的头发烫过,卷卷的,皮肤白得晃眼,跟岛上那些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红的女人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嘴角噙着一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江德华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就是她那个资本家出身的嫂子。看着就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进了家门,江德华的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儿。

桌上铺着一块带蕾丝花边的桌布,桌布上还放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

安杰给江德华倒了杯水。用的是一个带把的白瓷杯子。

江德华接过来,仰头就灌。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可她就是觉得不得劲。

在老家,谁不是用大碗喝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解渴。这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跟猫舔水似的,能顶什么用。

“德华,路上累了吧,先歇歇。”安杰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江德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她不看安杰,只看着她哥:“哥,俺不累。俺是来给你带孩子的,不是来当奶奶供着的。”

江德福搓着手,嘿嘿地笑:“你看你这人,刚来就呛火。你嫂子不是关心你嘛。”

江德华瞥了安杰一眼,嘴一撇。关心?城里人的关心就是嘴上说说的。

战争是从第二天早上的那杯咖啡开始的。

安杰有喝咖啡的习惯。这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为数不多的、能在这个小岛上保留的习惯。

她有一个小小的手摇磨豆机,早晨起来,慢悠悠地磨着咖啡豆,屋子里很快就飘起一股浓郁的、江德华形容不出来的“怪味儿”。

江德华端着一碗玉米糊糊,蹲在门槛上稀里呼噜地喝着。

她看着安杰用一个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往那黑色的水里加糖,再用另一个小勺子轻轻地搅。

最后,她端起杯子,像品什么琼浆玉液似的,小小地抿一口。

江德华实在忍不住了,她冲屋里喊:“哥!你看你媳妇喝的啥玩意儿?黑不溜秋的,跟俺们村里治拉肚子的药汤子一个色儿!”

屋里的江德福没吱声。

安杰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她没回头,背影挺得笔直。

孩子们在院子里玩,听见这话,大儿子江国庆跑过来,学着他姑姑的口气说:“药汤子!妈妈喝药汤子!”

安杰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放下杯子,快步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江德华把碗底的糊糊喝干净,用袖子一抹嘴,心里觉得痛快。

她觉得,就该这样。让她那些臭讲究、烂规矩见鬼去吧。在这个家里,就得按老江家的规矩来。

规矩就是,毛巾不能分洗脸的和洗脚的。一块毛巾,湿了水,从上到下搓一遍,干净!

规矩就是,吃饭得大口吃,还得吃出声儿来。吧唧吧唧的,那才叫香。你看安杰,吃饭跟鸡啄米似的,一粒一粒地数着吃,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规矩就是,肥皂那么金贵的东西,不能天天用。

安杰倒好,一天洗八遍手,一块香胰子,没几天就剩下薄薄的一片了。江德华看着都心疼,那是钱啊!

“败家娘们儿。”江德华不止一次当着江德福的面这么说安杰。

江德福就瞪她:“你少说两句!你嫂子爱干净,那是好习惯!”

“好习惯?我看是资本家小姐的臭毛病!一个屁股还分左右擦不成?讲究那么多!”江德华的声音比他还大。

两个人吵不出个结果。江德福拿他这个妹妹没办法。安杰呢,选择了沉默。她不跟江德华吵。她只是把自己的东西分得更清楚,把自己的门关得更紧。

家里好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安杰的,干净、安静、带着点布尔乔亚的香气。另一半是江德华的,热闹、粗糙、充满了乡土的生猛气息。

江德福和孩子们,就在这堵墙两边来回穿梭。

日子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战争”里,一天天往下过。

安杰又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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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吃什么吐什么,闻到一点油烟味就恶心。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脸颊都凹了进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里面总像是蒙着一层水汽。

她变得比以前更“娇气”了。

江德华看不惯。

“就你金贵!俺们乡下女人生孩子,头一天还在地里刨食呢!哪有这么多说道!”她一边在院子里剁猪草,一边扯着嗓子喊,生怕屋里的安杰听不见。

屋里没动静。

过了会儿,江德华剁完了猪草,洗了洗手,在围裙上擦干。

她走进厨房,在锅里倒了水,扔进去几段葱姜。然后,她从一个角落里拎出一条鱼。那是她今天特意去码头上跟渔民换的,还活蹦乱跳的。

她利索地刮鳞、去内脏,把鱼扔进锅里。没一会儿,厨房里就飘出了浓浓的鱼汤味。

汤熬得奶白奶白的。

江德华盛了一大碗,想了想,又把里面的鱼刺小心地挑干净。然后她端着碗,走到安杰的房门口,用脚踹了踹门。

“开门!”

门开了,安杰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地看着她。

江德华把碗往她面前一递,眼睛却看着别处:“喝了!”

安杰闻到鱼汤的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着嘴摇了摇头。

“不喝?”江德华的调门一下子高了八度,“不喝我倒了喂猫!花了我半斤棒子面换的!你以为鱼是天上掉下来的?爱喝不喝!”

她说完,端着碗转身就走。走到厨房,却没倒,把碗放在灶台上,用一个盖子盖好。

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就发生一次。

有时候是一碗卧了两个鸡蛋的面条,有时候是几个热气腾腾的红薯。江德华每次都是一副“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的凶恶模样。

安杰只当她是变着法子找自己的茬,心里愈发地觉得这个小姑子不可理喻。

江德福却看出了点门道。有一次他私下里跟安杰说:“安杰,德华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那是关心你。”

安杰正难受着,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关心我?有她那么关心的吗?我看她就是巴不得我难受死!”

江德福叹了口气,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之间的冰,太厚了。

秋天快到的时候,岛上的天气变得喜怒无常。

广播里天天说,近期有强对流天气,可能有大风暴雨,让所有船只停止出海,岛上居民做好防范。

海水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蔚蓝变成了墨绿,最后成了灰黑色。风也一天比一天大,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江德福接到了紧急任务,要去另一个岛开个重要的会,得三四天才能回来。

临走前,他拉着江德华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德华,我走了,家里就全靠你了。你嫂子这肚子越来越大,你千万要照顾好她,别跟她置气了,听见没?”

江德华正忙着给他收拾行李,闻言不耐烦地一甩手:“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我还能把她吃了不成?你赶紧走你的吧,啰里啰嗦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江德福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叹息。他走到安杰身边,摸了摸她的肚子,柔声说:“我很快就回来。有事就让德华去办,别自己硬撑着。”

安杰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送走了江德福,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风越来越大,刮得窗户“哐哐”作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拍打。到了晚上,风里夹杂着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发出的声音像是在敲鼓。

孩子们都睡了。

江德华睡在外屋的帆布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心里莫名地有点发慌。

突然,里屋传来安杰的一声闷哼。

江德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了,带着压抑的痛苦。

江德华赶紧披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里屋跑。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江德华看见安杰蜷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

“嫂子?你怎么了?”江德华的声音有点抖。

“肚子……肚子疼……”安杰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德华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湿腻。她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羊水的腥味。

坏了!这是要生了!

“你等着!俺去叫人!”

江德华连滚带爬地冲出屋子,一头扎进了狂风暴雨里。

岛上的卫生所,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卫生员。

江德华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眼睛还睁不开。等他听明白情况,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一出门就被风给吹跑了。

等他们回到家,两个人已经成了落汤鸡。

屋子里,几个被江德华顺路叫来的女邻居,正围在安杰的床边,七嘴八舌。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比预产期早了半个多月呢!”

“看这疼的样儿,怕是不好生哦。”

“德福又不在家,这可真是……”

安杰疼得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粘在额头上,嘴唇被她咬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见卫生员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伸出手:“大夫……快……救救我……”

卫生员赶紧放下药箱,点上蜡烛。

烛光摇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卫生员戴上听诊器,又检查了一下,脸上的汗比安杰还多。他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嫂子……嫂子这情况……好像是胎位不正……有点难产的迹象……”

“难产”两个字一出来,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女邻居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出声了。

“那……那怎么办?”江德华颤声问。

“得……得送大医院!去县里的医院!”卫生员急得直跺脚,“可现在这鬼天气,风浪这么大,船根本就出不了海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出不了海,就等于断了所有的希望。

安杰听见了。她本来已经疼得快要昏迷,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总是带着点清高和疏离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彻头彻尾的恐惧和绝望。

“救我……”她喃喃地说,“救救我的孩子……”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安杰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声。

卫生员急得团团转,嘴里不停地念叨:“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女邻居们也束手无策,只能干着急。

绝望像一张大网,把所有人都罩在了里面。

一直在一旁烧水、递毛巾,沉默得有些反常的江德华,在听到卫生员说出“难产”并且束手无策后,脸上的慌乱瞬间褪去了。

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惊人的镇定。

她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她一把推开围在床边挡路的女邻居,吼道:“都让开!杵在这儿能把孩子生出来啊!”

她的声音嘶哑但充满力量,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里,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她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查看安杰的情况。她的动作很粗鲁,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卫生员看她要上手,赶紧过来阻止:“大姐,你别乱来,这很危险的!会出人命的!”

江德华猛地回头,眼睛熬得通红,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喝道:“危险?现在干等着就不危险了?!都给俺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