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9年3月的谅山,空气里总飘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和石灰混杂的甜腥味。

阮文石和他的士兵们趴在山脊上,像一群被雨水浸泡过的、耐心过头的野狼,死死盯着山下那条正在蠕动的钢铁长蛇。

那是正在撤退的中国军队。

复仇的尖刀已经抵在了敌人的后心,只等河内一声令下。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一道让所有枪口瞬间冰冷的命令。

多年后,已是将军的阮文石,每次抚摸着书房里那张泛黄的边境地图时,总会想起那天,那道命令如何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所有越南前线军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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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脊上的风,带着一股子腐烂树叶和火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阮文石用望远镜的镜片,把山下那条公路切割成一小段一小段的风景。每一段风景里,都有中国人的坦克,履带碾过越南的红土地,扬起一阵让人牙酸的尘土。

坦克的后面,跟着装甲车。装甲车的后面,是猫着腰的步兵,他们的绿色军装在南国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扎眼。

他们正在后撤。

这个词,阮文石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嚼一块干硬的树皮。后撤,不是溃败。

他们的队形不乱,炮兵阵地还在山的那一边提供着断后的掩护,时不时有一两发炮弹落在远处的山坳里,炸开一团懒洋洋的烟。

“营长,你看他们!”旁边一个叫阿勇的年轻士兵,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家就在谅山市里,现在,谅山成了一堆瓦砾。

阮文石没有作声,只是把望远镜的倍率又调高了一点。

他能看到中国士兵的脸,很年轻,也很疲惫,但眼神里没有慌乱。他们甚至还有条不紊地在经过的桥梁上安放炸药。

一声闷响传来,远方的一座小桥,像一根被折断的甘蔗,塌进了河里。

这是一种侮辱。赤裸裸的,当着他们这些“胜利者”的面,慢条斯理地拆毁你的家当。

阮文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感到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一直烧到嗓子眼。

他手下的这一个营,在之前的阻击战里,伤亡了三分之一。

他们用美国人留下的地雷,用丛林里的陷阱,用手中的AK步枪,让对手付出了代价。但现在,对手要走了,他们却只能在这里看着。

“给团部发电报!”阮文石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就说我部已在三号高地准备就绪,请求对敌后撤队列实施打击。他们的补给车队太集中了,我们的迫击炮够得着。”

通讯兵应了一声,猫着腰钻进了后面一个简易的掩蔽部。

丛林里很安静,只有蝉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一道口子。

士兵们都趴在自己的散兵坑里,一动不动,但阮文石能感觉到他们身体里绷紧的能量。那是一种混合了仇恨、渴望和焦躁的能量,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个小时过去了,团部没有回音。

两个小时过去了,依然没有回音。

山下的中国军队,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蜈蚣,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北爬行。

他们又炸毁了一座变电站,黑色的浓烟在蓝天背景下,画出了一道丑陋的疤痕。

“妈的!”阿勇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河内的大官们在干什么?睡着了吗?再不打,他们就跑回去了!”

阮文石回头瞪了他一眼,阿勇立刻闭上了嘴,但眼神里的不甘,像一团扑不灭的火。

阮文石何尝不是如此。他二十出头就跟着部队在南方打美国人,打了十几年,从没像今天这么憋屈过。

打仗,讲究的就是一个时机。敌人把后背亮给你,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不去吃,你还算个军人吗?

他又拿起望远镜。这一次,他看到一队中国士兵停了下来,就在路边的一口水井旁。他们没有喝水,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倒进了井里。

阮文石的心猛地一沉。

“通讯兵!”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再给团部发电报!告诉他们,敌人正在系统性地破坏我们的所有设施和水源!请求立即展开追击,不能再等了!”

电波像石子一样沉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夜幕降临的时候,空气稍微凉快了一点。但弥漫在阮文石和他部下们心头的燥热,却愈发浓烈。他们简单地啃着干粮,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山下。

中国人的车队打开了车灯,两条黄色的光带,在黑暗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这片土地上所有沉默的眼睛。

第二天,阮文石接到了命令。不是追击令,而是让他去团部开会。

团部设在一个被炮火削掉一半的法式教堂里。圣母像的半边脸被炸没了,一只鸽子正站在她的断臂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这些扛枪的人。

教堂里烟雾缭绕,几十个像阮文石一样的营级、连级军官挤在里面,个个脸色铁青,空气里充满了汗味和压抑的烦躁。

团长黎德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正背着手,在地图前走来走去。他的军靴踩在满是灰尘和碎玻璃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都到齐了?”黎德良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他的声音很低沉,但很有穿透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代表中国军队撤退路线的红色箭头。

“我也想打。做梦都想。”

黎德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他们留在这片丛林里,一了百了。我给师部写了三份请战报告,你们写的那些,我也都转上去了。”

一个性子急的炮兵营长忍不住开了口:“那师部怎么说?总得给个话吧!我们的炮都快生锈了!”

“师部也在等。”黎德良的回答,像一瓢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等?等什么?”炮兵营长叫了起来,“等他们过了边境线,我们再去送行吗?”

教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愤怒的嗡嗡声。

“安静!”黎德良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产生了回响。

他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这不是我们一个团,一个师能决定的事情。”

阮文石站在人群的后排,默默地听着。他注意到,团长黎德良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深处,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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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没什么结果,只是重申了“原地待命”的命令。散会后,军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堂,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更加难看。

阮文石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黎德良身边。

“团长,”他低声问,“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

黎德良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的营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打仗很刁,有股狠劲。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给阮文石一根。

“阿石,你打过美国人,知道什么是人民战争。”

黎德良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把敌人拖进沼泽,然后慢慢耗死他们。现在,他们自己要走了,我们却不能动手。这不合常理。”

“那会不会是圈套?”阮文石问。

“我也想过。”黎德良吐出一口浓烟,“中国人打仗,诡计多端。他们故意摆出撤退的样子,引我们出去,然后设伏打我们一个回马枪。很有可能。”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但不对。我们的侦察兵已经渗透到他们撤退路线的两侧了。他们的后卫部队虽然严密,但主力确实在向北移动。如果要设伏,动静不会这么大。这更像是一个……阳谋。”

“阳谋?”阮文石不解。

“对,就是摆明了告诉你‘我要走了’,但你就是不敢动。”黎德良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不敢动?我们的王牌主力军,不是正在从柬埔寨往回赶吗?只要我们拖住他们十天半个月,等主力一到,就可以关门打狗了。”

这个逻辑,是所有前线官兵的共识。越南的军队,身经百战,刚刚打赢了美国,又在柬埔寨所向披靡,号称“世界第三军事强国”。怎么会怕一支“正在撤退”的军队?

“唯一的解释,”黎德良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墙上,仿佛摁死一只臭虫,“就是命令来自更高的地方。高到……连军区总司令都不能违抗。”

阮文石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一个在越南拥有绝对权威的名字——总书记,黎笋。

可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只无形的虫子,钻进了阮文石的脑子里,日夜啃噬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一种漫长的煎熬。

阮文石的部队,就像一群被拴住了链子的猎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猎物在眼前晃荡,却无法扑上去。

士兵们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沉。白天,他们无所事事地擦着枪,或者用刺刀在地上胡乱地划着什么。

晚上,掩蔽部里总会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和哭声。有些士兵的村子,就在中国人撤退的路线上。他们能想象到自己的家园变成了什么样子。

阿勇变得沉默寡重,整天抱着他那支擦得锃亮的步枪,坐在山坡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发呆。阮文石知道,他是在看家的方向。

阮文石试着组织士兵们进行一些训练,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没用。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邪火,训练场上,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打起来。

更让他们抓狂的,是来自中国军队的“噪音”。

他们的宣传车,用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越南语的喊话。

内容很简单,无非是“我们已经完成了惩罚,现在要回家了”、“中越友谊源远流长,不要被黎笋集团的霸权主义所蒙蔽”之类的话。

这些话,在越南士兵听来,比炮弹还刺耳。

“妈的,一群强盗!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同胞,现在跟我们谈友谊?”一个老兵气得把饭盒都给砸了。

还有更过分的。一天下午,一架中国飞机,低空飞过他们的阵地上空,没有投弹,而是撒下了无数的传单。

传单上印着一些越南战俘的照片,他们在战俘营里吃饭、看书,甚至还有人在打篮球。

阮文石捡起一张,传单的纸质很好,印刷也很清晰。

照片上的一个年轻人,他认得,是邻近一个团的连长,被俘前作战非常勇猛。现在,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头,表情有些木然。

“这是在攻心。”阮文石把传单揉成一团,心里却感到一阵冰凉。

肉体上的摧毁,和精神上的瓦解,双管齐下。对手的手段,比他们想象的要老辣得多。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等待。

等待的第六天,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名师部的参谋,乘坐一辆吉普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黎德良的团部。随后,团部的通讯兵开始异常地忙碌起来,一道道加密的指令,被分发到各个营。

阮文石也接到了一份。

命令他立刻带领他最精锐的一个连,携带所有反坦克武器,秘密运动到距离公路不到两公里的一处叫“鬼见愁”的隘口设伏。

命令的最后,还有一句补充:没有总攻信号,不许暴露。

阮文石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总攻信号!这说明,上面终于要动手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强心剂,瞬间让整个营地活了过来。士兵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们检查武器,分配弹药,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

“营长,这次要让那帮杂种有来无回!”阿勇一边把手榴弹往自己身上挂,一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阮文石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他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阮文石带着他的人,像壁虎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浓密的丛林里。他们绕开所有可能暴露的路线,在齐腰深的草丛和泥泞的沼泽里穿行。

“鬼见愁”隘口,名副其实。两边是陡峭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公路穿过,是装甲部队的噩梦之地。

阮文石和他的士兵们,在天亮之前,就各自进入了预设的阵地。火箭筒手找到了最佳的射击角度,机枪手把枪口对准了公路的拐弯处,几个士兵则在更远的地方布设了遥控地雷。

一切准备就绪。现在,他们又回到了等待的状态。

但这一次的等待,和之前完全不同。这一次,是捕食者在等待猎物进入陷阱。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躁,而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杀机的寂静。

太阳升起来了。远处的公路上,再次出现了中国车队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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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一步一步地,走进“鬼见愁”的血盆大口。

阮文石趴在一个长满苔藓的岩石后面,用望远镜锁定了打头的一辆坦克。他甚至能看清坦克炮塔上,用白色油漆写的编号。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仿佛要撞出来。

他身边的火箭筒手,已经把肩膀抵在了发射筒上,手指轻轻地搭在扳机上。

近了。

更近了。

车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伏击圈的中心。现在,只要他一声令下,几十具火箭筒和重机枪同时开火,这条钢铁长龙,瞬间就会被打断成好几截,瘫在公路上,成为活靶子。

阮文石的手,已经举了起来。

他身边的通讯兵,耳朵上戴着耳机,正在紧张地监听着来自团部的命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山谷里,只有中国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营长……”火箭筒手的声音有些颤抖,“还……还不打吗?”

阮文石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通讯兵。

通讯兵的脸色,也在望远镜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起初是满怀期待,竖着耳朵,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确认什么,最后,他的表情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与团部直接联络的参谋,连滚带爬地从后面的山坡上滑了下来,他神色慌张,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从加密电台里抄录下来的电报纸。

他没有理会那些已经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的士兵,径直冲到阮文石的隐蔽点,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塞到他手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营长……师部……师部刚转发的……河内……最高统帅部的……命令……”

阮文石一把夺过电报。

纸上的字迹因为通讯员的紧张而有些歪斜,但内容却像烧红的烙铁,瞬间烫伤了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那几个字,来自河内,来自那个他不敢去想的名字的授权。

周围的军官和班长们都围了过来,他们的眼神里燃烧着同样的火焰,等待着阮文石下达那个他们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命令。

“营长,打吧!”

“再等他们就过去了!”

阮文石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此刻变得像石头一样苍白。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他看着那些充满血丝的、渴望复仇的眼睛,用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沙哑声音,下达了一个让整个“鬼见愁”隘口瞬间陷入死寂的命令:

“所有单位……放下武器。”

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营长?你说什么?”阿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阮文石没有看他,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像一根冰锥,刺进了在场每个士兵的心脏。

“命令重申:不许向正在撤退的中国军队开一枪、放一炮!让他们安全地……离开。这是总书记同志的……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