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宿琳
进入雨季的贵州,山峦云雾缭绕。毕节大方县城北郊,云龙山脚下,细雨如丝。举目望去,灰瓦青砖、飞檐翘角,红漆雕栏、楼台层叠,一座仿照古代彝族土司庄园形制的建筑在阴雨天色中愈显肃穆雄浑。
这里是奢香博物馆。“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歌曲《奢香夫人》的旋律仿佛萦绕在耳畔。歌中的奢香夫人,600多年前曾守护这方西南水土。
奢香夫人,在元明更迭之际挺身而出、以20余岁之姿稳定西南边政的彝族女政治家,是否也曾在这样的山雨中伫立,审视脚下的水西土地?她为何能在男性执政为绝对主流的时代走上历史舞台中央?又如何以一己之力开辟驿道、抚绥民心、沟通朝廷与边地,成为西南史册上一道不可替代的身影?
带着这些疑问,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循着石阶,踏入了这座西南地区首个以少数民族历史人物命名的博物馆。奢香夫人专题馆、彝族历史文化综合馆、集安营、古驿道……一系列展陈拨开历史的迷雾,将奢香夫人的故事娓娓道来。
锦衣之下,柔情与铁骨
步入博物馆院落,一眼便能望见那座巍然矗立的奢香夫人雕像。她头戴高耸冠饰,两侧簇拥的花形装饰轻巧而坚韧;长长的羽状耳饰垂落至颈侧,多层串珠项链贴伏在胸前。与这身华贵长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左手紧握的长剑。她的姿态庄严而沉静,目光深邃坚毅。循着她的眼神望去,似乎能穿透数百年的时光,看到群山连绵、烽火不息的川黔西北,也看到在那片多民族的土地上,一名年轻女子如何坚定地站在风暴中心,维系大局。
绕过雕像,于馆侧循着神道前行,周遭喧嚣渐隐,取而代之的是青松翠柏下的肃穆与幽静。这里便是奢香夫人的长眠之地。墓地坐北朝南,背倚云龙山,高踞乌龙坡,由墓冢、墓碑、神道、华表、石柱、围栏等组成。墓前视野开阔,于高处远眺川泽,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拾级而上,奢香墓既保留了中原墓葬的严整礼制,又深刻烙印着彝族文化的精神图腾。墓冢呈圆形,采用须弥座式封土,由精料白石层层安砌,正应了那句“奢香陵墓九层台,人龙文虎彝象开”。细观石刻,第六圆围上的虎头纹浮雕活灵活现,形神兼备;第九圆围瓦筒表面浮雕的虎面肃穆威严,龙虎相交,神态各异,在石材的冷硬中透出一种生动的野性与力量。“明顺德夫人摄贵州宣慰使奢香墓”碑位于奢香墓前第一平台中轴线上,正面镌刻着彝汉合璧的碑文,背面刻有《奢香夫人赞》——一首赞扬奢香夫人一生功绩的五言诗,无声地诉说着这位女性在文明融合中的特殊地位。在这里,山风拂过松林,仿佛仍在低吟着那段穿越600年的家国往事。
带着墓园中积淀的崇敬与遐思,步入奢香夫人专题馆,历史的画卷才真正徐徐展开。专题馆内,实物模型与拓片将奢香童年、助夫佐证、开九驿、摄政为民、通道之功等历史切片一一铺陈。奢香,彝名舍兹,系四川古蔺彝族恒部扯勒、元蔺州宣抚使奢氏之女。她自幼聪慧勤敏,既习本族文字,也爱读汉学书籍;既能歌善舞,又精通骑射与武艺,在动荡的边陲成长为同辈少见的女中豪杰。积极健康的成长环境和良好的后天教育,为奢香后来成为一位德才兼备、文韬武略、识大体、顾大局的贵州巾帼女政治家奠定了坚实基础。
明洪武八年(1375年),奢香与贵州彝族默部德施氏46世孙、贵州宣慰使霭翠成婚。然而,天不假年,霭翠病逝后,因她的儿子尚年幼无法继任,奢香便临时代替他担任贵州宣慰使,成为辖地包括今贵州中西部的最高行政长官,肩负起治理水西地区的重任。从此,硝烟弥漫的川黔要道,多了一位以柔肩扛鼎的巾帼英雄。
治世之策,以苍生为念
沿着展线缓缓前行,站在“贵州宣慰府”政权机构设置展板前时,一幅繁杂而精密的治理体系图呈现在记者眼前。从军事首脑机关到司法部门,从官员议事场所到供奉彝族祖先灵位和进行祭奠的场所,贵州宣慰府九殿各司其职、层级分明,无声地诉说着当时水西政治制度的成熟。
彼时的西南,部族林立,利益错综复杂。奢香率卫队四处巡视时敏锐地发现,各部土目间常常因为土地、人口、牲畜而争斗不休,许多田地因此荒芜,民生困顿。若不能制止这些冲突,水西永无宁日。
于是,她展现出了卓绝的政治智慧,推行了一项能够改变局面的制度创新:山林、牧场、田土之所有权归宣慰府,48部首领只享有管理使用权。这一举措施行后,“打冤家”之争逐渐减少,生产恢复,农桑畜牧渐渐兴盛,社会发展越来越强盛。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制度作为支撑,奢香夫人才能在动荡的时代维持水西民众的安宁。
洪武十四年(1381年),明军征滇,30万大军集结水西,元梁王企图联合川黔滇大小部族势力阻击明军,西南统一的前景岌岌可危。奢香夫人审时度势,坚决以国家统一为重,坚持不卷入西南分裂割据风潮。她凭借云贵川彝族各部族之间的宗族、姻亲等关系以及自身的思想、人格影响,率众出访,先后向芒部宗亲和乌撒姻戚等部宣以大义,传知利害,为明朝平定西南奠定了胜局,将面临分裂危机的边陲重新牵回统一的轨道。
一诺千金,凿通九驿天堑
洪武十七年(1384年),贵州都督马晔倒行逆施,增税聚敛,试图通过施鞭辱奢香,逼迫少数民族反叛,以便借机镇压。面对危局,奢香夫人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与政治远见,她力排众议拒绝了48部举兵相抗的请求,随后亲赴金陵觐见明太祖朱元璋。她先以“世家守土功”自陈忠诚,揭露马晔的暴行,更以“贵州东北有间道,可通四川,梗塞未治,愿刊山通道,以给驿使往来”作为回报,言明归顺之意,从而换取了边疆的稳定。
走进“开九驿”展厅,映入眼帘的是驮粮之马的雕像及古驿道复原场景,一旁静置着两块奢香夫人修筑古驿道时遗存的马蹄石。记者俯身细看,石头凹凸不平,粗粝的纹理被岁月磨出了明亮的凹槽,可以想见古驿道当时马驮运输之繁忙,驿道之喧闹。这是古驿道上随处可拾的石头,却也是奢香夫人开山凿道的最好见证。
目光流转,展厅墙壁上一幅气势恢宏的大型绘画作品,将那段“劈山开路”的壮阔往事生动地展现在眼前。那时的贵州可谓“羊肠险恶无人通”“落落千秋无通款”,山峦层叠,河谷纵横,凡欲修路者,无不望而却步。画面中,峡谷深邃,河水湍急,险峻的山势几乎要压倒众生。画面的左侧,成百上千的民众或挥锤凿石,或肩挑背扛,搬运石块,夯实路基。河面上搭建着木质脚手架和临时桥梁,人们在水中、桥上协力施工,场面繁忙而有序,“伐木震谷、凿石溅火”的喧嚣声仿佛透纸而出。画面右侧,奢香夫人身着彝族盛装,神情沉稳如山,立于高处指挥若定,身旁的族人肃立聆听。作品人物布局层次分明,展现了各族民众共同参与修路架桥的历史盛况,也生动诠释了奢香夫人“柔肩担重任”的历史剪影。
画卷背后的史实,远比艺术作品更为震撼。奢香夫人返回贵州后,信守承诺,迅速启动了这项浩大的工程。她依托水西安氏彝族土司政权沿用的“九扯九纵”行政体系,分派48部土目督造驿道,组织上万彝民开山凿石、伐木架桥。“披荆斩枳剪蒿莱”“凿山刊木穿蒙茸”,甚至传说奢香夫人曾在最险峻的蜈蚣坡前叩首立誓:“若道路不得续通,愿折断头上银簪以谢天下。”明廷亦鼎力支持,不仅赏赐金银锦帛,更从湖广调集工匠传授铁索桥建造技术。在汉彝工匠的通力协作下,凭着铿锵的决心和非凡的意志,奢香夫人最终主持开辟出两条以偏桥为中心的驿道:一条向西经水东,过乌撒,达乌蒙(今云南昭通);一条向北经草塘、容山,直抵重庆、成都。沿线设龙场、陆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九大驿站,史称“龙场九驿”。
这一气势磅礴的基建工程,彻底改写了西南闭塞的格局,沟通了贵州周围四省,在水西彝家乃至整个西南地区都是史无前例的创举。据史料记载,曾经只停留在“以物易物”阶段的水西,开始出现专门的“米市”,屯军的余粮与百姓的盐布在此流转。永乐年间,汉族屯户更通过这条驿道引入龙骨水车,让水西稻田的单产提高了三成。道路一步步延伸,汉与彝、山与水、边陲与中原,被重新连缀在一起,实现了真正的“共生”。
走出展馆,只需几步,便能看到一段古驿道静静隐于竹林与灌木之间。入口处,一块未经精细打磨的石碑朴拙而立,“古驿道”三个红色大字笔力遒劲,在青灰色石质的映衬下,像是对来者轻声诉说着往事。
沿着这条掩映在翠竹下的小径前行,脚下的路面由大小不一的石块自然铺就。这些石块历经600余年的风雨磨蚀,棱角早已圆润,缝隙间生满了青苔与细草。踩在上面,脚感起伏不平却分外踏实。闭上眼,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细雨淅淅沥沥落在石上,耳畔似乎还能听见当年马帮的铃声回荡在滇黔山谷,那是驮着茶叶和盐巴的商队,正穿过川滇黔的烟雨,向着远方笃定前行。
如今,那条蜿蜒千里的古驿道大多已经变成青苔遍布的石阶小路,但是“九驿通衢”的传奇依然在史籍里熠熠生辉。站在这里,似乎可以感受得到,奢香夫人当年亲自率领众部开凿的,不仅是山石,更是西南边陲通往广阔世界的未来。正如朱元璋所说:“奢香归附,胜得十万雄兵。”奢香夫人用女性的远见和担当开辟道路,也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女开路者”形象。
汉彝融德,文脉共生
奢香博物馆的展厅陈列像一条时光长廊,收藏着水西彝族源远流长的文化记忆。其中,一幅题为“汉彝融德”的大型浮雕画卷尤其引人注目——只见那画面中的人物姿态生动,或是交谈,或是议事,背景则是山川云霭缭绕,生动再现了奢香夫人用智慧化解危机、促进文化交流的往事,以及她领导水西地区各族人民开拓奋进、励耕织、修九驿、纳汉儒、兴汉学、安边陲的不朽功勋。
奢香夫人缔造的民族团结,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源自她扎根土地的深度治理。馆内246块彝文石刻碑帖和两万余字手稿古籍的内容涵盖祭祀、修路、建桥、封山等各类题材。据史料记载,奢香夫人教民艺事、整治农桑,推广耕织技艺,修渠治水,努力恢复战乱后的社会生产。她修桥筑路、畅通驿道,铁器、水车、农耕工具经由驿站进入水西,而彝族的漆器、茶叶等商品也沿着驿道走向了更为广阔的市场。
在推动经济逐渐复苏的同时,她对彝汉文化的交流也作出了贡献。奢香自幼师从精通彝、汉文的慕史先生,在其精心教导下深晓彝汉学科的博大精深,常托人由成都购买汉文书籍,与朵妮共同研读探究。代摄贵州宣慰使、治理水西地区后,奢香夫人曾多次赴南京,以开明胸襟打破“夷不下汉学”的旧制,不仅延揽汉儒人才,扶植学风,还在贵州宣慰使司驻地设立儒学、置教授,并带头遣子弟到京师入太学,加强和促进彝汉文化交流。她还广聘汉族贤才学士,协助处理文书等事务,并到学校任教,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彝汉文造诣颇高的学生。无论是馆内陈设的大方彝族漆器首饰盒,室外钟亭那尊彝汉文并铭、融合彝汉纹饰元素的明成化钟,还是墓碑上用汉彝文书写的“明顺德夫人摄贵州宣慰使奢香墓”,以“双文”书写的每一件展品都镌刻着文化融合的痕迹,见证着民族和谐共处的历史瞬间。在这位女政治家的治理下,水西不再只是边地封闭的一隅,而成为西南文化交融与稳定的关键支点。
走出展馆,雨势渐歇。再回首,那座伫立在烟雨中的奢香夫人雕像,神情依旧平静而笃定,一如600多年前那个在风雨中稳住一方百姓,以智慧和胸襟在史册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巾帼领袖。
余香难散,斯人已远,但那条蜿蜒的古驿道早已化作精神的图腾。“不等三更过天晓白,奢香夫人赶月归来。她把日光画心上,照得漆黑的夜亮堂堂……”奢香夫人的故事让我们看到,无论何时,女性都可以凭借责任、担当和勇气成为时代的主角。她那份兼具柔情与刚毅的家国情怀,如同深深嵌入石板的马蹄印迹,穿越时代洪流,依然在我们的记忆中回响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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