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粥刚煮上。
透过猫眼,我看到陈语蓉站在清晨淡白的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身边是个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我拉开门,湿冷的空气涌进来。
陈语蓉看了我一眼,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振华,”她的声音和十二年前一样平静,却多了种我说不出的疏远,“我们需要谈谈。”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我接过,抽出里面的纸张。首页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让我指尖顿了一下。
《关于林振华先生向沈德厚先生提供款项的处理协议》。
我抬起头,陈语蓉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空荡荡的客厅。那个陌生男人对我微微颔首:“林先生您好,我是卢景明律师,受陈语蓉女士和沈德厚老先生委托。”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捏着那叠纸,纸张边缘有点割手。
昨晚夜市闪烁的灯火、那个佝偻着背往编织袋里塞塑料瓶的身影、还有我塞过去的三沓钞票,此刻都变成沉甸甸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我知道,有些以为早已埋进土里的东西,就要被翻出来了。
01
公司最近接了个老旧小区整体翻新的活儿,忙得脚打后脑勺。
每天从城东的新区往城西的老城区跑,图纸、报价、工料,琐碎的事情堆成山。
傍晚收工,累得不想立刻回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车就习惯性地往老城区深处钻。
老城区有片很大的夜市,烟火气重,声音嘈杂,食物味道混在一起飘出很远。
我以前不爱来这种地方,嫌闹腾。
离婚后这几年,不知怎么,偶尔开车经过,会慢下来,摇下车窗看一会儿。
看着那些挤在塑料桌边吃烧烤喝啤酒的人,看着摊主在热气后面模糊的脸,心里某个地方会松动一点点。
那天也是。
我把车停在夜市外围的暗影里,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抽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喧闹的人声、锅铲碰撞声、油脂炙烤的滋啦声,混着秋夜微凉的风一起灌进来。
霓虹灯招牌的光晕在烟雾里化开,红红绿绿,晃人眼睛。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夜市尽头,灯光稀疏的地方,靠近垃圾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很大的白色编织袋。
他走得很慢,在每张桌子附近短暂停留,弯腰,从桌脚或椅子旁边捡起空的饮料瓶、啤酒瓶,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动作熟练,却透着一种迟缓的费力。
有个光膀子喝啤酒的男人随手把空瓶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刺耳。
老人停住,看了那摊碎片和流淌的酒液几秒,慢慢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大块的玻璃捡起来,单独放进另一个小袋。
他没看那男人,那男人和朋友划拳,也没看他。
我的烟烧到了手指,一哆嗦。
那侧影,那走路的姿势,还有微微向左边倾斜的肩膀——太熟悉了。即使隔着十几年光阴,即使隔着喧嚣和昏暗的灯光,我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德厚。我的前岳父。
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心脏在肋骨后面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缩紧,沉下去。我捏灭了烟头,手指有点抖。怎么会?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捡瓶子?
记忆像被砸开的冰面,裂缝炸开,冷水猛地涌上来。
最后那次见面,是在他和陈语蓉家的书房。
他穿着熨帖的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指着我的鼻子,因为愤怒,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振华,我当初把语蓉交给你,不是让她跟着你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的!”
那副清高、固执、永远腰板挺直的退休老教师形象,和眼前这个在夜市污浊光线里,默默捡拾废弃塑料瓶的佝偻背影,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我盯着他,忘了时间。看着他走过一排排喧闹的食客,像一道沉默的灰色的影子,和周围的鲜活热闹格格不入。编织袋渐渐鼓胀起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02
十二年前的书房,窗户关着,还是能闻到楼下邻居家飘来的红烧排骨味道。那是岳母的拿手菜,那天桌上有,但我没怎么动筷子。气氛太僵了。
沈德厚坐在他那张厚重的旧书桌后面,背后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各种教育理论、文史书籍,还有一些旧的教案本,摆放得整齐严谨。
他手指敲着桌面,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破产?”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杂着失望和审视的神情,“好好的工作辞了,跑去跟人合伙做什么建材,现在合伙卷钱跑了,留下一屁股债,你告诉我这叫创业风险?”
我站在书桌前,手心全是汗。刚刚三十出头,第一次创业就以惨败告终,还背上了当时看来是天文数字的债务。羞愧,狼狈,还有一股压着的火。
“爸,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在想办法。”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想办法?你想的办法就是让语蓉把她工作几年攒下的钱全贴进去?把她结婚时我们给的首付钱也拿去填窟窿?”他的声音高了些,“那是她的退路!你们以后过日子、养孩子的退路!”
陈语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没说话,从进屋起就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她压力很大,来自父母,也来自我。
那段时间我们总吵架,为钱,为看不清的未来,为彼此越来越少的耐心。
“钱我会还她。”我听见自己生硬地说,“债我一个人背。”
“你还?你拿什么还?”沈德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现在的工资,去掉基本开销,还完债要多少年?十年?十五年?语蓉就这么跟着你耗?她今年多大了你知道吗?”
他的话像针,扎在最疼的地方。我不是没想过这些,只是不敢深想。被他这样赤裸裸地摊开,我脸上火辣辣的,不是愤怒,是难堪。
“这是我的事。”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滚烫,“我和语蓉的事。”
“她是我女儿!”沈德厚猛地一拍桌子,笔筒跳了一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该……”
“就该什么?”那团滚烫的东西炸开了,话冲口而出,带着我自己都厌恶的尖刻,“离她远点?配不上她?沈老师,您教书育人一辈子,教的就是门当户对吗?”
空气凝固了。陈语蓉倏地抬起头,脸色苍白。沈德厚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变成一片沉郁的灰。他没再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和彻底的冷。
“你走吧。”
我没再看陈语蓉,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感应灯坏了,一片漆黑。
我摸着冰凉的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空处。
楼下红烧排骨的味道还在,混着秋夜的寒气,往鼻子里钻,让人反胃。
后来,我和陈语蓉又撑了半年。
那半年里,沈德厚没再找过我,陈语蓉回娘家的次数明显少了,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债务像磨盘,慢慢碾碎了最后一点温情和希望。
离婚是我提的,她很平静地答应了,没哭没闹。
收拾东西搬出去那天,也是个秋天。她帮我把最后一个箱子拎到门口,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是剩下的两万块,我……爸不知道。你先拿着应急。”
我没接。看了她很久,她眼里有很深的倦色,但很平静。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仔细看过她的脸了。
“不用了。”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你自己留着。以后……好好的。”
我拖着箱子下楼,再没回头。从此十二年,音信断绝。
直到此刻,在污水横流、气味混杂的夜市边缘,再次看到这个老人。
他正从一个烤串摊主手里接过几个空瓶子,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湮没在疲惫的皱纹里。
03
我发动车子,极其缓慢地,远远跟着那个蹒跚的背影。
夜市到了收摊的时候,人流开始稀疏。
沈德厚拎着那个鼓胀的编织袋,沿着人行道,往更僻静的街区走。
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一道飘忽的幽灵。
他时不时停下来,弯腰查看路边的垃圾桶,用手里带着弯钩的木棍拨弄几下,熟练地拣出里面的塑料瓶和易拉罐,扔进袋子里。动作不快,但很稳,显然做这个已经有些时日了。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
巷子口有个小小的废品回收点,用铁皮围了半边,里面堆着些纸板和旧家电。
一个围着脏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矮凳上吃饭。
沈德厚走过去,把编织袋放下,开始从里面往外掏瓶子,按塑料瓶、易拉罐、玻璃瓶分类,放进不同的筐里。女人扒着饭,含糊地跟他打招呼:“老沈,今天不少啊。”
“嗯,夜市那边人多。”沈德厚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是我记忆里那个严肃声音的、磨损严重的版本。
“你这身子骨,天天这么跑也不是个事。”女人说,“你闺女不是……”
“她忙。”沈德厚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继续低头整理瓶子,“我有手有脚,能顾着自己。”
女人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分类完,女人拿出杆秤,钩住那些装瓶子的蛇皮袋,眯眼看秤星。“塑料瓶四斤二两,易拉罐三斤半,玻璃瓶重,毛算你八斤。老价钱?”
“行。”沈德厚点点头,接过女人递来的几张零碎票子,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数了两遍。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把新得的钱和里面原有的卷在一起,再小心翼翼地包好,揣回内侧口袋。
他拍了拍空了的编织袋,折好,夹在胳膊下面,跟女人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背影融入黑暗,只剩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我坐在车里,熄了火,车窗紧闭。外面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声。车厢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有点重。刚才那一幕,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心口的某个地方。
那个旧手帕,我认得。
岳母在世时常用的,浅蓝色格子,洗得发白。
岳母病逝后,我见过几次沈德厚把它拿出来,擦他的老花镜。
现在,它包着他捡一天瓶子换来的、皱巴巴的零钱。
退休小学教师,体面了一辈子,清高了一辈子。现在为了几块几毛钱,在夜市垃圾桶边弯腰,跟废品站的人熟练地讨价还价。陈语蓉知道吗?她要是知道,怎么会让父亲这样?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陈语蓉,她递给我的那个装着两万块的信封。
平静的表情下,是不是也藏着类似的、我从未察觉的艰难?
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的?
沈德厚又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混着久远的愧疚和眼前景象带来的冲击,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堵塞感。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那是一片没有路灯的、更老旧的楼区。鬼使神差地,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04
巷子很深,地面不平,积着黑乎乎的污水。两侧的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透出昏黄微弱的光。空气里有霉味、剩饭菜馊掉的味道,还有公共厕所飘来的氨水气味。
沈德厚住的地方,在一栋筒子楼的尽头。
楼道没有灯,我摸黑往上走,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住三楼,门是旧的绿色木门,油漆剥落得厉害。
门缝底下没有灯光透出来。
我没敲门,就站在楼道拐角的阴影里。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看样子是要去公共水房打水。
楼道那头窗户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弯着腰,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好像要花很大力气。
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是他咳嗽的声音,压抑着,闷闷的。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半桶水回来,更加吃力,走走停停。水桶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他进去,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黑暗里,指尖冰凉。
刚才在夜市,隔着距离和灯光,冲击虽大,终究隔了一层。
现在,在这破败不堪的楼道里,亲眼看见他晚景如此凄凉,那股迟滞的痛感才真正蔓延到四肢百骸。
不管当年有多少龃龉不快,他曾是我妻子的父亲,也曾在一个屋檐下吃过很多次饭,叫过很多声“爸”。
记忆中他爱干净,衬衫领子永远挺括,家里书桌一尘不染。
现在却住在这样的地方,自己打水,靠捡废品度日。
我靠着冰冷的墙壁,脑子乱糟糟的。
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公司上了轨道,有房有车,衣食无忧。
我从未想过打听他们的消息,好像把那十几年岁月连同那些人,都封存在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时空里。
可现在,这个时空裂开一道缝,让我窥见了如此不堪的真相。
我转身下楼,脚步有些仓促。
回到车上,发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开。
那佝偻的背影,那小心翼翼数零钱的样子,那扇破旧的绿门,在眼前挥之不去。
手伸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摸到一个硬硬的纸包。
是下午刚取的现金,准备明天给工头结一部分工钱的,三万整。
我捏着那个纸包,指节发白。
05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了夜市。车停在更隐蔽的地方。我坐在车里,眼睛一直盯着夜市入口。天色将黑未黑,摊主们陆续出摊,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来了。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外套,拎着那个白色编织袋,步履比昨天看起来更沉重些。他沿着固定的路线,开始他沉默的拾荒。
我看着他从一个摊位走到另一个摊位,看着他偶尔因弯腰太久而扶着腰缓缓直起身,看着他被冒失跑过的孩子撞了一下,踉跄半步,袋子里的瓶子哗啦作响,孩子跑远了,他默默蹲下,把滚出来的瓶子一个个捡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市最热闹的时候到了。人声鼎沸,油烟缭绕。他像是喧嚣海浪里一块沉默的礁石,缓慢而固执地移动着。编织袋又满了大半。
我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穿过嘈杂的人群,食物的香气和人体的汗味包裹过来。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那个装着三万块钱的纸包,被我紧紧攥在手里,边缘硌着掌心。
我在一个卖炒粉的摊子后面停下,离他只有几步远。他正背对着我,跟摊主说了句什么,摊主从摊位底下拿出几个空油瓶递给他。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声音很低。
他转过身,准备走向下一个垃圾桶。然后,他看见了我。
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
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瞬间睁大,瞳孔缩紧。
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迅速弥漫开的、深刻的难堪。
他嘴角抽动了几下,脸上的皱纹好像一下子加深了,沟壑纵横。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装满瓶子的编织袋,往身后拖了拖,仿佛想藏起什么不堪的证据。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流淌的人群和声浪。
夜市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洗得发白起毛的衣领上,落在他那双沾着污渍的旧布鞋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在这一刻。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难堪的对峙。
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惊惶,羞耻,或许还有一丝久远的、属于过去的威严,在努力挣扎,却迅速被现实的窘迫淹没。
我的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往前迈了一步,他几乎是微不可察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没再犹豫,伸出手,抓住他那个编织袋的提手。他一惊,手下意识地攥紧袋子。我没看他,迅速将另一只手里攥得发热的纸包,塞进编织袋敞开的袋口,压在那堆塑料瓶下面。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个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带着铁锈的味道,“先应应急。”
说完,我松开手,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近乎逃离。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
穿过拥挤的人群,撞到了谁的胳膊,含糊地说了声“抱歉”,声音淹没在噪音里。
我一直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抖得差点插不进钥匙。
后视镜里,夜市的光晕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那个灰暗的身影,还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紧紧抓着他的编织袋。像一个被遗忘在热闹舞台边缘的、孤独的剪影。
我踩下油门,车子滑入夜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那三万块钱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无法再看着,无法再掉头离开。
那一夜,我失眠了。眼前反复出现他最后那个眼神,和僵直的背影。三万块钱,对我不是大数目,但对他呢?他会怎么处理?告诉陈语蓉吗?陈语蓉会怎么想?
各种念头纷乱如麻,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才迷迷糊糊睡着。然后,门铃就响了。
06
门铃声很执着,一声接一声,把我从浅眠中彻底拽醒。
头疼得厉害,眼睛发涩。
我抓了件外套披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
从猫眼看出去,陈语蓉平静的脸出现在变形的视野里,旁边站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提着公文包,衣着正式。
一瞬间,昨晚所有的纷乱和揣测都涌上来,堵在胸口。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锁。
湿冷的晨风先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味。
陈语蓉穿着米色的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十二年不见,她看起来没怎么老,只是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沉静了许多,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看着我,目光在我没刮胡子的下巴和皱巴巴的睡衣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林振华,”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们需要谈谈。”
她侧过身,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男人。男人上前半步,对我微微欠身,脸上是职业化的礼貌微笑。
“林先生您好,我是卢景明,一名律师。受陈语蓉女士和沈德厚老先生的委托而来。”
委托?
律师?
我心头一跳,昨晚那种不安的预感骤然放大。
我看向陈语蓉,她没说话,只是从她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厚实。
她没有递给我,而是拿在手里,指尖在封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递过来。
我接过,文件袋有点分量。手指碰到纸张,凉凉的。我抽出里面那叠钉好的A4纸,首页加粗的黑体标题像几记闷拳,砸在我眼前。
粥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咕嘟声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捏着那叠纸,纸张边缘有点锋利,硌着指腹。
我抬起头,陈语蓉的目光已经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空荡荡的客厅,那片冷清的光景里。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我似乎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卢律师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而有条理:“林先生,我们是否可以进去谈?有些条款可能需要向您详细说明。”
我侧身让开,喉咙干得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
陈语蓉在沙发一角坐下,背挺得很直。
卢律师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打开公文包,拿出笔记本和笔。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份协议,纸张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昨晚夜市的光,沈德厚惊惶的眼神,还有我塞钱时几乎算得上粗鲁的动作,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放,带着灼人的温度。
“坐吧,林振华。”陈语蓉说,语气像是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我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冰冷的玻璃茶几。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翻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出一点过去的影子,或者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哑。
陈语蓉没有直接回答,她看了一眼卢律师。卢律师会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林先生,根据我的委托人沈德厚老先生陈述,以及陈语蓉女士的确认,昨晚约八点四十分,在城西星光夜市附近,您向沈老先生一次性提供了三万元人民币现金,是这样吗?”
他的措辞严谨、客观,剥除了所有情感色彩,只剩下冰冷的事实陈述。我点了点头。
“沈老先生对于您的好意表示感谢。”卢律师继续说,语气平稳,“但基于他个人的意愿和原则,他不能无偿接受这笔款项。因此,他委托陈语蓉女士,并经由我,与您协商拟定这份还款协议。目的是明确该笔款项的性质为临时借贷,并约定具体的归还方式,以保障双方的权益,避免后续可能产生的误解或纠纷。”
临时借贷?还款协议?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看向陈语蓉。她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我爸他……”我顿了顿,那个称呼还是拗口,“沈叔他,还好吗?”
陈语蓉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移开。“他没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就是觉得,不能白拿你的钱。”
“我没说是给他,”我脱口而出,“那是……那是……”
是什么?怜悯?补偿?旧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东西。
“是什么都不重要。”陈语蓉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重要的是,我爸的态度。他不接受施舍,哪怕是一分钱。”
施舍。这个词像冰锥,刺了我一下。我昨晚的行为,在他眼里,原来只是施舍。
卢律师轻轻咳嗽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林先生,您可以先看看协议的具体条款。如果对任何条款有疑问,我们可以现场沟通。陈女士和沈老先生的意思是,如果今天能达成一致,最好现场签署,把事情了结清楚。”
了结清楚。十二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围绕三万块钱,需要律师在场,签署一份协议,来了结清楚。
我拿起那份协议,手指有些僵硬。
首页的标题再次刺痛眼睛。
我翻到第二页,开始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甲方林振华,乙方沈德厚。
协议明确写明那三万元是乙方因临时经济困难向甲方的借款。
借款期限两年,自签署日起生效。
乙方每月25日前向甲方归还人民币两千五百元整,直至本息还清。
下面有详细的账户信息,违约责任,还有……一份附件。
我翻到附件,是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字迹工整有力,但能看出些微的颤抖:“本人沈德厚,确认于X年X月X日晚,收到林振华先生现金叁万元整。该款项为本人向林先生所借,将按照协议约定分期归还。特此确认。”下面是沈德厚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指印。
那指印摁得很重,边缘有些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看着那个指印,看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厨房里粥熬煮到最后、粘稠的咕嘟声。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苍白地照进来,落在协议上,落在陈语蓉没有表情的侧脸上,落在卢律师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上。
昨晚塞钱时那股混杂着冲动、愧疚和不知所措的情绪,此刻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
沈德厚的清高和固执,隔了十二年,以这样一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方式,再次横亘在我面前。
而陈语蓉,坐在这里,平静地推动着这一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十二年,又发生了什么?
我放下协议,抬起头。
“协议我看完了。”我说,声音干涩,“没什么问题。笔呢?”
07
卢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拧开笔帽,递给我。
笔身冰凉。
我接过,在协议末尾甲方签名的空白处,写下“林振华”三个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我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如旁边沈德厚签名那么工整沉稳。
写完后,我把笔还给卢律师。
他又拿出印泥,打开。
我伸出右手大拇指,在红色的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摁在我的签名旁边。
一个清晰的、属于我的指印,和沈德厚那个并排落在纸上,中间隔着几行印刷的条款。
卢律师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和指印,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份协议递给我。
“林先生,这份由您保管。还款账户信息在第三页,每月25日前,沈老先生会按时将款项存入该账户。如果连续两个月未收到款项,或者有任何变更,您可以随时联系我。”他递过来一张素白的名片。
我接过名片和协议,薄薄的纸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陈语蓉一直安静地看着这个过程,直到此时,她才站起身。
“卢律师,麻烦你了。剩下的,我和他说吧。”
卢律师点点头,合上公文包,对我再次礼貌地颔首:“林先生,那我就先告辞了。后续有任何法律上的疑问,可以随时联系我。”
他走向门口,打开门,又轻轻带上。楼道里传来他清晰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陈语蓉。
粥似乎熬好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晨光更亮了些,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我们之间隔着茶几,和那份刚刚签署的协议,空气凝滞,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刚才有律师在场时更让人难受,它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太多未言明的东西。
“喝点水吗?”她忽然问,没抬头。
“不用。”我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完全平静无波,里面有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极力隐藏的、类似痛楚的情绪。
“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她开口,声音低缓,“一辈子把脸面和骨气看得比命还重。退休前是优秀教师,受人尊敬。我妈走后,他就更拗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这一点,我十二年前就领教够了。
“那三万块钱,”她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他昨晚抱着那个纸包,在屋里坐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敲我的门,眼睛是红的。他说,‘这钱我不能要,烫手。你去找他,立个字据,我还他。’”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昏暗破旧的小屋里,老人抱着三沓崭新的钞票,像抱着烧红的炭。
他枯坐一夜,想些什么?
想当年的争执?
想如今的落魄?
想我那在他看来近乎侮辱的“施舍”?
“我劝过他。”陈语蓉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说,林振华他现在……可能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见了,心里过不去。你就当是……”
“当是什么?”我打断她,语气有些冲,“当年他看不上我,觉得我让他的女儿跳了火坑。现在呢?现在他捡瓶子过日子,我看见了,塞点钱,就是施舍,就是更瞧不起他了,是吧?”
陈语蓉抿紧了嘴唇,脸色白了一些。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是那个意思。”她轻轻摇头,“他只是……没办法接受自己这个样子,被你看到。更没办法接受,用这种方式,从你这里拿钱。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最后一点东西也没了。”
最后一点东西。尊严吗?还是那早已被现实磨损得所剩无几的、父亲的威严?
“他为什么会这样?”我问出了从昨晚到现在,最核心的疑惑,“他的退休金呢?房子呢?你……你就让他这样?”
陈语蓉的眼神黯淡下去,她交握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侧过脸,看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她终于开口,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房子……没了。”
我怔住:“没了?”
“七年前,他听信一个老同事的话,把房子抵押了,投进一个什么保健品项目,说是稳赚,能给我攒笔钱。”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你知道的,血本无归。抵押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走了。”
我呆坐在沙发里,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个清高了一辈子、精明了半辈子的老人,竟然会栽在这种拙劣的骗局里?
“他不敢告诉我,自己偷偷租了那个筒子楼的小单间,用剩下的那点钱,加上退休金,想着慢慢还债。”陈语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捡了快一年的废品了。我怎么劝都没用,他说这是他自己的债,自己惹的祸,自己扛。他不肯跟我住,不肯多要我一分钱,除了……除了最基本的伙食费,他勉强接受我偶尔送点饭菜过去。”
我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闷闷地疼。这些年,我只顾着自己从泥潭里爬出来,往前走,从未回头看过。我不知道背后,曾与我相关的人,人生已经崩塌成了这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声音干哑。
陈语蓉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告诉你什么?林振华。告诉你我爸破产了,在捡垃圾?然后呢?让你看笑话?还是让你像昨晚那样,带着你的成功和怜悯,来施舍我们?”
“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打断我,语气缓了缓,“但那个时候告诉你,除了让你为难,或者让我自己更难堪,还有什么用?我们离婚了,林振华。各过各的,互不打扰,这是当初说好的。”
互不打扰。她说得对。离婚时那份干脆利落,与其说是洒脱,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断绝。我们都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纠缠对方的命运。
“那现在呢?”我指着茶几上那份协议,“现在这又算什么?”
“现在,”陈语蓉深吸一口气,“是他最后的坚持。他一定要还你这笔钱,按规矩还。签这个协议,是他能接受的、保留自己那点念想的唯一方式。林振华,算我求你,按协议来,每月按时收下那两千五。这对他来说,比给他三万、三十万,都重要。”
我看着她眼中那抹近乎恳求的神色,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十二年前,她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争吵时,她更多的是沉默和疏离。
此刻,为了她父亲的固执和尊严,她在求我。
厨房里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电饭煲保温跳闸的声音。粥应该早就凉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事情完全脱离了我的预想,朝着一个我无法理解、却又必须尊重的方向滑去。
三万块钱,没能缓解任何困境,反而揭开了一个更巨大的、充满心酸和无奈的窟窿。
“协议我签了,就会按协议办。”我说,声音疲惫。
陈语蓉似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紧绷,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在流动。我想起她刚才说的,房子是七年前没的。那离婚后的头五年呢?她是怎么过的?沈德厚那时还好吗?
还有,当年我们离婚,真的仅仅是因为我创业失败带来的压力和争吵吗?沈德厚当时的强烈反对,以及后来发生的这些事,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我看着对面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这些问题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也许,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陈语蓉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站起身。“那我走了。钱……下个月25号前,我会转到你账户。”
“嗯。”我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她拉开门,又停住,没有回头。
“林振华,”她的声音顺着门缝飘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我爸他……其实后来,后悔过。不是后悔别的,是后悔当年,话也许说得太重了。他一直觉得,对你有亏欠。”
门轻轻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下楼,渐行渐远。那句“对你有亏欠”,像一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久久不散。
我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份协议。
沈德厚和我的签名并排而立,两个鲜红的指印紧紧挨着。
一份冰冷的法律文件,却承载着两个男人之间,跨越十二年光阴的、沉重不堪的尊严与纠葛。
窗外,天已大亮。城市开始苏醒,喧闹声隐隐传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东西,仿佛永远停留在了昨夜昏暗的灯光下,和今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08
门关上后,那句话还在空气里悬着,沉甸甸的。“对你有亏欠”。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再没有一丝声响。
粥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我没有胃口,把整锅粥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掉。
看着白色的米粒打着旋被卷进下水道,心里空落落的。
那份协议还躺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每月两千五,两年还清。
沈德厚那颤抖却工整的签名,和那个洇开的红指印,看久了,竟有些刺眼。
我把协议折好,塞进书房抽屉里,和房产证、保险合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公司还是忙,老小区改造的工程到了铺设管线和外墙粉刷的阶段,琐事更多。
我强迫自己把精力都投进去,在工地、建材市场和公司之间连轴转。
可一到夜晚,或者开车经过老城区附近时,那个佝偻的背影,陈语蓉平静而疲惫的脸,还有那句“对你有亏欠”,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协议签署后的第一个月,25号前一天,我就留意着手机银行的信息。下午三点多,短信提示音响起:“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转账2,500.00元,余额……”
汇款人姓名是“沈德厚”。金额一分不差。我看着那行数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不是还款,这更像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宣告。
我没动那笔钱,就让它留在卡里。好像动了,就破坏了某种无形的约定。
隔了两天,我鬼使神差地,又开车去了那条巷子附近。
没进巷子,把车停在更远的街角。
傍晚时分,我看到沈德厚从筒子楼里出来,依旧拎着那个编织袋,慢慢地朝夜市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步伐似乎比之前更迟缓了一些。
我没有跟上去,只是在车里坐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我开始意识到,那三万块钱,和我随后签下的那份协议,像一块投进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到我生活的边缘。
有些我以为早已结束、与我无关的故事,其实从未真正落幕。
又过了半个月,一个下雨的周末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接起来,是卢景明律师。
“林先生,打扰了。关于沈德厚老先生还款的事,陈语蓉女士委托我跟您再确认一下账户信息,确保无误。另外,沈老先生希望我正式转达他对您配合的感谢。”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客气。
“账户没错,钱收到了。”我说,“转告沈叔……不用谢,按协议办事而已。”
卢律师在电话那头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好的,我会转达。另外,林先生,作为受委托方,我有一个超出委托范围的个人观察,或许可以供您参考。”
“请讲。”
“我接触沈老先生时间不长,但能感觉到,他是一个把原则和承诺看得极重的人。这份还款协议,对他而言,意义远超三万元本身。它关乎秩序,关乎他内心某种东西的复位。”卢律师的声音很平稳,“陈语蓉女士的压力也很大,她一直在努力平衡父亲的意愿和现实的生活。有时候,接受一种有尊严的‘偿还’,可能是对当事人最大的尊重。”
我握着手机,窗外雨点敲打着玻璃。“我明白。谢谢。”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
雨幕中的城市灰蒙蒙的,远处的楼宇轮廓模糊。
卢律师的话点醒了我。
我一直纠结于自己行为的对错,纠结于沈德厚的固执和陈语蓉的疏离,却或许忽略了,他们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我愧疚的补偿或困惑的探询,而是对我尊重那份“协议”的、平静的接受。
尊严。
这个词,在沈德厚那里,是宁可捡瓶子也不接受“施舍”,是哪怕颤抖也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陈语蓉那里,是独自承担多年也不开口求助,是平静地拿着协议上门“了结清楚”。
在我这里呢?
我的尊严,曾经和创业失败、债务缠身、被岳父看轻紧紧捆绑。
如今,它又该落在何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垃圾广告。
我正要关掉,指尖划过屏幕,无意中点开了相册。
最近的一张照片,还是上个月在工地拍的施工进度。
我往上翻了很久,翻到相册很靠前的位置。
那时手机像素还不高,照片有些模糊。
是陈语蓉。
在一家小餐馆里,她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手里举着一杯橙汁。
背景虚化了,但能看到我对面坐着的、半个模糊的身影。
那应该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生日那天。
那顿饭花了不到一百块,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看过这张照片了。看着屏幕上那张年轻明亮的笑脸,再想到早晨她离开时,眼角的细纹和沉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心脏某个角落像被细线勒了一下,隐隐地疼。
当年,我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真的只是因为我失败带来的贫贱夫妻百事哀吗?沈德厚的反对,固然是压力,但最终签字离婚的,是我们自己。
陈语蓉说她父亲后来觉得有亏欠。
亏欠什么?
是后悔当年话说得太重,加剧了我们的矛盾吗?
还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那些我并不知道的、他们父女之间的争执里,他也曾因为我的事,给过陈语蓉压力?
而陈语蓉,她从未在我面前抱怨过她父亲的不是。
离婚时,她只是平静地接受,把责任归于“性格不合”和“现实压力”。
她把那两万块钱塞给我,说“爸不知道”。
她现在为了父亲的尊严,来求我按协议收钱。
她像一个沉默的枢纽,承受着来自父亲和我的、不同方向的力量拉扯,却始终试图维持着某种平衡,哪怕自己已不堪重负。
雨渐渐小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那张笑脸消失在黑暗里。
很多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明确的答案。
就像那份协议,它无法真正厘清过去十几年的恩怨对错,它只是为眼下这个窘迫的局面,划下一条彼此都能接受的、生硬的界线。
抽屉里的协议,卡里每月按时转入的两千五百块钱,都在无声地提醒我这条界线的存在。
我既已踏过界,给了那三万块,又签下了名字,就不得不站在这条线上,面对线那头的风景。
那风景里有落魄固执的老人,有沉默坚韧的前妻,还有一段被我草草掩埋、实则盘根错节的过往。
我拿起车钥匙,下了楼。
雨后的空气清冽潮湿。
我没有开车,只是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看见那条老旧巷口的地方。
筒子楼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其中有一扇,是沈德厚的吗?
他此刻在做什么?
数着这个月捡瓶子换来的毛票,计算着离下个月还款还有多久?
还是在昏黄的灯下,戴着老花镜,仔细看着那份协议上我和他的签名?
我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想,就停不下来了。
那三万块钱不是结束,它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锁死的门。
门里的东西,正一点点漫出来,浸湿我现在的生活。
而第一个月的还款刚刚到账。后面还有二十三期。
09
第二个月的二十五号,下午四点,手机短信准时响起。还是两千五,汇款人沈德厚。我看着那条信息,愣了几秒钟,然后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
查了近三个月的流水。
除了这两笔五千块,我的这张工资卡进进出出,都是生意上的款项和日常开销,数额或大或小,没什么规律。
我又查了去年同期的流水,对比来看,这两笔“沈德厚”的转账,显得异常规律和……单薄。
一个靠捡废品、每月退休金三千二的老人,如何在维持最基本生存的同时,还能如此准时地、定额地挤出两千五百块钱?
陈语蓉说过,他连她多给的钱都不太愿意要。
那这笔还款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从牙缝里省?
还是……他捡瓶子的收入,比我想象的要多?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不安。
第二天,我提前结束工作,又去了夜市。
这次我没在车里等,而是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他。
观察了一个多小时,心里粗略估算。
他手脚不算快,夜市人流也就高峰期那几个钟头,捡到的瓶子有限。
按那晚废品站女人给的价钱,哪怕他每天都能捡满一编织袋,一个月下来,除去阴雨天,收入可能也就刚过千,甚至不到。
那两千五从哪里来?我想起陈语蓉的话,他勉强接受她送点饭菜。难道陈语蓉在偷偷贴补这笔还款?用她社区服务中心那份不高的工资?
我胸口有些发闷。如果这样,这份协议,这份沈德厚视为尊严象征的协议,岂不成了一个更大的、压在他们父女身上的负担?而我,按月收下这笔钱,成了什么?
我几次拿起手机,想打给陈语蓉问清楚,又都放下了。以她的性格,不会承认。而以沈德厚的固执,若知道女儿暗中帮忙,恐怕反应会更激烈。
事情陷入了僵局。我无法退回这笔钱,那会践踏他仅存的坚持。我也无法假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收下。那两千五,像两根细针,每月定时扎我一下。
第三个月初,我去银行办业务,路过理财柜台时,忽然灵光一闪。
我找到之前帮我办理财的客户经理,请他帮我查点东西。
我隐去了姓名和具体关系,只说想了解一下,如果每月有一笔固定的小额款项从某个账户转出,持续一段时间,有没有可能查到对方账户更详细的流水来源?
当然,我强调,是在合法合规、且不侵犯他人隐私的前提下,只是想评估一下对方的财务压力。
经理有些为难,表示个人账户信息受严格保护。
但他沉吟了一下,说如果是出于对还款人偿债能力的善意关切,且转账金额规律,银行系统在反洗钱和异常交易监控框架下,有时会发现一些模式。
比如,如果还款人账户每月在固定时间收到一笔小额汇款,然后几乎同时转出,可能会被视为一种“过渡”或“拆借”行为,具体情况需要分析。
他说的很委婉,但我听懂了。沈德厚的账户,可能每月先收到一笔钱,然后立刻转出两千五给我。那笔“进账”才是关键。
是谁给他的?只能是陈语蓉。用什么名义给他?赡养费?生活补贴?他拒绝大额帮助,但或许能接受女儿以某种名义给的、刚好覆盖还款额的一笔小钱?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也让我的心揪得更紧。
这成了他们父女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为了维护老人那点可怜尊严而精心设计的、脆弱的平衡。
而我,被蒙在鼓里,成了这个平衡里被动却又关键的一环。
二十五号转眼又到了。下午,短信提示音如期而至。我看着那行“2500.00元”,第一次没有立刻关掉,而是盯着看了很久。屏幕上微弱的光,映着我复杂的眼神。
这一次,我没有让钱躺在卡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操作了几下。
几分钟后,我收到另一条短信:“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向尾号yyyy的储蓄卡转账2,500.00元,余额……”
yyyy的尾号,是陈语蓉的卡号。离婚分割财产时留下的记录,我一直没删。我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用这张卡,只能赌一把。
转账附言我只打了两个字:“饭钱。”
我无法明着退回,那会掀翻沈德厚坚持的桌子。
但我可以用这种方式,把钱还给陈语蓉。
用最拙劣、最直接的借口。
她那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甚至不是帮助。
这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我无法再装作不知情、坦然收下那笔钱的、一种笨拙的自我安抚。
转账成功后,我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一场预料中的风暴。可能是陈语蓉的电话,质问我什么意思。也可能是更长久的沉默。
手机一直安静着。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都没有任何消息或回电。
她收到了吗?看到了吗?会怎么想?我无从得知。这种悬而未决的静默,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焦灼。
又过了几天,依然风平浪静。那笔转回去的钱,她也没有再转回来。好像石沉大海。
我忍不住,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开车去了陈语蓉工作的社区服务中心。那是个老旧的街道办公楼,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我把车停在对面路边,没有下车。
透过服务中心的玻璃门,能看到里面忙碌的人影。
等了快一个小时,我看到陈语蓉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深色的工作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正和一位老太太说着什么,侧脸温和,微微点头。
送走老太太,她站在门口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街对面。
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车窗贴着膜,她看不见里面。她的目光没有停留,转身走了回去。
她的样子,和那天清晨来我家时没什么不同,平静,沉稳,带着日常忙碌的痕迹。看不出那两千五百块钱是否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哀。
我们之间,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破碎的婚姻,隔着沈德厚沉重的尊严和债务,如今又隔着这每月两千五百块钱的、无声的拉锯。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我发动车子,离开了。后视镜里,社区服务中心的招牌越来越小。
或许,这就是我们之间最终的结局了。被一份冰冷的协议连接着,每月通过银行系统完成一次沉默的互动,直到两年后协议终止,再次彻底沦为陌路。
这样也好。我对自己说。各人背负各人的十字架,互不打扰,才是成年人应有的体面。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堵得慌?为什么每次看到老城区暗淡的灯火,都会想起那个蹒跚的背影?为什么看到“沈德厚”三个字的转账记录,指尖都会微微发麻?
第三个月的还款周期过去了。我的卡里没有再收到两千五。我转给陈语蓉的那笔钱,她也始终没有动静。沉默在延续,像一场无声的较量,看谁先撑不住。
直到一个寻常的黄昏,我接到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来电。接起来,是一个有点耳熟的中年女声,带着市井的干脆。
“喂,是林先生吗?我这边是老街废品站的。上回你来找过老沈,我有点印象。你……你是不是他女婿啊?以前那个?”
我心头一紧:“我是。请问有什么事?”
“哎呀,也没啥大事。”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就是老沈这两天没来交废品,我有点不放心。刚听隔壁摆摊的说,好像在老文化馆那边的老年活动中心见着他了,跟平时不大一样,穿得挺整齐,也不知道在干啥。我想着,你要是有空,或许能去看看?他一个人住,年纪大了,我怕……”
“老年活动中心?”我重复了一遍。
“对,就老文化馆里头,现在改给老年人用了。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跟你说一声。”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我挂断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起来。
老年活动中心?穿得整齐?沈德厚去那里做什么?
我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缓缓下沉,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几乎没有犹豫,我抓起车钥匙,冲出了门。
10
老文化馆在城东,和我公司、还有沈德厚住的城西,几乎是对角线。
那是一片颇有年代感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以前常办些书画展、小型演出,后来设施老旧,人气淡了,就划出一部分改成了街道的老年活动中心。
我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荫下。夕阳的光线斜射过来,透过梧桐树叶,在红砖墙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活动中心的大门敞开着,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是舒缓的民乐。
我走进去。一楼是个大厅,有些老人在下棋、打牌、看报纸,也有几个在角落的健身器材上活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茶水和旧书报的味道。我环视一圈,没有看到沈德厚。
顺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安静许多,走廊两边是一个个房间,门楣上挂着牌子:“书画室”、“戏曲社”、“阅览室”、“手工艺坊”……音乐声是从戏曲社那边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随着不太熟练的胡琴声。
我放轻脚步,一间间看过去。书画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墨香飘出来。我透过门缝,看到几个老人正在伏案挥毫。不是他。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间比较大的活动室,门楣上没有挂牌子。
门开着,里面光线很好,西晒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满满地洒了一地。
我看到里面摆放着几张长方形的旧课桌,桌边坐着七八个孩子,年龄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
他们面前铺着报纸,放着毛笔和墨碟。
而站在前面那块老旧小黑板旁的,正是沈德厚。
他今天果然穿得不一样。
不再是那身灰扑扑的旧外套,而是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十分平整的深蓝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头发似乎也仔细梳过,虽然稀疏,却一丝不苟。
背依旧有些佝偻,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粉笔,微微侧身,指着黑板上几个工整的毛笔字范本,正在说着什么。
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衣领袖口,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但表情是我许久未见过的平和,甚至有一种近乎庄严的专注。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慢条斯理。
“……这个‘永’字,八法俱全。点,要像高峰坠石。横,要像千里阵云。竖,要像万岁枯藤……写字如做人,一笔一画,都要有筋骨,有气力,站得稳,立得正。”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有的低头试着描画,有的好奇地看着他。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起手:“沈爷爷,我这个竖总是写不直。”
沈德厚走过去,弯下腰,耐心地看了看,然后从她手里接过毛笔。
“手腕要稳,手指要实,笔锋要藏。这样……”他在旁边的纸上示范了一下,一笔下去,稳稳当当。
小女孩看着,眼睛亮亮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孩子们,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那笑意冲淡了他脸上常年沉积的愁苦和疲惫,让他整个人在光晕里,显得意外的柔和,甚至有了几分我记忆深处那个退休老教师的模糊影子。
我就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夕阳的光芒在室内缓缓移动,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墨汁的味道,旧木头桌椅的味道,阳光晒暖的地板的味道,还有孩子们稚嫩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
这一刻,没有夜市污浊的灯光和气味,没有破败的筒子楼,没有装着零钱的旧手帕,也没有那份冰冷的还款协议。
只有一个老人,穿着他最体面的衣服,站在他曾经熟悉或许也热爱的“讲台”前,对着几个懵懂的孩子,讲述着关于笔画和骨气的道理。
这是他贫瘠苍凉的晚年生活里,stolenhours,偷来的时光。是他捡无数个塑料瓶也换不来的、属于“沈老师”的时光。
我看着,眼睛忽然有些发涩。
我忽然明白了,他坚持还款,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那笔债务,那份协议,是他与过去那个失败的、需要仰仗他人(哪怕是无意的)接济的落魄老人之间的切割。
而在这里,在这片阳光里,他暂时变回了“沈老师”,变回了那个可以传授知识、给予指引的人。
哪怕对象只是几个顽童,哪怕没有任何报酬。
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的“应急”,是他从泥泞现实中打捞起来的、一点点精神的支撑。
他没有发现我。专注地讲解,偶尔俯身指导。阳光在他微驼的背上移动,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
我没有进去打扰,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就在我转身的刹那,他似乎无意中抬眼,目光掠向了门口。我们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在浮动着金色尘埃的光柱中,短暂地交汇了。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粉笔停顿在空中。
脸上的平和专注瞬间凝住,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是熟悉的、下意识的窘迫和躲闪,但很快,那丝窘迫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或许只是无言。
隔着阳光和距离,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神情。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藏起什么。
我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对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笑,只是微微颔首。
他看着我,片刻之后,那紧绷的、带着愕然的脸部线条,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丝。
他也对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面前孩子们的习作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截白色的粉笔。
我转身走下楼梯。身后的活动室里,他沙哑而平和的声音又隐约传出来,混在孩子们的窸窣声和窗外的蝉鸣里。
“……捺,要一波三折,要有起伏。就像走路,不会一直是平地……”
走出文化馆的大门,夕阳正好落在街对面的梧桐树梢,红彤彤的,不再刺眼。晚风拂过,树叶哗哗作响。我靠在车门上,没有立刻离开。
卡里不会再收到每月两千五的转账了。
我和陈语蓉之间那笔糊涂账,大概也就此悬置。
沈德厚找到了他的“活动中心”,哪怕只是一周几次的义工。
我们三个人,被那三万块钱偶然地撞到一起,在经历了震惊、难堪、对峙和一份冰冷的协议之后,似乎又各自退回了属于自己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那条界线或许还在,却不再那么锋利割人。
我知道他还在那里,以他的方式活着,守着一点东西。
他知道我知道了,并且以点头致意,接受了他此刻的存在。
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能抵达的最远的距离,和最深的和解。
夕阳沉下去的速度加快了,天边烧起绚烂的晚霞。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缓缓驶入下班的车流。后视镜里,红砖的老文化馆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收音机里传来轻柔的音乐,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混杂的气息。红灯亮起,我停下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明天,公司还有一堆事要处理。老小区的工程快要验收了。生活依旧忙碌,沿着它固有的轨道向前滚动。
只是偶尔,在路过某个灯火阑珊的夜市,或是看到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时,我会想起那个黄昏,满室阳光,空气里的墨香,和孩子笔下歪扭的笔画。
还有那个站在光影里,微微佝偻,却努力挺直了腰板的、沉默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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