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电视剧《太平年》热播,里头演的是北宋初年那一段风云变幻。看着剧中那些人物在权力、家国、命运之间挣扎,里面有一个人物--李煜。就是那位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南唐后主。这人啊,你说他是皇帝,他真不是那块料;你说他是词人,那真是千古一人。他这一辈子,活脱脱是一出才情与命运错位的悲剧,尤其是他后半生那亡国之痛、囚徒之哀,全被他写进了词里,字字血泪,至今读来仍让人心头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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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这人,出身富贵,长在深宫,从小过的就是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日子。他爹李璟给他留下的南唐,虽已向北宋称臣,但偏安一隅,还算富足安宁。李煜继位时,年纪轻轻,满腹文采,精通诗词书画音律,用今天的话说,是个标准的“文艺青年”。他前半生的词,就像一幅工笔重彩的宫廷行乐图,你看他那首《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写的全是宫廷里日上三竿才起的慵懒,金炉添香,美人起舞,酒醉拈花,别殿箫鼓隐约可闻。一派富贵温柔,极尽妍丽。那时候他的眼界,就在那宫墙之内,他的愁,顶多是些风花雪月、闲情偶寄。用学者的话说,那是“伶工之词”,是给乐工歌女演唱的精致玩意儿。

可命运这东西,最是不讲道理。他坐在金陵的龙椅上时,北方的赵匡胤已经黄袍加身,建立了北宋,正虎视眈眈,要一统天下。李煜面对这个强大的邻居,是什么态度呢?就一个字:怂。不是一般的怂,是怂到了骨子里。他即位第一件事,就是给宋太祖赵匡胤上表,那份《即位上宋太祖表》,区区几百字,写得那叫一个卑微恭顺,简直不像一国之君,倒像个小媳妇见了恶婆婆,战战兢兢,反复表白自己绝无二心,甘心永远做臣子。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姿态够低,服软够彻底,送礼够勤快,就能换来偏安一隅的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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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乎,李煜对北宋的策略,就成了“以送保平安”。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器物,像流水一样往汴京送。根据史料统计,那二十来年里,进贡次数多得惊人,动不动就是银数万两、绢数万匹。自家府库搬空了,就搜刮民间,搞得国力日虚。这还不算,他还自降身份,请求宋朝在诏书里直呼其名,不用敬称;把“唐”国号改为“江南”,自去帝号,称“国主”。以为这些小儿科的政治姿态能感动赵匡胤。有忠臣良将,比如大将林仁肇,提出趁宋军师老兵疲、淮南空虚之际,主动出击,以攻为守,连万一失败的责任都自己揽下,不让李煜背锅。可李煜呢?“惧不敢从”,吓得连试都不敢试。到最后,甚至中了赵匡胤的离间计,把林仁肇给毒死了。这等于是自断臂膀。

他这一套,说白了,就是“鸵鸟政策”。把头埋进沙子里,看不见就当危险不存在。一边拼命送钱送物表忠心,一边在江南自己的小朝廷里,关起门来依旧过着皇帝瘾,行皇帝制度。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派,如何能挡得住赵匡胤统一天下的决心?开宝七年(974年),宋军兵锋南指,理由就是李煜“倔强不朝”。金陵被围,李煜还在幻想和平,连续派使臣去汴京求饶,甚至上了那篇字字泣血的《乞缓师表》,苦苦哀求“惟陛下宽之赦之”。可赵匡胤一句话就顶了回来:“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终于,开宝八年(975年)腊月,金陵城破。李煜肉袒出降,被押往汴京,从此,“江南国主”变成了“违命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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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天之上的君主,跌落到囚居汴京的降虏,这人生的断崖式跌落,彻底炸开了李煜的灵感和痛苦之源。他后期的词风,为之一变,从浓艳的工笔彩绘,变成了苍凉的水墨写意,而且是蘸着血泪画出来的。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就是说他从此把个人的哀愁,上升到了家国命运、人生无常的哲学高度。

他怎么写的呢?他最厉害的一手,就是玩“时空交错”。在他笔下,空间成了最残酷的对比道具。他念念不忘的,是南唐宫廷的“凤箫吹断水云闲”的春殿,是“红锦地衣随步皱”的舞榭歌台。而眼前现实,是汴京囚居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是“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一个是广阔、热闹、奢华的权力中心,一个是狭窄、冷清、寂寥的囚禁之所。空间的强烈收缩,象征着他尊严和自由的彻底丧失。每走一步,每看一眼,都是今昔对比的刺痛。

时间,则成了他反复撕扯自己伤口的工具。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把过去的乐事拉到眼前来,和当下的凄苦碰撞。“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东风还是那年的东风,明月还是那年的明月,可江山易主,物是人非。“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自然永恒轮回,欢愉的往事却知多少、剩多少?都碎了,只剩回忆的锋刃在切割当下。最绝的是《浪淘沙令》里那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只有梦里,才能短暂地忘记俘虏的身份,偷得片刻往日的欢愉。醒来后的现实,加倍冰冷。这种时间的错位感,让痛苦不再是平面的呻吟,而有了立体的、循环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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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词里的景物,也都有了生命和隐喻。“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写的是花,叹的是国,哀的是自己命运如风雨中的落花,凋零得太快。“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宫殿或许还在,但当年的人,当年的情,当年的国,早已面目全非。景物的不变,更加反衬出人事、国事的巨变,这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成了他亡国词中最经典、最刺痛人心的意境。

那么问题来了,北宋初期,投降的君王可不止李煜一个。荆南高继冲、楚地周保权、后蜀孟昶、南汉刘鋹、吴越钱俶、漳泉陈洪进、北汉刘继元,加上李煜,一共八个。根据学者对宋初降王待遇的研究,除了李煜,其他七位,不管是在投降后不久病故的(如孟昶),还是活了很久的,最终都算得以善终,保全了性命,甚至有些还得了不错的官职和赏赐,子孙也在宋朝为官。宋朝在这方面,确实比五代时动辄族灭前朝君主的做法要“文明”“宽厚”得多。可为什么,唯独李煜,在投降三年后,于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夕之夜,在他四十二岁生日当天,被宋太宗赵光义用“牵机药”毒死了呢?

这事儿,细究起来,是几个因素叠加的结果,李煜自己,得负一大半责任。

首先,最直接的就是他那张管不住的嘴和那支停不下的笔。做了俘虏,就该有俘虏的觉悟,要么像刘鋹那样,极度谄媚自污,哄皇帝开心;要么就沉默是金,低调保命。可李煜偏不。他满腔的亡国之恨、囚徒之哀、故国之思,压抑不住,全都化作凄美绝伦的词句流淌出来。《虞美人》《浪淘沙》《相见欢》……一首接一首,在汴京的深院小楼里传唱开来。尤其是那首要了他命的《虞美人》,“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些句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皇宫。宋太宗赵光义是什么人?那是靠“斧声烛影”疑案上位、心狠手辣、猜忌心极重的主儿。他听到这些词,会怎么想?这不是公然怀念故国、怨恨当今吗?一个降王,心怀怨望,这在帝王眼里,就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李煜的词,成了他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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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李煜性格和身份的“不合时宜”。他本质上是个纯真的文人,是个“赤子”,心里藏不住事,痛苦就要宣泄,思念就要表白。这种艺术家的率真,在残酷的政治生存中,是致命的弱点。他不像钱俶,投降前主动纳土,姿态做足,投降后谨小慎微,处处迎合,最终家族富贵绵延。李煜是被打下来的,本就带着“违命”的标签,投降后还不懂得伪装和妥协,依然保持着精神上的“倔强”和“不驯”,这就触动了统治者最敏感的神经。

再者,还有一桩宫闱秘事,可能成了催化剂。多种宋人笔记记载,李煜的妻子小周后,美貌闻名,被迫定期入宫觐见,每次出来都哭骂李煜,声音外面都能听到。虽然正史讳莫如深,但这种传闻绝非空穴来风。赵光义好色之名,史有记载。他若真霸占了小周后,那么留着李煜这个丈夫,自然是碍眼且危险的。除掉李煜,或出于彻底占有其妻的私欲,或出于避免丑闻流传的考量,对赵光义而言,并非不可为之事。

所以你看,李煜之死,是文学性的真情流露,碰上了政治性的残酷冰冷;是艺术家的不羁灵魂,撞上了统治者的铁腕权术;或许还有私人恩怨夹杂其中。他的词,成就了他千古词帝的声名,也最终成了送他上路的挽歌。其他降王,或平庸,或谄媚,或识时务,反而在宋朝的“宽厚”政策下得了善终。唯有李煜,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太平年》里演的是太平,而李煜的一生,尤其是后半生,恰恰是“不太平”的极致体现。他的词,是他个人悲剧的注脚,也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哀音。我们读他的词,赞叹其艺术之高,亦感慨其命运之悲。他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一江春水般的哀愁,更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在错位的时代,被放在错位的位置上,越是杰出的才华,有时反而会招致越深的苦难。可历史不寻常的地方也在于,若无这苦难,又何来那烛照千古的词章呢?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