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第三个月,我在老年大学的书法课上,手指碰到了他递来的毛笔。

像过电一样,我缩回了手。

窗外蝉鸣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后来他给我看手机里养的昙花。

我熬夜等到凌晨两点,就为看那几十秒的开花视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可我没听见,隔壁卧室的床板,在他翻身时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老许开始每天清晨擦我的鞋子。

擦得很慢,很用力。

我隔着早餐的热气看他低垂的头顶,粥在喉咙里堵住了。

直到那天晚饭,他忽然问:“文化馆……是不是有个朱老师?”

汤碗从我手里滑下去,在桌上碎开,烫红了一片皮肤。

他没说话,拿了抹布,沿着流淌的水渍,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圈。

那些圈,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后来他半夜咳嗽,我去找药。

他从背后抱住我,手臂箍得那么紧,声音却轻得像叹息:“秀娟,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能轻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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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一股特有的、陈旧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捏着墨锭,顺时针打着圈,动作有些生疏。退休前教了三十多年小学语文,粉笔灰沾惯了,这墨香反倒显得陌生。

“苏老师,墨够用了。”

旁边传来温和的男声。

我手一顿,抬起头。邻座是上节课新来的同学,姓朱,自我介绍时说他以前在文化馆工作。他比我看起来年轻些,头发只是两鬓泛灰,戴一副细边眼镜。

此刻,他正看着我手下的砚台。

我这才发现,墨汁已经浓得发亮了。脸有些热,我放下墨锭。

“谢谢。”我低声说。

第一节课是练习横画。赵桂兰老师在前面讲着逆锋起笔、中锋行笔。我照着做,手腕却僵硬,写出来的横像根歪扭的扁担。

“手太紧了。”

朱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自然,没有刻意凑近的压迫感。

他拿起自己桌上的毛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示范了一次。“你看,手腕放松,用这里带动。”他空着的左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腕部。

我学着他的样子,试着再写。果然好了一些。

“有进步。”他笑了,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课间休息时,他递过来一支小号的毛笔。“试试这个,你手小,那支太大,不容易掌控。”

我伸手去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温热的,干燥的。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毛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小段,染黑了桌布一角。

“对不起!”我们同时开口。

他捡起笔,用纸巾擦去笔杆上的墨。“是我没拿稳。”他语气依旧温和,把那支小毛笔放在我桌子边缘,“你用用看。”

我嗯了一声,没敢再看他的眼睛。

心跳得有些快,莫名其妙。

窗外的蝉突然齐声嘶鸣起来,声音尖锐,穿透了玻璃,塞满整个教室。

震得人心里发慌。

后半节课,我握着那支小毛笔,横平竖直似乎真的容易了些。但我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右侧那一小片空间。

他写字时很专注,背微微挺直。偶尔写好了,会轻轻吹一吹未干的墨迹。

那样子,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还没嫁给老许的时候。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东西,动作有些匆忙。他把砚台和笔洗拿到教室后面的水池去冲洗,侧身让我先过。

“苏老师,下周见。”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对我说。

“下周见。”我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

夕阳把楼道染成暖黄色。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装毛毡和毛笔的布袋子。

路过菜市场,买了老许爱吃的豆腐和一把小青菜。

推开门,屋里已经飘出米饭的香气。老许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深蓝色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着。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锅铲在铁锅里翻动。

“嗯。”我换好鞋,把菜拎进厨房。

他接过袋子,看了一眼。“豆腐嫩,晚上烧汤。”说完又转回去盯着锅。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有些佝偻的后背。围裙带子勒在微胖的腰身上。

厨房里只有油锅的滋滋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我们之间,也只剩下这些声音。

饭桌上,两菜一汤。他吃饭快,咀嚼的声音很响。我一直不太喜欢这声音,说了几十年,他也没改掉。

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要改。

“课怎么样?”他忽然问,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筷子顿了一下。“还行,就是写字,手生了。”

“哦。”他扒了一口饭,“文化馆的老师教的?”

我心里莫名一跳。“是老年大学请的老师,姓赵,女老师。”

他不再问,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照例看电视台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客厅。我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今天课堂的照片。

有一张拍的是大家写字时的侧影。我在角落里,低着头。而他,就在我旁边不远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不再年轻的面孔。

02

第二次书法课,我特意晚到了几分钟。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一眼就看到他,还是在上次的位置。他旁边,也就是我上次的座位,空着。

另一个靠走廊的空位也有。

我脚步迟疑了一下。

“苏老师,这儿!”马秀兰在靠后的位置冲我招手,声音洪亮。她是我的老邻居,也是退了休的街道办干部,热心肠,大嗓门。

我像找到救星,赶紧走过去坐下。

“怎么来晚了?”马秀兰压低声音问。

“路上……有点堵。”我含糊道。

上课时,我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赵老师的讲解上。今天讲竖画,悬针竖,垂露竖。我握着笔,努力让手稳当。

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方向。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阳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半边身子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课间,马秀兰拉我去走廊透气。

“哎,看见没?”她用胳膊肘碰碰我,朝教室里的方向努努嘴,“那个新来的朱老师,气质不错啊,以前在文化馆搞创作的。”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听说老伴走得早,好几年了。”马秀兰继续说着,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新闻,“一个人过,挺可惜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教室,准备继续上课。我刚坐下,就感觉旁边有人走近。

“苏老师。”是他的声音。

我抬起头。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盒,里面装着几块切好的水果。“家里带多了,马老师说您也尝尝?”他笑着说,眼神干净坦荡。

马秀兰在我背后咯咯笑:“朱老师客气,我们有口福了。”

我推辞不过,拿了一小块苹果,低声说了句谢谢。

苹果很甜,汁水饱满。我小口吃着,心跳又开始不稳。

后半节课,我们临帖。他写得比我好太多,结构舒展,笔画也有力。我偷偷看了好几眼。

下课收拾东西时,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帮我扶了一下快要倒的墨瓶。

“苏老师,”他拿出手机,“我建了个书法练习交流群,方便大家课后发作业,赵老师也会在里面点评。加一下?”

我有些慌,手在口袋里摸着自己的老款手机。“我……我不太会用这些群。”

“很简单,我帮您。”他语气耐心。

马秀兰凑过来:“加加加,我也加!苏老师你快点儿,学学嘛!”

众目睽睽,我找不到理由拒绝。手忙脚乱地打开微信,让他帮忙操作。他靠近时,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是肥皂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和老许身上常年不变的油烟味、淡淡的烟草味,完全不同。

加好了群,他笑了笑,说回去会把大家拉进去。

回家的路上,马秀兰挽着我的胳膊,还在说朱老师人不错,热心。

我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老许炖了排骨汤。他吃饭时依旧沉默,电视里播着新闻联播。

我拿出手机,看到微信上果然有一个新的群,名字叫“墨香阁”。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正热闹地发着今天写的字,互相点评。

他的头像是一片宁静的湖面。

我没有发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忽然,他私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苏老师,今天课上讲的‘永字八法’,我整理了一份笔记,发您看看?”

接着,一张图片传了过来。工整的手写笔记,还配了简单的图示。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谢谢朱老师。”最终,我只打了这四个字。

“不客气。您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他回复得很快,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微笑的表情符号,在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

是一张照片。一朵硕大的、洁白的花苞,亭亭玉立在一片浓绿的叶子中间,背景是夜晚的阳台。

“我养的昙花,看样子今晚要开了。都说昙花一现,最美也最短暂。”

我看着那洁白的花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回:“真好看。”

“要不要看它开花?估计得到后半夜了。我守着,开了拍视频给您。”

我愣住了。心跳如鼓。

客厅里,老许换了个台,戏曲声又咿咿呀呀地响起来。

我看着手机,那行字仿佛有温度。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在深夜里,等待另一个男人为她拍一朵花开。

这像什么话。

可我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在了输入框。

“好。”

发出这个字后,我迅速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好像这样就能藏起什么秘密。

那一晚,我心神不宁。洗碗时打碎了一个小碟子。老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了扫帚过来清理碎片。

“手滑了。”我解释。

他嗯了一声。

夜里,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老许在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很快变得沉缓均匀。

我悄悄拿出手机,调到最暗的光。

没有新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

凌晨一点半,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我立刻拿起来,用手捂住光。

是他发来的视频。很短,只有二十几秒。

点开。画面有些晃动,对准了那朵花。洁白的花瓣,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一层层舒展开来。静谧,盛大,在深夜独自绽放。

美得惊心动魄。

视频结束,定格在花朵完全绽开的瞬间。

接着又是一条文字:“看到了吗?最美的时刻。”

我盯着那朵盛放的昙花,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温热的激荡。像干涸太久的河床,突然渗进了一丝冰凉的泉水。

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屏幕幽暗的光,映亮了我脸上的笑容。我都忘了,自己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忽然,隔壁卧室传来一声响动。

是老许翻身的声音。床板在他身体的重压下,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

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凝固。手指飞快地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我屏住呼吸,侧耳听着。

隔壁再没有声音。只有老许平稳的、持续的呼吸声,透过墙壁,隐隐传来。

可我再也睡不着了。

睁着眼,直到窗帘缝隙里,透出灰白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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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起晚了。

头晕沉沉的,脚下发虚。推开卧室门,看见老许已经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稀饭,咸菜,馒头。

“起了?”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喝粥。

我应了一声,去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发青,脸色憔悴。

走到玄关准备换鞋出门买菜时,我愣住了。

我常穿的那双米色平底鞋,鞋面干干净净,连侧面一道前几天蹭上的灰印子都不见了。鞋头擦得发亮,鞋带也重新系过,松紧适中。

我弯下腰,手指拂过鞋面。纤尘不染。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我走过去,看见老许正站在水池前,用力搓洗着那块擦鞋的旧绒布。水很凉,他粗糙的手背冻得有些发红。

他洗得很仔细,翻来覆去,连绒布边缘都搓到了。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拧干布,抖开,晾在窗边的铁丝上。然后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饭吧,粥凉了。”他说。

餐桌上,白粥冒着稀薄的热气。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老许坐在我对面,也端起了碗。他头顶的发旋处,头发已经稀疏了不少,露出浅色的头皮。他低着头,专注地喝着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

我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米粒煮得很烂,温温的,并不烫。可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堵在食道里,沉甸甸的,下不去。

我抬眼,隔着粥碗上升腾的、模糊的热气,看着他低垂的头顶。

他早上什么时候起的?在我还睡着的时候,他就已经蹲在玄关,拿着那块旧绒布,一点一点,擦亮我的鞋子?

为什么?

那个问题,还有他沉默擦拭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

一整天,我都有些恍惚。买菜时差点忘了找钱。午睡也没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鞋,和他洗绒布时通红的双手。

傍晚,我接到了儿子打来的视频电话。他在外地工作,忙,不常打来。

屏幕里,儿子笑嘻嘻的,问我们身体怎么样。小孙女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叫爷爷奶奶。

老许也凑到镜头前,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他笨拙地逗着孙女,问孩子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暂时被冲淡了些。

“妈,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没睡好?”儿子忽然问我。

“没事,可能昨天睡得晚。”我遮掩道。

“爸,你照顾着点妈。”儿子对老许说。

老许嗯了一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下来。老许继续看他的戏曲频道。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手机里,“墨香阁”的群依然热闹。有人发了练字的照片,他礼貌地给予了点评,言语恳切。

他没有再私聊我。

我看着那个湖面头像,点开,又关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一个字。

昨天深夜那朵昙花的惊艳和悸动,在白天冰冷的光线下,褪了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甚至,有些荒唐。

我是什么人?一个退休的老太婆,有丈夫,有儿子,有孙女。

我在想什么?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不甘,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动。那种被人看见、被人温和以待的感觉,像一口陈年的酒,尝过一口,余味就散不去了。

晚上,老许照例做好了饭。今天炒了个蒜蓉西兰花,绿油油的,看着清爽。

我们默默吃饭。

吃到一半,老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惊得我筷子一颤。

“昨天半夜,你手机亮了。”

西兰花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老许放下碗,起身给我倒了杯水,递过来。

我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我大口喝着,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压下了咳嗽,却压不住心头的惊骇。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什么?那视频?还是我的笑容?

“可能是……可能是群里消息。”我声音嘶哑,不敢看他。

“嗯。”他重新拿起碗筷,“吵到你了?”

“没……没有。”

他不再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味同嚼蜡。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他猜到了?

吃完饭,我抢着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哗哗,冲刷着碗碟,也试图冲刷掉我心里的不安。

洗好碗,我擦干手,回到客厅。

老许没在看电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平时看电视盖腿的薄毯子,一下一下,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专注。

然后,他把叠得方方正正的毯子,轻轻放在沙发扶手旁。

“早点睡。”他说完,起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叠得棱角分明的毯子,又看看玄关处,我那摆放整齐、一尘不染的鞋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

他不是在试探。

他是在沉默地,用他的方式,丈量着什么,或者,固守着什么。

而我,站在他丈量出的边界之内,忽然觉得这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

04

周末,马秀兰硬拉我去逛新开的公园,说空气好,散散心。

我本不想去,耐不住她再三劝说。老许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嘱咐多穿件衣服。

公园里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浮在空气里,沾在人身上。马秀兰兴致很高,拉着我拍照,看人家跳广场舞。

“哎,你看那人,是不是朱老师?”马秀兰忽然碰碰我,指着不远处湖边的一个背影。

我顺着看去。真是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独自站在一棵柳树下,望着湖面。

“走,过去打个招呼。”马秀兰说着就要拉我过去。

我脚下像生了根。“别……人家一个人清静呢。”

“清静什么呀,老一个人待着多闷。”马秀兰不由分说,已经扬起了手,“朱老师!”

他回过头,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即笑了,朝我们走过来。

“马老师,苏老师,这么巧。”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笔。

“朱老师好雅兴,来公园写生?”马秀兰问。

“算不上写生,随便记点灵感。”他合上笔记本,目光转向我,笑容温和,“苏老师也来散步?”

我点点头,感觉脸上有些热。“嗯,马老师拉我来的。”

“湖边走走挺舒服。”他说,很自然地和我们并肩,沿着湖岸慢慢走。

马秀兰话多,问他是不是常来,又说起公园哪里的景致好。他耐心地答着,偶尔补充两句。

我走在马秀兰另一边,沉默地听着。湖风拂面,带着水腥气和桂花的甜。他的声音就在风里,不高不低,稳稳地传过来。

走到一处人少的拐角,马秀兰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哎呦,我闺女,准是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你们先走,我接一下。”

她走到一旁树下接电话。

只剩下我和他,沿着安静的湖畔小径慢慢走。柳枝垂下来,偶尔扫过肩头。

忽然的独处,让我有些紧张。我盯着脚下的石板路,数着上面的纹路。

“苏老师,”他开口,打破了沉默,“上次的笔记,对您有帮助吗?”

“有帮助,很清楚。”我连忙说,“谢谢你。”

“别客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天晚上的昙花……谢谢你愿意看。一个人守着花开,有时也觉得,有点寂寞。有人分享,感觉不一样。”

我的心轻轻一颤。他语气里那份坦诚的寂寞,像一根小针,戳破了我这些天来自我筑起的防备。

“花很美。”我轻声说。

“是啊,很美,就是太短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我老伴以前总说的,美好的东西,都留不住。”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去世的妻子。

我抬起眼看他。他侧脸对着湖面,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远处,眼神有些空茫。

“她生病走了三年了。”他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很远的事,“也是秋天查出来的。那时候,公园的桂花也这么香。”

他停顿了很久。风吹过,湖面泛起细密的皱纹。

“她最后那段时间,总想来看看湖。可我忙,总说下次,下次……”他抬手,用指关节很轻地推了一下眼镜下沿,“后来,就没下次了。”

我看到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了。

那抹红,并不浓烈,却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猝不及防地滴在我心口。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手停在半空。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了。超出了普通同学、普通朋友的界限。

他转过头,看着我,又看看我递出的纸巾。他眼圈还红着,眼神里有刹那的惊讶,随即是更深的、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接。

我的手僵在那里,进退不得。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而难熬。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眼,看向我身后,神情微微一动。

我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几十米外,通往公园侧门的石板路上,一个熟悉的、微胖的、提着好几个超市塑料袋的背影,正匆匆走过。

尽管只是背影,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马秀兰?她不是应该在后面接电话吗?怎么提着那么多东西,从那个方向出现?

那个背影很快拐过一丛矮树,不见了。

我举着纸巾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刚才差点越界的举动,还是因为那个突兀出现的背影。

“风大,迷眼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

“回去吧,马老师该等急了。”他说,转身往回走。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刚才那一刻汹涌的同情、悸动和某种隐秘的靠近感,被那个匆匆一瞥的背影搅得七零八落。

马秀兰真的只是去买东西了?她看见了吗?看见我递出纸巾的那一幕了吗?

回到分开的地方,马秀兰果然已经等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刚才的塑料袋不见了。

“接完电话,碰到个老同事,非塞给我两斤新打的桂花糕,我放那边长椅上了。”她神色如常,笑着迎上来,“聊什么呢?走,吃桂花糕去,还热乎呢。”

她挽起我的胳膊,力道有点大。

我看着她热情的笑脸,心里那点疑虑,像是投进深潭的小石子,咕咚一声沉下去,只留下扩散不开的涟漪。

朱江生走在旁边,已经又是那个温和有礼的朱老师了。仿佛湖边那段短暂的失态和流露,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那张我没有送出去的纸巾,已经被我手心沁出的汗,浸得微微发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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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从公园回来,老许已经做好了饭。一个炒豆芽,一个中午的剩菜。

饭桌上异常安静。我只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老许吃得不多,碗里的饭剩了小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不像探究,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审视。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也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没怎么。”他收回目光,拿起汤勺,给自己舀了半碗中午剩下的西红柿鸡蛋汤。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凝结的油花。

他喝了一口,忽然问:“今天跟马秀兰,玩得挺好?”

“就逛了逛公园,空气好。”

“嗯。”他又喝了一口凉汤,“公园离文化馆,不远吧?”

我浑身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瞬间冻住了。指尖冰凉。

文化馆?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文化馆?公园附近是有个老文化馆,但早就迁了新址。他知道朱江生以前在文化馆工作?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乱成一团。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碰到手边的汤碗。那只装着半碗凉汤的瓷碗,晃了一下,然后直直地倾倒下去。

“哐当——”

汤碗砸在桌面上,碎裂开来。温凉的汤汁混着西红柿的红色和鸡蛋的黄色,迅速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大片。碎瓷片四散飞溅。

有一片溅起来,划过了我的手背。

一丝尖锐的疼。

但我顾不上。我慌乱地站起来,看着一片狼藉的桌面,看着对面坐着的老许。

他没有动。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立刻来看我手背上的划痕。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摊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汤汁,看着里面漂浮的、已经冷掉的蛋花。

然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厨房,拿来了抹布和垃圾铲。

他先是用抹布,把大块的碎瓷片拨进垃圾铲。动作很稳,一片一片,清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他才开始擦那些汤汁。

深蓝色的旧抹布,吸饱了汤汁,颜色变得污浊。他沿着汤汁流淌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擦拭。

不是胡乱地抹开,而是沿着那摊污渍的边界,画着圈。

一圈,又一圈。

抹布擦过桌布,发出沉闷的、湿漉漉的摩擦声。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仿佛要擦掉的不是一片打翻的汤渍,而是别的、更顽固的东西。

汤渍的范围在他的擦拭下,似乎没有缩小,反而因为水的扩散,边缘变得模糊,晕染得更开。

他还在画着圈。

我的视线,死死盯在他手上,盯着那块不断画圈的抹布。手背上那道细小的划痕,开始火辣辣地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儿子还小的时候,打碎了他心爱的玻璃镇纸。他也是这样,沉默地收拾,沉默地擦拭。擦了很久,直到地板光可鉴人。

那时我以为他只是心疼东西,只是生气。

现在看着他低垂的、紧抿着唇的脸,还有那重复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画圈动作。

我明白了。

他不是在擦桌子。

他是在用这种沉默的、固执的、近乎仪式化的动作,在压抑着什么。在圈禁着什么。在表达着他无法、或者不愿用语言说出的东西。

那不断晕开的汤渍,就像我这些日子以来,不断扩散的、无法收拾的心事。

他终于停下了动作。桌布上留下一大片明显的、暗沉的水渍印记,擦不掉了。

他直起腰,把脏抹布扔进水槽。水流哗地冲下来。

他走回桌边,看了看我手背上那道已经渗出细微血珠的划痕。

“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他说完这句,拿起垃圾铲和装着碎瓷片的塑料袋,转身走向门口,换鞋,出门去扔垃圾。

门轻轻关上。

我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冰凉的椅子靠背硌着我的脊骨。我看着桌上那片擦不掉的污渍,看着手背上那一道刺眼的红。

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抹布画圈时,那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声音。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不是猜测,是知道。

所以他才会问“文化馆是不是有个朱老师”。那不是询问,那是敲打。是把他已经掌握的事实,轻描淡写地摆到我面前。

看我慌乱,看我失态。

看我打翻汤碗,看我手足无措。

然后,他用那种沉默的、擦拭的动作,给我看——看这摊打翻的、难以收拾的残局。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楼道里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手里空空,垃圾已经扔掉了。

他走进卫生间洗手。水声停了,他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走进卧室。

很快,他拿着一个小小的创可贴出来,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贴上。”他说。

然后,他转身去了阳台,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的夜色里,明灭不定。

我拿起那个创可贴。最普通的那种,土黄色的。

撕开,贴在手背上。粗糙的质感覆盖住细微的刺痛。

我抬起头,望向阳台。他的背影嵌在夜色里,像一尊沉默的、生了锈的铸铁雕像。

那支烟,他抽了很久。

直到整支燃尽,烫到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扔下烟蒂,用脚碾灭。

他走进来,关上阳台门,拉上窗帘。

“睡吧。”他说,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烟味。

他先走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只有桌上那片水渍,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

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问号。

06

打翻汤碗之后,我和老许之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粘稠的沉默。

那不是冷战。冷战还需要情绪,需要对抗。而我们之间,像是所有通道都被淤泥堵死了。空气不再流动,话语不再产生。

他依旧每天早早起来,把我那双米色平底鞋擦得干干净净。

我依旧每天去买菜,做饭,去上书法课。

只是我不再和他一起吃饭。我说胃口不好,自己在厨房随便吃一点。他没有反对,只是把我那份饭菜,依旧摆在桌上,等到凉透,再默默收走。

书法课上,我刻意避开了朱江生。每次都和马秀兰坐在一起。朱江生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再主动和我说话,只在群里和大家交流。

偶尔目光相接,他会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很快移开。

那笑容礼貌而疏远。

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知道,是我自己先退缩了。是我被老许那无声的敲打和那摊擦不掉的汤渍吓住了。

可夜深人静时,摸出手机,看着那个湖面的头像,手指总是不听使唤地,点开我们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昙花视频。

那惊心动魄的美,如今看来,像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

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是老许。他在隔壁房间,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我坐起身,听着。心里有些发紧。他身体一向硬朗,很少这样咳。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去,变成压抑的、沉闷的喘息。

我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急更重。

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他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他侧身蜷在床上,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咳嗽剧烈地耸动。

我打开小夜灯。昏黄的光晕下,他头发凌乱,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药呢?”我问。

他咳着,说不出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

我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些杂物,药瓶散放着。我借着灯光,辨认着上面的字。止咳糖浆,甘草片,还有几瓶别的常备药。

我拿起止咳糖浆,看了看说明,又拧开瓶盖。手有些抖。

就在我倒药水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了动静。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伸过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腰。

我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瓶差点又打翻。

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得我生疼。滚烫的脸贴在我单薄的睡衣后背上,隔着一层布料,我都能感觉到他脸上不正常的温度。

他还在咳,每咳一下,环抱我的手臂就收紧一分。

我动弹不得,僵在原地。手里还拿着药瓶和瓶盖。

过了好一会儿,咳嗽的间隙,他的气息喷在我背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轻飘飘的,像一缕游丝,钻进我的耳朵。

“秀娟……”

他叫我的名字。很久没这么叫过了。

“我要是死了……”

他顿了一下,气息滚烫。

“你是不是……能轻松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皮肉,钉进我的骨头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轻松?

他死了,我会轻松?

我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和他过了大半辈子,吵过,怨过,也习惯了。日子像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我曾以为就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两个人中的一个先走。

可当“死”这个字,从他嘴里,以这样一种方式说出来的时候。

我感受到的,不是想象中的“轻松”,而是一种冰冷的、灭顶的恐惧。

还有……排山倒海的愧疚。

像沉在深海里,水压从四面八方涌来,碾碎我的肋骨,挤爆我的肺腑。

我的手指松开了,药瓶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棕色的药水汩汩地流出来,浸湿了一小块地毯。

我没有去捡。

他的手臂还环着我,力道却好像松了一些。他把额头抵在我背上,不再咳嗽,只是沉重地喘息着。

隔着睡衣,我能感觉到,他脸上有水迹,冰凉一片。

那是汗,还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塞死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我想说,你别胡说。

我想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想说,老许,对不起。

可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我眼眶发酸,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任由他抱着。看着地上那一滩渐渐扩大的、深色的药渍。

闻着空气中弥漫开的、甜得发苦的药水气味。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手臂,终于缓缓地松开了,滑落下去。

我听见他重新躺回床上的声音,背过身去,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倒空的药瓶,盖上瓶盖。又抽了几张纸巾,徒劳地按了按地毯上的污渍。

药水渗进去了,擦不掉了。

就像有些话,说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我拿着空药瓶和脏纸巾,站起身,关掉小夜灯。

卧室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我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房门,我一点点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没有光,一片漆黑。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一样响着。

“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能轻松点?”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冰冷。

我抬起手,捂住了脸。

手掌心里,一片潮湿。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比被他“抓住”我和朱江生之间那点似是而非的牵扯,更让我难受百倍、千倍的事情,正在发生。

我正在亲手,把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几十年、沉默寡言、只会用擦鞋和画圈来表达不安的男人心口里捅。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把刀抽出来。

或者说,我可能,已经不想抽出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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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晚之后,老许的病似乎很快就好了。咳嗽少了,饭也吃得下了。

我们之间,却好像隔了一层更厚的、冰冷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不到,声音也传不过去。

我开始更加频繁地查看手机。不是期待朱江生的消息——他再也没有私聊过我。而是像一个心虚的贼,反复检查,有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聊天记录早就删得干干净净。昙花视频,下载后也彻底删除了。群里的消息,看完就退出,不留下任何“已读”的标记。

我变得神经质。每次放下手机,都要反复确认是否锁屏。有一次把手机忘在客厅沙发上,进厨房倒杯水的功夫,出来看见老许正拿着我的手机。

他只是在用抹布擦拭茶几,顺手把我手机屏幕朝下放着的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上,然后继续擦桌子。

我冲过去,一把抓起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脸涨得通红,逃也似的回了房间,背抵着门,心脏狂跳。

我在怕什么?手机有密码,他根本打不开。

可我就是怕。怕他拿着手机时,那若有所思的眼神。怕他哪怕只是触碰一下,都像是在检查,在确认。

几天后,天气骤然转凉。我翻出冬天的围巾,一条枣红色的羊绒围巾,是儿子前年给我买的,暖和,但样式老气,我很少戴。

早上出门去老年大学,风大,我顺手围上了。

课上依旧心不在焉。赵老师讲折画的写法,我临帖时,“口”字右边的折角总是写不好,软塌塌的,没有力道。

课间休息,我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看见朱江生站在我们这排座位边,和马秀兰说着什么。我那条枣红色围巾,随意搭在椅背上。

他说话时,手臂无意间挥动,轻轻带了一下围巾。围巾滑落了一点。

他立刻停下话头,很自然地弯腰,捡起围巾,轻轻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把它仔细地、对折好,重新搭在我的椅背上。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对女士物品的细心和尊重。

马秀兰看着他,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脚步顿在门口,进退不得。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人当场撞破。

后半节课,我如坐针毡。那条围巾搭在椅背上,像一个沉默的证物。

下课铃声一响,我几乎是抓起书包和围巾,第一个冲出了教室。围巾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回到家,老许不在。可能是去楼下遛弯或者买菜了。

我松了口气,把围巾随手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喝。

喝了水出来,我愣住了。

老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就站在沙发前,背对着我,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条枣红色的围巾。

围巾被他拎在手里,垂落下来。他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变成了一尊雕像。

然后,我看见他,把围巾慢慢举到面前,很近的距离。

他没有闻。但他停在那里,像是在辨认什么。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

我想起来了。朱江生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清冽的香味,像是某种松木或雪松味的男士香水,或者,是衣物柔顺剂的味道。很特别,和寻常老头身上的烟味、汗味完全不同。

刚才在教室里,他捡起围巾,仔细对折……那动作,会不会把他手上的气味,染到了围巾上?

老许他……闻到了吗?

我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许终于动了。他没有把围巾放下,而是开始,极其缓慢地,折叠它。

就像他每天清晨擦我的鞋一样,认真,用力,一丝不苟。

先对折,抚平。再折,再抚平。把流苏穗子一根一根理顺。

他折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不是一条普通的羊绒围巾,而是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脆弱的易碎品。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无声无息。

终于,他把它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的小方块。

他拿着这个方块,转过身。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没有愤怒,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他走到我面前,把折好的围巾方块,轻轻放在我旁边的鞋柜上。

放得很稳,很端正。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看我一眼,转身走回了阳台。

阳台上,他前几天搬回来的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叶子又黄了几片。他拿起旁边的小喷壶,开始给叶子喷水。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鞋柜上那个枣红色的、被折叠得棱角峥嵘的方块。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

也像一个被沉默封存的罪证。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围巾。羊绒柔软的触感还在,但似乎也沾染了阳台飘来的、淡淡的泥土和植物的生腥气。

我拿起它,紧紧抱在怀里。

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除了羊绒本身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这个家的、陈旧的烟火气。

我努力地、仔细地分辨着。

却再也闻不到,那一点点想象中的、清冽的松木香。

或许,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又或许,它已经被老许那沉默的、用力的折叠,彻底地、干净地,抹掉了。

08

围巾事件之后,我过了几天魂不守舍的日子。老许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默。他把更多时间花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花,松土,施肥,修剪枯叶。

那盆茉莉竟然真的抽出了一两个小小的、白色的花苞。

他指着花苞给我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看样子,还能活。”

我不知道他是在说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书法课我还是去上,但几乎不再抬头。朱江生也很少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们像是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各自滑向不同的方向。

直到那天下午,马秀兰神神秘秘地敲响我家的门。

她拎着一袋刚买的橘子,说是女儿买的,太多了吃不完,分我一些。进门后,她却没急着走,在沙发上坐下,欲言又止。

“秀娟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剥着橘子,眼神躲闪。

“什么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上个星期,不是去文化馆那边的新华书店给我孙子买辅导书嘛。”她压低声音,“出来的时候,你猜我看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