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汉江市委组织部的公示栏前,我站了很久。
红底黑字的公示在玻璃后面贴着,上面写着:「拟提拔任用干部公示:顾正南,现任市水利局河道管理科科长,拟任市水利局副局长……公示期:10月15日至10月21日。」
今天是10月21日,公示期最后一天。
我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上面写着几个字:「情况说明(实名)」。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小周。
「沈哥,您……真要送?」
我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公示上「顾正南」三个字上,想起了十个月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顾正南第一次走进我的办公室,握着我的手,笑容满面:「牧原兄,久仰久仰!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
那只手很热,握得很紧,像是真的在握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
我转身刚迈出一步,一辆黑色轿车从身边驶过,停在不远处。车窗摇下来,露出顾正南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
「牧原!下班一起吃个饭?今天公示期结束,庆祝一下。」
我也笑了,笑得和顾正南一样温和:「顾科长,改天吧,今天有点事。」
「什么事这么忙?」
「去市里办点手续。」
「行,那你忙。」顾正南摇上车窗,冲我摆了摆手。
车子缓缓驶进水利局的院子,消失在拐角。
我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等这一天,等了七个月零四天。
01
顾正南来水利局的消息,是一月份传开的。
那天沈牧原正在办公室审一份清淤方案,听见走廊上有人议论:「新科长定了,市政府办下来的,叫顾正南。」「有背景吧?」「肯定的,不然怎么空降?」
沈牧原放下笔,愣了一会儿。
河道管理科的科长位置空了两年。两年前老科长退休,按资历、按能力,他是最合适的接班人。材料报上去,一直没批——据说是学历不够,据说是年龄偏大,据说是这个那个。
于是他就这么「主持工作」了两年,干科长的活,拿副科长的钱,顶着一个不上不下的名分。
现在,终于有人来填这个位置了。
不是他。
顾正南到任那天,沈牧原特意换了件新衬衫。
他以为来的会是一个架子十足的空降兵,做好了当孙子的准备。
但顾正南一进门,他就愣住了。
「牧原兄!」
顾正南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摇了又摇,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久仰久仰!你的大名我在市里就听说过,水利系统的技术标杆啊!」
「顾……顾科长客气了。」沈牧原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往后退了半步。
「别叫科长,太生分!」顾正南拍着他的肩膀,「叫我正南就行,或者老顾也行。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环顾四周,又说:「我跟你交个底——我是从机关下来的,业务上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以后全仰仗你了。」
「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实话。」顾正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牧原,我知道你主持工作两年了,说实在的,这个科长应该是你的。组织上把我放到这个位置,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沈牧原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但既然来了,我就想着,咱们好好配合,把工作干好。」顾正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管业务,我管协调。有功劳,一起分;有困难,我来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视着沈牧原,真诚得不像在演戏。
沈牧原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顾科……正南,你放心。」他说,「只要你信任我,我肯定把工作干好。」
那天晚上,顾正南请他吃饭。
就两个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
席间,顾正南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
「牧原,我跟你说实话。」他的脸有些红,声音也有些飘,「我这次下来,心里没底。」
「怎么会?」
「你不知道。」顾正南叹了口气,「我在市政府办干了十年,天天写材料、搞协调,业务上的事一点不懂。组织上让我来水利局,是想让我补补短板。但我自己知道,我这块短板,补不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所以我就想,找一个懂业务的人,好好配合,把工作干出来。」
「那你……」
「我打听过了。」顾正南看着他,「全局上下,最懂业务的就是你。所以我第一天就来找你,就是想跟你交个心。」
沈牧原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感动。
他这辈子遇到的领导,要么高高在上,要么刻薄寡恩。像顾正南这样主动示好、掏心窝子的,还是头一个。
「正南,你放心。」他也端起酒杯,「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个老粗,我肯定跟你好好干。」
「嫌弃?」顾正南哈哈大笑,「我巴不得你这样的老粗多几个!来,走一个!」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酒洒出来一些,溅在桌上。
那天晚上,沈牧原喝了不少。回家的路上,他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好领导。
第二天,局办公室副主任老蔡来找他。
老蔡五十出头,在局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是出了名的老油条。
「老沈,昨晚跟新科长喝酒了?」
「嗯,顾科长请的。」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沈牧原想了想,「很谦虚,也很实在。」
老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没什么。」老蔡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老沈,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记着这句话就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蔡摆摆手,走了。
沈牧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纳闷。
老蔡这人,疑心太重了。顾正南那么真诚,能有什么坏心眼?
他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02
顾正南到任第一个月,把所有难啃的骨头都交给了沈牧原。
河道清淤工程年度计划——「牧原,这个你最熟,你来牵头吧。」
防汛应急预案修订——「牧原,这个专业性强,还得靠你。」
某老旧河道改造项目的协调——「牧原,这个项目扯皮的事多,你最会处理。」
沈牧原全都接了。
他以为这是领导对他的信任,以为只要干好了,就会被看见。
顾正南呢?他把时间花在「协调」上——和局领导吃饭,和其他科室攀关系,和上级部门的人联络感情。
有时候沈牧原加班到深夜,路过顾正南的办公室,里面黑着灯。
有时候他在工地上晒得脱皮,回来听说顾正南请赵局长喝茶去了。
但他没有怨言。
分工不同嘛,他管业务,顾科长管协调,挺好的。
三月份,河道清淤工程计划通过了省厅的评审,被评为「全省示范项目」。
这是沈牧原熬了无数个夜晚做出来的方案。每一个数据、每一条线路、每一项预算,都是他亲手算的。小周跟着他干了两个月,瘦了五斤。
局里开表彰会,赵局长点名表扬:「这次河道清淤计划能通过省里评审,顾正南同志功不可没。新官上任就抓出了成绩,值得肯定。」
掌声响起来。
顾正南站起来,微微鞠躬,脸上挂着谦虚的笑:「主要是团队的功劳,我刚来,很多事都是同志们在干。」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扫过沈牧原,没有停留。
一个字都没有。
散会后,小周愤愤不平:「沈哥,那方案明明是您做的,顾科长怎么……」
「别说了。」沈牧原打断他,「是顾科长带着做的,他不提我也正常。」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牧原拍拍他的肩膀,「功劳什么的不重要,工作干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许敏问他:「今天局里开会表彰你了吧?」
「表彰了。」沈牧原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顾科长代表科室领的奖。」
「你呢?」
「我?」沈牧原笑了笑,「我是科室的人嘛,科室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
许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四月份,顾正南找沈牧原「谈心」。
地点是顾正南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着,空调开得很足。
「牧原,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顾正南的表情有些为难,像是在斟酌措辞。
「您说。」
「最近局里有人反映,说你……工作方法有点问题。」
沈牧原愣了:「什么问题?」
「具体的我也不好说。」顾正南叹了口气,「就是有人觉得你做事太独,不太好沟通,有时候不太尊重领导意见。」
「谁说的?」
「这我就不方便讲了。」顾正南拍拍他的肩膀,「牧原,我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你别往心里去,以后注意一点就好。」
沈牧原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想自己这几个月干的活——哪件事不是尽心尽力?哪件事不是按规矩办?「做事太独」「不太好沟通」,这帽子从哪扣来的?
「正南,你能不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件事让人不满意了?」他问。
「这……」顾正南面露难色,「牧原,我真不方便说。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建议吧,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沈牧原点点头,没再追问。
回到办公室,他坐了很久,把这几个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也想不出自己哪里「做事太独、不好沟通」了。
他去问小周:「我最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吗?」
小周一脸茫然:「没有啊,沈哥您一直挺好的。」
沈牧原更困惑了。
但他还是选择相信顾正南——领导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肯定是有人在背后嚼舌头。以后自己注意点就是了。
五月份,防汛应急预案修订完成,被市应急管理局评为「优秀预案」。
这个预案是沈牧原带着小周干了两个月的成果,每一条应急措施、每一个响应流程、每一处物资储备点,都是他们一个个跑出来、一条条核实的。
表彰会上,顾正南代表科室上台领奖。
他的发言稿沈牧原帮他写的。
发言里,顾正南感谢了局领导的关心、感谢了兄弟单位的配合、感谢了专家组的指导,唯独没有感谢沈牧原。
一个字都没有。
散会后,小周的脸涨得通红:「沈哥,这预案明明是您——」
「别说了。」沈牧原打断他,声音比上次平静,「功劳是科室的,谁去领都一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许敏翻了个身:「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沈牧原顿了顿,「就是觉得……有点累。」
许敏没有再问,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03
真相是六月份浮出水面的。
那天下午,沈牧原去赵局长办公室送材料。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习惯性地停下来,想等对方说完再进去。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牧原这个同志嘛,技术上还可以,但综合能力有限,不太适合独当一面。」
是顾正南的声音。
沈牧原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不是主持工作两年了吗?」是赵局长的声音。
「主持工作和真正当科长是两回事。」顾正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说实话,他做事太闷,不善于沟通协调,格局也不够。这几个月很多事都是我在顶着。」
「这样啊……」
「当然,他干活还是肯干的,就是能力有限,不堪大用。」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赵局长说了句什么,沈牧原没听清。
他敲门进去,脸上挂着平时的表情,把材料放在桌上:「赵局,这是您要的清淤方案。」
「好,放着吧。」
他退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能力有限。」
「不堪大用。」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全是假的。
原来那些「你是老专家、我离不开你」,也是假的。
他想起老蔡说的那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终于明白了。
那天晚上,沈牧原没有加班。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这半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次表彰会,顾正南说「主要是团队的功劳」,没有提他的名字。
第二次表彰会,顾正南感谢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感谢他。
那次「谈心」,顾正南说有人反映他「做事太独、不好沟通」——那个「有人」,会不会就是顾正南自己?
还有平时的那些细节——
每次局领导来科里视察,顾正南都会不经意地把功劳往自己身上引:「这个方案是我带着大家一起研究的。」「这个项目是我亲自盯的。」
每次有外单位来交流,顾正南介绍他时都说「这是我们科的老同志沈牧原」,从不提他「主持工作」或「技术骨干」。
每次汇报工作,顾正南都会把「我」和「团队」用得很巧妙——有功劳的时候是「我主持研究」「我亲自把关」,有问题的时候是「团队有些同志经验不足」「个别同志工作方法还需要改进」。
而他沈牧原呢?
他只顾着埋头干活,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以为只要干好工作,就会被看见。
他以为遇到了一个好领导,却不知道自己一直在给人当枪使。
第二天,老蔡来找他喝茶。
「老沈,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嗯。」沈牧原给他倒了杯水,「老蔡,当初你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是什么意思?」
老蔡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问?」
「我现在才明白。」
「明白什么了?」
沈牧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早就知道顾正南是什么人?」
「我知道什么?」老蔡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只知道,他在市政府办的时候,就有个外号,叫'笑面虎'。对上面笑、对下面笑、对左右也笑,笑着笑着就把你卖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告诉你有用吗?」老蔡看着他,「你当时那样子,把人家当亲兄弟,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的。」
沈牧原沉默了。
老蔡说得没错。当初他是真的信了顾正南,信得没有任何防备。
「老沈,有些事,自己不摔一跤是不会明白的。」老蔡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明白了,也不算晚。」
「明白了又怎么样?」沈牧原苦笑,「他是科长,我是副科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可不一定。」老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面虎有个毛病——他以为自己笑着捅刀子,别人就看不见血。」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老蔡摆摆手,走了。
04
从那天起,沈牧原开始留心观察。
他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每次有评优评先的机会,他的名字都不在推荐名单上——名单是顾正南报的。
比如,每次科室的工作简报,他的名字都被压到最后——简报是顾正南审的。
比如,每次他写的材料,最后都会变成「顾正南同志主持研究」「在顾正南同志的带领下」——是顾正南自己改的。
他甚至发现,顾正南在局领导面前说他坏话,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去找陈副局长汇报工作,陈副局长看着他,欲言又止:「老沈,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还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陈副局长叹了口气,「老顾那边……你多担待。」
「您的意思是……?」
陈副局长摆摆手:「没什么意思,你好好干就是了。」
沈牧原明白了——顾正南在陈副局长面前也说过他什么,陈副局长不好明说,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是怎么被「温水煮青蛙」的。
顾正南的手段很高明。
他从不当面说你坏话,都是背后「惋惜」——「老沈能力有限啊」「老沈格局不够啊」「老沈不太适合独当一面啊」。
他从不明着抢你功劳,都是含糊带过——「主要是团队的功劳」「很多事都是大家一起干的」。
他从不直接打压你,而是让你自己感觉「能力不行」「不受重用」——你干了十分的活,他只说一分;你立了大功,他只字不提。
时间长了,别人都以为你真的「能力有限」,你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
这就是「软刀子」的厉害之处——杀人不见血。
六月底,沈牧原做了一个决定。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副科长,工作照干,态度照旧。顾正南找他谈心,他还是一脸诚恳;顾正南安排任务,他还是二话不说就接。
但暗地里,他开始了另一项工作。
留痕。
他买了一个录音笔,巴掌大小,可以别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开始写工作日志,每天记录:今天干了什么、谁安排的、谁在场、结果怎么样。
他开始保留所有的邮件往来、所有的书面材料、所有能证明「谁干了什么」的东西。
顾正南口头交办的任务,他会事后发一封邮件「确认」:「顾科长,您今天交办的XX工作,我已经开始安排,请指示。」
顾正南在会上的安排,他会做详细的笔记,注明时间、地点、参会人员、具体内容。
不是为了害谁,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他知道,有总比没有好。
05
七月份,顾正南给他安排了一件「特殊」的事。
那天下午,顾正南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牧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您说。」
「城北清淤项目的招标,马上要开始了。」顾正南压低声音,「有个公司,叫恒通水利,想参与这个项目。你帮我关照一下。」
沈牧原心里「咯噔」一声:「关照?怎么关照?」
「就是……想办法让他们中标嘛。」顾正南笑了笑,「你是老专家了,技术评分那块你能说上话,想想办法。」
「顾科长,这个……」沈牧原斟酌着措辞,「招标有程序,我不好……」
「我知道有程序。」顾正南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灵活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牧原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恒通水利是什么来头——老板姓钱,据说和顾正南是老乡,关系不一般。
「顾科长,这事……要不您给我个书面的指示?」他试探着问。
「什么书面指示?」顾正南笑了,「咱们之间还要那么见外?口头说一声就行了嘛。」
「可是……」
「牧原,我这是信任你。」顾正南拍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像是在托付什么重要的事,「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别人讲。」
沈牧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出去了。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打开电脑,给顾正南发了一封邮件:
「顾科长:关于城北清淤项目招标事宜,您今天口头交办的相关工作我已知悉。鉴于招投标工作涉及程序合规问题,建议您以书面形式明确具体要求,以便工作留痕、责任清晰。请指示。」
邮件发出去后,他坐在椅子上,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回复。
顾正南没有再提这件事。
那个项目,沈牧原按正常程序走了招标,恒通水利因为技术评分不够,没有中标。
事后,顾正南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牧原啊,你这人太死板了。」
沈牧原笑着点头:「是,我这人不会来事。」
顾正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沈牧原注意到,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八月份,更大的事情来了。
一笔防汛应急资金,五十万,专款专用。
顾正南把沈牧原叫到办公室,口头指示:「这笔钱,先挪出十万,用于接待和考察。等下个季度预算下来再补回去。」
沈牧原知道这是违规的。
专款专用的钱,挪作他用,审计查出来是要追责的。
「顾科长,这个我记一下,回头按您说的办。」他没有当场拒绝。
回到办公室,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写了一份《关于防汛应急资金使用的请示》。请示里,他把顾正南的口头指示变成了「建议」:「建议从防汛应急资金中调剂10万元用于接待考察,请领导审批。」
第二,把这份请示送到顾正南面前,请他签字。
顾正南一看,脸色就变了。
「牧原,这种事写什么请示?」他的声音有些发硬,「口头说一声就行了。」
「顾科长,这笔钱是专款专用,不写请示我不好操作。」
「你……」顾正南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闪烁。
最后,他把请示推回来:「算了,这事不办了。」
沈牧原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没有表情:「好,那我把这份请示存档。」
他把那份没有签字的请示带走了,锁进了自己的抽屉——上面有他自己的起草记录,也有顾正南「不签字」的事实。
九月份,某河道改造项目验收。
施工方为了赶工期,工程有瑕疵——护坡有裂缝,排水口尺寸不达标。但年底考核在即,顾正南急着要「成绩」。
「牧原,验收报告你来签。」他把报告递过来,「工程基本完成了,小问题让施工方后面整改就行。」
沈牧原接过报告,翻了翻,又看了看现场照片。
「顾科长,这个报告……我签不了。」
「为什么?」
「工程有问题,验收不合格。」他指着照片上的几处瑕疵,「您看这几个地方……」
「小问题嘛!」顾正南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死板?年底考核就看这个项目,你想让科里考核垫底?」
「可是——」
「牧原,这个报告你必须签。」顾正南的语气冷了下来,「出了问题我负责。」
沈牧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顾科长,要不这样,您先签个意见,我再签。」
「什么意见?」
「就是'同意验收'的意见,您签在前面,我签在后面。这样责任清晰。」
顾正南的脸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按程序办事。」沈牧原的声音很平静,「工程有问题,验收签字要担责任的。您说出了问题您负责,那就签个字,白纸黑字,以后也说得清楚。」
顾正南盯着他,眼睛里有愤怒,也有别的什么。
最后,他把报告收回去:「算了,这事我再想想。」
那个项目的验收推迟了。顾正南很不高兴,但沈牧原保住了自己的底线——也保住了证据。
06
十月初,消息传来:顾正南被列入副处级后备干部名单,拟提拔为市水利局副局长。
从到任到提拔,不到十个月。
局里炸开了锅。
「这也太快了吧?」
「听说上面有人。」
「顾科长真是会来事啊。」
顾正南志得意满,请全科吃饭,席间对沈牧原格外热情:「牧原,这一年多亏有你。等我上去了,我不会忘记你的。」
沈牧原端着酒杯,笑着说:「顾科长高升,是好事,我祝贺还来不及。」
「别叫科长了,快叫局长了。」有人起哄。
顾正南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沈牧原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打开电脑,把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关于招标的:那封没有回复的邮件、恒通水利的工商信息、顾正南和恒通老板的合影(从顾正南朋友圈截的图)。
关于资金的:那份没有签字的请示、顾正南口头指示的录音、相关的财务流水。
关于验收的:那份有瑕疵的验收报告、现场照片、他拒绝签字的邮件记录。
还有其他的:顾正南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录音(有两段)、每次被「遗忘」的表彰会的会议记录、他这一年的加班记录和顾正南的对比……
单独看,每一条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串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利用下属、邀功诿过、打压异己、违规意图。
他看着这些材料,想起顾正南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牧原兄,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呵。
10月15日,市委组织部发布干部任前公示:顾正南,拟任市水利局副局长。
公示期七天,10月15日至10月21日。
沈牧原看着那张公示,站了很久。
他去找老蔡。
「老蔡,顾正南这次升副局长,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老蔡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我想……反映一些情况。」
老蔡沉默了很久。
「老沈,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你知道后果吗?告领导的状,就算告赢了,你以后在这个系统也不好待。」
「我知道。」沈牧原看着他,「但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升上去。他要是真当了副局长,以后还有更多人要倒霉。」
「你什么时候动手?」
「公示期最后一天。」
「为什么是最后一天?」
「两个原因。」沈牧原说,「一是公示期内反映的问题,组织上必须核查,效果最好。二是……」
「二是什么?」
沈牧原的嘴角微微上扬:「我想让他在最得意的时候摔下来。」
老蔡看着他,摇了摇头:「老沈,我真没看出来,你也有这么狠的一面。」
「是他逼的。」
10月20日,公示期倒数第二天。
沈牧原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医院体检。
他没去医院,而是去了一家打印店,把所有材料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他写了几个字:「情况说明(实名)」。
落款:沈牧原,手机号,身份证号。
10月21日,公示期最后一天。
早上八点,沈牧原准时上班。
顾正南在走廊上碰见他,笑着说:「牧原,今天公示期结束,晚上我请客,庆祝一下。」
「好啊。」沈牧原笑着点头,「顾科长高升,应该的。」
「你可一定要来啊。」
「一定,一定。」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到了。
沈牧原收拾好东西,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装进包里,走出办公室。
他在公示栏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正南的名字。
然后,他转身,往市纪委的方向走去。
07
市纪委信访室在市政大楼的东侧,沈牧原到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他进来,有些意外:「同志,你有什么事?」
「我来反映情况。」沈牧原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实名举报。」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打开信封,扫了一眼里面的材料,脸色变了:「这是……?」
「市水利局河道管理科科长顾正南的一些情况。」沈牧原说,「他现在正在公示期,拟提拔副局长。今天是公示最后一天。」
工作人员立刻认真起来:「你稍等,我叫领导。」
几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表情严肃:「你是沈牧原?」
「是我。」
「跟我来。」
沈牧原跟着他走进一间办公室,坐下。
中年男人翻看着那些材料,不时问几个问题。
「这封邮件是什么时候发的?」
「七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这段录音是在哪里录的?」
「他的办公室,八月三号。」
「这些照片的来源?」
「他的朋友圈,我截图的。」
中年男人看完所有材料,抬起头,看着沈牧原。
「沈牧原同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反映的这些问题,如果属实,会影响顾正南同志的提拔。但如果不属实,你要承担诬告陷害的责任。」
「我知道。」
「你确定要提交吗?」
「确定。」沈牧原的声音很平静,「这里面的每一条,都是真的。我有证据,有录音,有书面材料。我愿意为我反映的情况负责。」
中年男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好,我们会依程序核查。你先回去,等通知。」
「谢谢。」沈牧原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还有一件事我想说明。」
「什么?」
「顾正南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他会找人替他说话,会想办法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我反映的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安排、亲口说的,他赖不掉。」
「我们会核实的。」
沈牧原点点头,走了出去。
走出市政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个未接电话,都是顾正南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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