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的笑声还没落尽。
罗玉华亲热地拉着郭秀英的手,那句话轻飘飘地说出来,脸上还挂着笑。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跟着笑起来。
郭秀英觉得血往头上涌,耳边嗡嗡响。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身边的椅子“刺啦”一声被推开。
叶从彤站了起来。
01
郭秀英把最后一批教案捆好,放在纸箱里。
这些泛黄的纸页陪了她三十四年。从青丝到白发,从讲台这头走到那头。现在它们要被送到学校仓库,或者直接处理掉。
退休批文压在书桌玻璃板下已经两周。
她还没习惯不用早起赶课的日子。每天五点照样醒,望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才想起不用去学校了。
客厅显得空荡荡的。
女儿从彤上周搬去了自己租的公寓。她说要提前适应独立生活,毕竟快结婚了。郭秀英理解,但晚上做饭时,还是会习惯性地做两人份。
电话响了。
“妈!”从彤的声音轻快,“周六我带哲瀚回家吃饭。他爸妈想先跟你通个电话,商量订婚的事。”
郭秀英心里一紧,又松开。
“好啊。时间你们定,我都有空。”
“哲瀚妈妈特别热情,说一定要把仪式办得体面。”从彤顿了顿,“妈,你别有压力,简单吃个饭就行。”
“该有的礼数要有。”郭秀英说。
挂了电话,她走到阳台上。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邻居在打太极拳。退休的生活本该是这样,悠闲,自在。可她心里总有些东西悬着,落不到实处。
从彤二十八了。
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大学开始就做兼职,没跟她多要过一分钱。工作后更是每月硬塞给她两千,说是房租。郭秀英都存着,一分没动。
她知道女儿不容易。室内设计师听着光鲜,实际上加班熬夜是常事。从彤不提,但她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
何哲瀚这孩子,郭秀英见过两次。
文质彬彬的,在国企做中层。说话温和,对从彤也体贴。就是有时候,眼神会飘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他母亲罗玉华,郭秀英还没见过。
从彤提过几次,说阿姨很能干,家里大小事都是她操持。说话直爽,有时候直爽得让人接不上话。
郭秀英笑了笑。
直爽是好事,总比藏着掖着强。
她回到屋里,打开存折。退休金每月十五号到账,八千八。这些年她省吃俭用,存下了四十多万。本来是打算给从彤做嫁妆,再留点养老。
现在看,可能不太够。
婚礼要办,房子要装修,以后孩子出生……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想太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从彤发来的照片。她和哲瀚在试婚纱,白色的蕾丝衬得她眉眼温柔。哲瀚站在旁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郭秀英看了很久,把照片保存下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她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包的饺子。一个人的晚饭,煮十个就够了。水沸了,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慢慢浮起来。
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忽然想起从彤小时候。那时丈夫刚走,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晚上备课到深夜。从彤就趴在一旁写作业,困了也不肯先去睡。
“妈妈,我陪着你。”
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郭秀英吸了吸鼻子,把饺子捞出来。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老邻居董来福。
“郭老师,听说你退休了?咱们老年大学缺个书法老师,你来不来?”
“我哪会教书法,就是自己瞎写写。”
“瞎写写也比我们强。考虑考虑,一个月还有两千补助呢。”
郭秀英应着,心里却想着周六的见面。
饺子吃到第三个,她放下筷子。
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些老物件。她翻出一张存单,二十万,明年到期。
这是丈夫留下的保险金。
她一直没动,想着留给从彤最需要的时候。
现在也许就是时候了。
她把存单放回去,关好抽屉。客厅的钟敲了七下,新闻联播开始的声音从隔壁隐约传来。
这个小区老了,住的多是退休的人。
晚上七点以后,就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郭秀英打开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又像没在看,思绪飘得很远。
从彤要结婚了。
她该高兴的。可那种悬空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02
周六下午,郭秀英早早开始准备。
红烧排骨要炖得烂,从彤爱吃。清蒸鲈鱼要鲜,哲瀚上次说喜欢。蔬菜挑了最新鲜的,水果洗了三遍。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她擦了擦手,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客厅重新打扫过了,沙发套换了干净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坚果。她想了想,又把那套珍藏的茶具拿出来。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妈!”
从彤一进门就抱住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凉气。何哲瀚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礼盒。
“阿姨,打扰了。”
“快进来,外面冷吧。”
郭秀英接过东西,招呼他们坐下。哲瀚穿了件深色毛衣,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他坐下时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从彤倒是放松,脱了外套就往厨房钻。
“妈你做了排骨!我都闻到了。”
“洗手去,马上吃饭。”
郭秀英泡了茶,递给哲瀚。他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一下,才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茶。”
“普通绿茶,你喜欢就好。”
气氛有些微妙的客气。
从彤端着菜出来,笑着打破沉默:“哲瀚,你跟我妈说说订婚的安排。”
何哲瀚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阿姨,我和从彤商量了,订婚宴就定在下个月八号。酒店我爸妈那边已经看好了,在世纪豪庭。”
“世纪豪庭?”郭秀英记得那地方,消费不低。
“嗯,我妈说一辈子就一次,要办得体面些。”何哲瀚顿了顿,“她特别重视这个,酒席的菜单都亲自改了三遍。”
从彤在旁边盛饭,接了一句:“阿姨很细心。”
“彩礼方面……”何哲瀚看向郭秀英,“我们家的意思是,按照现在的风俗,二十八万八。阿姨您看合适吗?”
郭秀英点点头:“礼数到了就行。”
“还有就是,”何哲瀚语气更谨慎了些,“婚房已经买好了,贷款办的三十年。从彤的意思是不用太大压力,但我妈说……”
他停住了。
从彤把饭递给他:“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桌上,话题轻松了些。
哲瀚说起工作上的一些趣事,从彤不时插话补充。郭秀英听着,给他们夹菜。排骨炖得确实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阿姨手艺真好。”哲瀚说。
“喜欢就多吃点。”
从彤看了母亲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郭秀英读懂了,那是在说“妈你别太累”。
饭后,从彤抢着洗碗。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郭秀英和哲瀚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阿姨,”哲瀚忽然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妈这个人,性格比较强。家里的事都是她做主。”他斟酌着用词,“订婚的事,她可能会提一些……要求。如果有什么让您为难的,您直接跟我说。”
郭秀英微笑:“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
哲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从他的表情里,郭秀英看出些别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忐忑,更像是一种预知的无奈。
从彤洗完碗出来,手还是湿的。
“妈,我们得走了。哲瀚晚上还要加班弄个方案。”
“这么忙还过来吃饭。”
“再忙也得来啊。”从彤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彩礼的钱你留着,我不要。”
郭秀英拍拍她的背:“傻孩子。”
送他们到电梯口,从彤又回头挥手。
电梯门关上后,郭秀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跺跺脚,灯又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那些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
回到屋里,饭菜的香气还没散尽。
她慢慢收拾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红烧排骨还剩下小半碗,从彤最爱吃这个,今天却只夹了两块。
是怕她不够吃,还是有心事?
洗碗的时候,郭秀英看着窗外的夜色。
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每盏灯下都是一个家。有的热闹,有的安静,有的也许正发生着什么说不清的事。
是董来福,约她明天早上去逛花市。
“郭老师,你阳台那几盆花该换了。退休了得找点乐子,别整天闷在家里。”
“好,明天我去。”
挂掉电话,她又想起哲瀚的话。
“我妈这个人,性格比较强。”
每个字都很平常,连在一起却有种重量。郭秀英教了这么多年书,听过太多孩子说起父母时的语气。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骄傲。
是一种习惯了某种状态后的平静陈述。
她擦干手,走到阳台上。那几盆绿植确实有些蔫了,叶子边缘发黄。冬天快到了,该换些耐寒的品种。
冷风吹过来,她紧了紧衣领。
楼下一辆车的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小区。不是从彤他们,是别的晚归的人。
夜还很长。
03
花市在城东,周末人不少。
董来福挑了两盆杜鹃,鲜艳的红色挤在绿叶间。郭秀英选了几株绿萝和吊兰,好养,不用太费心。
“郭老师,你女儿是不是快结婚了?”
“下个月订婚。”
“好事啊!”老董付了钱,拎起花盆,“哪家的小伙子?”
郭秀英简单说了说何家的情况。
老董听着,步子慢下来。他是个直性子,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后爱管闲事,但心眼不坏。
“世纪豪庭,那地方可不便宜。”他说,“何家挺舍得。”
“说是就一次,要办体面。”
“体面是体面,就怕……”老董顿了顿,“我说话直,郭老师你别介意。现在有些人家,婚礼办得越大,算计得越深。”
郭秀英笑了:“能算计什么。”
“那可多了。彩礼、嫁妆、房子、车子,以后还有带孩子的事。”老董摇头,“我儿子结婚那会儿,亲家母就差没把我们老两口的退休金本要过去了。”
“最后不也处理好了。”
“是处理好了,我老伴半年没睡好觉。”
走到公交站,两人等车。
初冬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没什么温度。郭秀英把花盆放在脚边,手指冻得有些发红。
“郭老师,你退休金不少吧?”老董忽然问。
“够用。”
“够用就好。但记住啊,”他转过脸,表情认真,“养老钱得攥紧点。儿女有儿女的日子,咱们有咱们的晚年。搅和在一起,容易出问题。”
车来了。
路上有点堵,公交车走走停停。郭秀英靠着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商场门口挂着巨大的促销横幅,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
老董的话在耳边绕。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从彤那么懂事,她总想多给点,再多给点。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从彤发来的微信:“妈,哲瀚妈妈想跟你通个电话,商量订婚细节。你什么时候方便?”
郭秀英回复:“我都有空。”
“那今天晚上七点行吗?她说那个时候打给你。”
“好。”
回到家,她把绿萝栽进新买的花盆里。土沾在手上,带着潮湿的腥气。吊兰的叶子垂下来,嫩绿嫩绿的,看着让人心里舒坦。
整理阳台用了快一个小时。
腰有点酸,她直起身捶了捶。退休后身体好像更容易累了,以前站三节课都不觉得什么。
傍晚煮了碗面,简单吃完。
六点五十,她坐在电话旁,翻看着从彤发来的酒店信息。世纪豪庭的宴会厅,最低消费一桌四千八。按十桌算,就是四万八。
这还不算酒水。
电话在七点整响起。
“是郭老师吗?我是哲瀚妈妈,罗玉华。”声音爽朗,语速很快,“早就该跟你联系了,一直忙东忙西的。”
“您好,罗姐。”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罗玉华笑了两声,“从彤这孩子我特别喜欢,懂事,有礼貌。哲瀚能找到她,是我们的福气。”
郭秀英客气了几句。
“订婚宴的安排,哲瀚跟你说了吧?世纪豪庭,我亲自去看的场地,气派得很。菜单我也把关了,海鲜都是当天运来的。”
“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对了郭老师,听哲瀚说你是中学老师?教了多少年了?”
“三十四年。”
“哟,老教师了,桃李满天下。”罗玉华顿了顿,“退休金应该不错吧?现在教师待遇提高了。”
郭秀英握话筒的手紧了紧。
“还行,够生活。”
“够生活就好。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嘛。”罗玉华话锋一转,“哲瀚他们那套房子,贷款每月要还八千多。两个孩子工作都忙,压力不小。”
郭秀英没接话。
“不过年轻人嘛,压力也是动力。咱们做长辈的,能帮衬就帮衬一点,你说是不是?”
“孩子们自己有能力。”
“有能力是有能力,但现在的房价,哎……”罗玉华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说这些扫兴。郭老师,你那边宾客名单拟好了吗?大概多少桌?”
“两三桌吧,我家亲戚少。”
“那行,我这边大概五桌。剩下的桌数给孩子们的朋友同事。”罗玉华又说了些细节,最后道,“那就这么定了。郭老师,保重身体,咱们订婚宴上见。”
挂了电话,郭秀英手心出了层薄汗。
客厅里很安静,钟摆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咕咚咕咚地响,热水冲进茶杯,茶叶打着旋舒展开。
罗玉华的话,句句都在理。
可拼在一起,就像一张细细的网,慢慢收拢。
她想起从彤昨晚吃饭时的样子。那孩子笑得开心,但眼神深处有种紧绷的东西。是在担心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
手机又亮了。
是从彤:“妈,电话打完了?罗阿姨没说什么吧?”
“没有,都商量好了。”
“那就好。妈,你别什么都答应,有什么想法要跟我说。”
“知道。”
郭秀英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新换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片,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各自的故事。
有些话不必说透。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
她回到屋里,打开存折又看了一遍。数字很清晰,是她这么多年一分一分攒下的。原本的计划是,给从彤三十万嫁妆,自己留十万应急。
现在看,可能不够。
世纪豪庭的酒席,她不能全让何家出。按规矩,女方至少要负责一部分。还有从彤的嫁妆,不能太寒酸。
她合上存折,放进抽屉最里层。
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04
周末,从彤一个人回来了。
她提了个蛋糕,说是客户送的,拿来给母亲尝尝。郭秀英切开,是栗子口味,甜而不腻。
“哲瀚没来?”
“他加班。”从彤挖了一勺蛋糕,却没往嘴里送,“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订婚宴的费用,我们俩自己出。”从彤放下勺子,“哲瀚的存款加上我的,够付酒席了。你和罗阿姨都不用掏钱。”
郭秀英摇头:“那不成规矩。”
“规矩是死的。”从彤看着她,“妈,我知道你存钱不容易。那些钱你留着,养老用。”
“我还年轻,养什么老。”
“五十八了,还不老?”从彤声音轻下来,“妈,这些年你一个人带我,辛苦了。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照顾你了。”
郭秀英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假装整理桌布:“说什么傻话。婚礼是大事,该花的钱得花。妈有打算,你别操心。”
“妈……”
“听话。”
从彤不说话了,默默吃着蛋糕。
下午,郭秀英要去银行。从彤说要陪她,两人一起出了门。街上人很多,周末的商圈热闹非凡。
路过金店时,郭秀英停下了。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金饰,龙凤镯、项链、戒指,在射灯下闪着光。标签上的数字不小,但她看得认真。
“妈,你看这个干什么。”
“给你买对镯子。”郭秀英推门进去。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从彤想拉她走,她已经指着玻璃柜里的一对镯子问价钱。实心的,做工精细,刻着祥云纹。
“现在金价是四百八一克,这对总共一百二十克,五万七千六。今天有活动,可以打九五折。”
从彤倒吸一口气:“太贵了。”
“不贵。”郭秀英拿出卡,“就要这对。”
“妈!”从彤按住她的手,“真的不用,我不喜欢戴这些。”
“结婚时候戴一次也行。”
店员看着她们,保持着职业微笑。郭秀英轻轻推开女儿的手,把卡递过去。密码输得很稳,手没有抖。
从彤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出了金店,她把装着镯子的锦盒塞进包里,动作有些重。郭秀英知道她生气了,但没说什么。
银行里,郭秀英办了张新卡。
她把四十万存款中的三十万转进去,准备给从彤做嫁妆。剩下的十万留在原来的卡里,作为酒席和其他开销。
从彤全程沉默。
办完手续出来,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妈,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从彤终于开口,“那些钱是你一辈子攒的,你应该自己留着,出去旅游,买点喜欢的。”
“你就是我喜欢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从彤停下脚步,“我希望你过得好,为自己活一次,而不是把所有都给我。”
郭秀英看着女儿。
从彤长大了,眉眼间有她年轻时的影子,但更坚毅。这个孩子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妈活着就是为了你。”她说。
“那如果我结婚后过得不好呢?”从彤声音发颤,“如果你把钱都给了我,自己生病了需要用钱呢?如果你老了想去养老院呢?”
“从彤……”
“妈,算我求你。”从彤眼泪掉下来,“为自己想想。”
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郭秀英把女儿拉到路边树荫下,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从彤接过手帕,自己用力抹脸。
“酒店我订好了。”郭秀英说,“定金付了,不能退。”
“哪家?”
“世纪豪庭旁边的悦华。档次不差,价格实惠些。”郭秀英顿了顿,“妈听你的,不大操大办。但该有的体面,得有。”
从彤吸了吸鼻子:“定金多少,我给你。”
“不用。”
“要的。”从彤语气坚决,“我和哲瀚的收入够负担这些。妈,你要是不收,这婚我就不订了。”
郭秀英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女儿这样说话,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那不是在商量,是在宣布一个决定。
雨开始下,细密的雨丝飘下来。
两人都没带伞,站在屋檐下。从彤挽住母亲的手臂,头轻轻靠在她肩上。这个动作让郭秀英想起她小时候,受了委屈就这样靠着自己。
“妈,我怕。”从彤轻声说。
“怕什么?”
“怕你受委屈。”从彤声音很轻,“罗阿姨人很好,但有时候……太会算了。哲瀚又是孝顺的人,很多事他说不出口。”
郭秀英拍拍她的手。
“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放心。”
雨下大了,地面溅起水花。
一辆出租车经过,从彤招手拦下。上车后,她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后对母亲说:“今晚住我那儿吧,别回去了。”
车里开着暖气,玻璃上蒙了层雾。
郭秀英用手指在上面划了道痕,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四十年,每条街道都熟悉,却又觉得陌生。
从彤握住她的手。
手心很暖,紧紧包裹着她的手指。那种温热一直传到心里,让刚才的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妈,无论发生什么,我站你这边。”从彤说。
郭秀英点点头,眼睛有些模糊。
她看向窗外,雨刷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雨水覆盖。就像生活,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但总有人在身边握着你的手。
05
订婚宴前三天,郭秀英接到罗玉华的电话。
这次聊的时间更长,从宴席座位安排聊到婚礼当天的流程。罗玉华热情依旧,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到。
“郭老师,从彤的婚纱订了吗?”
“她说自己选好了。”
“那怎么行,一辈子一次的事,得慎重。”罗玉华说,“我认识个婚纱店老板,进口的款式,打折。明天我带从彤去看看?”
“我问问她的意思。”
“问什么呀,我做主了。”罗玉华笑道,“明天下午两点,我开车去接她。郭老师你也一起来,帮着参谋参谋。”
挂了电话,郭秀英打给从彤。
从彤在开会,低声说了句“妈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就挂了。傍晚她回电话过来,语气有些疲惫。
“罗阿姨给我发微信了,我说不用。”
“她好像已经订好了。”
“那是她的事。”从彤说,“妈,你别操心这些。婚纱我早就看好了,简洁的款式,适合我。”
“但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从彤沉默了几秒,“妈,有件事……哲瀚今天跟我说,罗阿姨问他,你们家陪嫁多少。”
郭秀英心里一沉。
“他怎么说?”
“他说不知道,没问过。”从彤声音低下来,“然后罗阿姨说,现在都兴陪嫁一辆车,或者装修款。”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郭秀英没开灯。客厅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
“妈,你别理这些。”从彤说,“我和哲瀚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车也有。不需要任何陪嫁。”
“该有的还是要有。”
“我说了不要!”从彤声音提高,又马上压下来,“对不起妈,我不是冲你。我就是……烦。”
郭秀英听出来了。
那不只是烦躁,是一种累积的、无处释放的压力。从彤性格要强,什么事都尽量自己扛。但有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扛住的。
“从彤,你跟妈说实话。”郭秀英轻声问,“罗阿姨那边,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郭秀英以为信号断了,从彤才开口。
“她人很好,真的。每次去都做一桌菜,对我很热情。”从彤慢慢说,“但她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像在计算什么。”
“计算?”
“计算我的收入,计算我的家庭条件,计算我能带来什么。”从彤苦笑,“妈,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在娶儿媳,是在做一笔投资。”
郭秀英握紧了手机。
“哲瀚知道吗?”
“知道。但他没办法。”从彤叹了口气,“他爸在家里没什么话语权,他从小被妈妈管惯了。每次我想跟他聊这些,他就说‘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
这句话像一把万能钥匙,能打开所有不合理的锁。
“那你是怎么想的?”郭秀英问。
“我爱哲瀚。”从彤说得很轻,但很坚定,“但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妈,如果我结婚会让你的晚年不安宁,我宁愿不结。”
“胡说。”
“我是认真的。”
郭秀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从彤小时候,被同学欺负了不哭,回家也不说。直到老师打电话来,她才知道。问从彤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孩子说:“我不想让你担心。”
这么多年了,这脾气一点没变。
“从彤,婚姻是你们两个人的事。”郭秀英说,“只要哲瀚对你好,其他的,妈能忍。”
“我不要你忍。”从彤声音哽咽了,“妈,你忍了一辈子了。年轻时为爸爸的病忍,后来为我的学费忍。现在该为自己活了。”
眼泪滑下来,郭秀英没擦。
她听着女儿的呼吸声,隔着电话线,那声音很近,又很远。她忽然意识到,从彤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
反过来,女儿在保护她。
“妈没事。”她说,“订婚宴照常办。有什么事,宴席上当面说清楚。罗阿姨要是明事理,会懂的。”
从彤嗯了一声。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郭秀英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客厅的钟敲了九下,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的笑声。
热闹是别人的。
她起身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睛疼。走到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呜呜声填满了房间,有了点烟火气。
明天要去悦华酒店确认菜单。
她拿出笔记本,上面记着要核对的事项:菜品、酒水、座位牌、鲜花布置。每一项后面都打了钩,只剩最后确认。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写了几个数字。
退休金8800,存款40万,每月开销约3000。如果活到八十岁,还需要……她没算下去,把那一页撕了。
纸撕开的声音很清脆。
碎纸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些不该有的担忧。
睡前她吃了片安眠药。
医生开的,说偶尔可以用。她很少吃,怕依赖。但今晚需要睡个好觉,养足精神。
药效上来得很快。
梦里她又回到教室,黑板上写满公式。学生们抬起头,一张张年轻的脸。她在讲台上走动,粉笔灰落在袖口。
那是她最熟悉的场景。
也是最安心的。
06
订婚宴当天,郭秀英起得很早。
她穿了那套深紫色的套装,是去年从彤给她买的。料子好,剪裁合身,衬得人精神。头发去理发店盘过了,露出干净的额头。
镜子里的自己,还算体面。
悦华酒店离得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她提前两小时到,想再看看场地。经理认得她,热情地带她进宴会厅。
厅不大,但布置得精致。
主桌铺着红桌布,中央摆着百合和玫瑰。灯光调得很柔和,墙上贴着金色的“囍”字。一切按她要求,简洁大方。
“郭女士,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
“很好,谢谢。”
她在主桌坐下,手指拂过光滑的桌布。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宴请,为了女儿。
九点半,从彤来了。
她穿了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米白大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化着淡妆。看到母亲,她快步走过来。
“妈,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郭秀英握住女儿的手,“紧张?”
“有点。”从彤笑了,“像要考试。”
“你从小到大,考试从来没紧张过。”
“这次不一样。”从彤看着宴会厅,“妈,谢谢你。这里布置得真好看。”
母女俩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彤说起工作上接的新项目,郭秀英说起老年大学书法班的事。
都避开了某些话题。
十点半,何家的人到了。
罗玉华走在最前面,穿了身暗红色的旗袍,外罩羊绒披肩。头发烫得很精致,妆容也仔细。她身后跟着何哲瀚的父亲何思聪,个子不高,面相温和。
哲瀚走在最后,西装笔挺。
他看到从彤,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从彤笑了,那笑容是真的放松。
“郭老师!”罗玉华的声音响起来,“哎哟,您今天可真精神。这厅选得好,雅致,不俗气。”
“罗姐过奖了。”
两人握手。罗玉华的手很暖,握得用力。她上下打量着郭秀英,笑容满面:“从彤像您,气质好。”
客套话一句接一句。
入座时,罗玉华自然地把何家人安排在主桌一侧,郭秀英和从彤在另一侧。何思聪话不多,只是点头微笑。
哲瀚坐在从彤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郭秀英注意到,罗玉华的目光总在她身上停留。那不是简单的打量,更像是在评估什么。
宾客陆续到了。
郭秀英这边的亲戚不多,三桌坐得稀稀拉拉。何家那边热闹得多,五桌满满当当,笑声不断。
宴席开始前,罗玉华站起来讲话。
她感谢宾客的到来,夸赞从彤懂事优秀,说何家能娶到这样的儿媳是福气。话说得漂亮,掌声也热烈。
郭秀英也简单说了几句。
她不太擅长这种场合,话不多,但诚恳。说完后看向从彤,女儿朝她点点头,眼里有骄傲。
菜一道道上来。
罗玉华很会照顾场面,不停地给郭秀英夹菜,介绍每道菜的特色。又夸悦华酒店虽然不如世纪豪庭气派,但菜做得用心。
“郭老师会选地方。”她说。
郭秀英笑笑,没接话。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闹了。何家几个亲戚过来敬酒,说的话都差不多:两个孩子般配,两家有缘。
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端着酒杯,在郭秀英身边坐下。
“郭老师,听玉华说您是退休教师?真让人羡慕,工作体面,退休金也高。”
郭秀英礼貌地点头。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啊。”女人叹了口气,“哲瀚他们那房子,贷款每月八千多。小两口工资虽然不低,但去掉房贷,也剩不了多少。”
“他们能应付。”郭秀英说。
“应付是能应付,就是辛苦。”女人压低声音,“要是长辈能帮衬点,那就轻松多了。您说是吧?”
郭秀英端起茶杯,没喝。
女人又说了几句,见郭秀英反应平淡,讪讪地走了。罗玉华往这边看了一眼,笑容深了些。
从彤正在和哲瀚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像在警惕什么。
郭秀英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疲惫。她看着满桌的菜,看着周围的笑脸,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
一切都很好,完美得像一场戏。
而她像个局外人,坐在戏台中央,却不知道自己的台词是什么。
哲瀚站起来,要给从彤夹菜。
筷子伸到一半,罗玉华轻轻咳了一声。哲瀚的手顿了顿,转而去夹了块鱼肉,放在自己盘子里。
从彤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她低下头,慢慢吃着碗里的菜。灯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小小的阴影。郭秀英看见,女儿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宴席进行到一半,罗玉华又站起来了。
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环视全场。宾客安静下来,等待她的祝酒词。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我们何家迎来这么好的儿媳,我心里高兴。郭老师把从彤培养得这么优秀,不容易。”
所有人都看着她。
罗玉华走到郭秀英身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郭秀英的手冰凉,被那双温热的手握着,有些不自在。
“刚才我听亲戚们聊天,说起郭老师的退休金。”罗玉华笑容满面,“一个月八千八,真不少。”
郭秀英想抽回手,但被握得更紧。
“我就琢磨啊,”罗玉华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这数字巧了。哲瀚他们房贷每月八千,郭老师这退休金,刚好帮小两口还完贷款,还能剩下八百。”
她顿了顿,笑得更开。
“这八百,郭老师您就拿去打打麻将,娱乐娱乐。多好!”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何家那边响起几声干笑,有人附和:“是啊,好主意。”
“一家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郭秀英觉得血往头上涌。
耳边嗡嗡作响,罗玉华的脸在眼前晃动,那张涂着口红的嘴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
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身边的椅子“刺啦”一声,被用力推开。
07
宴会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灯光打在她脸上,那张平时温和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罗玉华还拉着郭秀英的手,笑容僵在脸上。
“从彤?”她试着维持语气轻松,“怎么了?”
叶从彤没看她,先俯身握住母亲的手腕。她的手指有力,慢慢把母亲的手从罗玉华手里抽出来。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罗玉华。
“阿姨。”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您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能再说一遍吗?”
罗玉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我是说,你妈妈退休金高,要是能帮衬你们还房贷……”
“具体怎么帮衬?”叶从彤打断她。
气氛更僵了。何哲瀚也站了起来,想去拉从彤的胳膊,被她轻轻挡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罗玉华。
罗玉华勉强笑笑:“就是……每个月帮你们还八千房贷,剩下八百她自己零花。多好的事,你说是不是?”
“好在哪里?”叶从彤问。
“这……”罗玉华被问住了,“一家人互相帮助,减轻你们年轻人的压力,不好吗?”
叶从彤点点头。
她转向主桌上的其他人,目光扫过何思聪,扫过何家的亲戚,最后回到罗玉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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