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一份报告,把加拿大推到了一面并不常被照亮的镜子前。不是外部冲击,不是全球金融风暴,也不是地缘政治风险,而是加拿大自己。13个省和地区之间纵横交错的内部贸易壁垒,被量化为一组冷静却刺眼的数据:相当于平均9%的关税,在部分服务业,甚至高于40%。如果这些壁垒被彻底拆除,长期来看,加拿大实际GDP可增长近7%,折算为当下价值,约2100亿加元。
这不是一个边角料数字。它接近一场中等规模经济刺激计划的体量,却不需要财政赤字、不需要货币宽松,也不依赖外部市场的善意。它只取决于一个看似朴素的问题:加拿大是否愿意真正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内市场。
长期以来,加拿大在全球化叙事中习惯于把自己放在“开放经济体”的位置。高度依赖出口,与美国形成紧密供应链,在多边贸易体系中立场鲜明。外部世界看到的加拿大,是规则的拥护者、自由贸易的倡导者。但IMF的这份报告提醒人们,在国界线以内,加拿大的市场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畅。
省际贸易壁垒并非新问题。各省在酒类销售、建筑标准、职业资格、运输规则、公共采购等领域长期保留各自制度。它们最初的理由多半并不激进,或出于地方保护,或源于历史惯性,或基于监管差异。但当这些制度被叠加在一起,便构成了一张无形却牢固的网,让商品、服务、资本和劳动力在国内流动时,频繁遭遇成本、延迟与不确定性。
IMF用“相当于关税”来描述这些壁垒,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加拿大在国际谈判中反对关税壁垒,却在国内维持着一套效果相近的制度安排。不同之处只在于,关税写在海关清单上,省际壁垒写在法规与程序里,更难被直观感知,也更容易被长期忽视。
这份报告的发布时间点并不寻常。全球经济增长承压,主要经济体普遍面临生产率瓶颈,贸易环境趋于碎片化。对加拿大而言,外部依赖的风险正在被重新认识。美国关税威胁的反复出现,让“单一市场依赖”不再只是学术讨论,而成为现实压力。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加拿大政府开始重新审视国内市场的潜力。
此前,为应对美国的关税威胁,加拿大已着手取消部分省际贸易壁垒。这种动作本身带有明显的防御色彩。当外部通道变得不稳定,内部整合便不再只是效率问题,而是韧性问题。总理卡尼提出要加强国内建设、增强经济韧性、推动贸易多元化,减少对美国的依赖,这番表态与IMF报告形成了罕见的共振。
值得注意的是,IMF强调的并非短期刺激,而是“从长远来看”的增长潜力。近7%的GDP提升并不会在一夜之间兑现,它需要制度协调、政治妥协与执行耐心。正因如此,这个数字才更具现实重量。它意味着,加拿大的增长空间并非已经被耗尽,而是被锁在自身结构之中。
省际壁垒的存在,也在无形中拖累了加拿大的生产率表现。企业无法轻易在全国范围内扩展业务,规模效应被切割;劳动力跨省流动成本偏高,技能匹配效率下降;服务业创新被地方规则限制,难以形成全国性竞争。IMF提到的40%“等效关税”并非夸张修辞,而是这些摩擦在服务经济中被放大的结果。在全球经济结构转向服务业的当下,这一点尤为关键。加拿大并非缺乏高质量服务供给,而是缺乏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内舞台。当内部市场被人为分割,再强的外向型战略也会显得底盘不足。
从政治层面看,拆除省际壁垒并不比对外谈判容易。它触及地方利益,挑战既有权力结构,也考验联邦与省政府之间的协调能力。正因如此,这个议题常年停留在共识层面,却推进缓慢。IMF报告的价值,在于用宏观数字把问题重新摆上议程中央,让“技术性障碍”转化为“增长机会”。
更深一层看,这也是一次关于国家形态的讨论。加拿大是一个高度分权的联邦国家,多样性与自治是其政治基础。内部整合并不意味着抹平差异,而是在差异之上建立可兼容的规则体系。IMF并未否认地方监管的合理性,而是强调协调与互认的重要性。这种整合不是削弱地方,而是让地方优势在更大范围内流动。
当全球化退潮、保护主义抬头,许多国家开始向内寻找增长动力。加拿大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内向空间”并未被充分开发。2100亿加元的潜在增量,来自同一片国土、同一套货币、同一群消费者。这样的增长逻辑,在当前世界显得格外稀缺。
卡尼政府所强调的“国内建设”,在这一语境下获得了更具体的含义。它不只是基础设施投资,也不只是产业政策调整,更是一场制度层面的自我清理。减少对美国的依赖,并不自动指向另一个外部市场,而是先让自身市场运转得更像一个整体。这条路不会轻松。省际谈判、法规协调、利益再分配,都需要时间与政治资本。但IMF的报告已经把问题说得足够清楚:增长并不总在远方,有时就藏在被习以为常的结构里。
当外部世界愈发不稳定,加拿大开始意识到,真正可控的变量,其实在自己手中。内部贸易壁垒这道看不见的墙,是否会被拆除,决定的不只是几个百分点的GDP数字,也关乎这个国家在新一轮全球调整中的姿态与底气。时间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提醒,接下来,轮到行动来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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