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夸他机敏过人时,是真心实意的。
那孩子才七岁,站在尚书房略显空旷的角落里,背挺得笔直,应答如流。话里那份早熟的妥帖,竟隐隐搔到了我心底最看重的某处。
在场的内侍和师傅们,脸上都浮起了松快的笑意。
可就在他垂下眼睛,回答生母是谁的那个瞬间。
我看见了。
看见他细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看见他规整得像背书一样的悲戚底下,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孩童的茫然与别的什么。
还有那眉眼轮廓……
銮驾稳稳前行,我闭着眼。
心底那点因为发现可造之材而升起的些微暖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张廷玉垂手立在御案下,等着我示下。
我睁开眼,看着殿外沉沉的天色。
“去查清楚。”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弘昼的生母董氏,到底是哪个宫里的女人。”
01
头又疼起来了。
像有一根生锈的铁锥,缓慢而持续地往太阳穴里钻。
眼前的奏折字迹开始模糊,朱笔提起,半晌落不下去。西北的粮饷,东南的水患,还有御史弹劾河道总督贪墨的折子,密密麻麻的字挤在一起,变成一团团令人烦恶的黑斑。
我搁下笔,指尖用力揉了揉眉心。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像是从一层棉絮后面透过来,谨慎又轻,“寅时三刻了,您该歇歇了。”
歇?哪里歇得了。
“弘时今日的功课,送来了吗?”我没睁眼,只问。
苏培盛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三阿哥……三阿哥那边说,今日偶感风寒,早早歇下了,功课……功课明日一并补上。”
我没说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偶感风寒。这话他上个月用过两回,上上个月也有。我给他的师傅递过话,旁敲侧击,回来都说三阿哥身子骨是弱些,心思也……也不太定。
心里那点火气,混着头疼,拱得人更难受。我睁开眼,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满殿阴影晃动。
“其他人呢?”
苏培盛觑着我的脸色,小心回道:“四阿哥还在挑灯夜读,伺候的人说,不到四更天怕是歇不了。五阿哥年纪小,已经睡下了。六阿哥……”他声音滞了滞,“六阿哥身子一直不见大好,汤药进得艰难。”
又是一阵沉默。
子嗣不丰,堪用的更少。
弘时……不提也罢。
弘历肯用功,是好事,可有时看着他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我又会觉得,那底下藏着的或许不止是用功。
其余的,不是年幼体弱,便是资质平平。
这万里江山,将来要托付给谁?
头似乎更疼了。我挥了挥手,苏培盛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殿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我重新拿起朱笔,那折子上的黑字,仿佛一个个都在冷冷地回望着我。
02
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天边已透出些蟹壳青。
头疼缓了些,变成了持续的、闷闷的钝痛。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苏培盛立刻上前,想说什么。
“去尚书房。”我打断他,“不必通传。”
苏培盛愣了一下,低头应了声“嗻”。
銮驾到了尚书房外,我示意停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我独自走进去,绕过影壁。
时辰尚早,师傅还没到。几个皇子却已该在了。
弘时果然不在他的位置上。桌案干净得刺眼,一本书也没有。
弘历坐在前排,背对着门,腰板挺直,正低头看着面前的《资治通鉴》,看得极专注,连我走进来都未曾察觉。他手边已经写了好几页注疏,字迹工整。
我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更靠里些的角落。
那里有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合身的皇子常服,正握着笔,一笔一画地习字。是弘昼。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写几个字,就停下端详片刻,小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比较哪里写得不好,然后才接着写下去。
握笔的姿势异常标准,手腕悬空,背脊挺得比弘历还要直,直得几乎有些僵硬,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他就那么安静地待在那个角落,和前面弘历那股迫人的专注不同,他周身透着一种刻意收敛的、过分规矩的气息。
阳光从窗格里斜斜切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清他鼻尖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用功。用功的孩子我看得多。
是他那姿态。那种一丝不苟、近乎紧绷的“正确”。在这个年龄的孩子身上,太少见了。
我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抬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字里。直到师傅匆匆赶进来,看见我,慌忙要行礼,这才惊动了屋里的人。
弘历转身,见到我,眼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镇定地放下书,起身行礼。动作流畅而沉稳。
角落里的弘昼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我,他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像受惊的小鹿。
他急急地搁下笔,站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扶住,然后才跟着弘历一起,规规矩矩地跪下去。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那磕头的动作,却已经像模像样,额头触地,停留片刻才起。
我抬了抬手。“起来吧。”
弘历起身,垂手而立。弘昼也跟着站起来,却不敢再坐回去,只低着头,双手紧贴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又慢慢松开。那点惊慌被他很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师傅额上见了汗,想解释弘时的缺席。我止住了他。
我的目光落在弘昼那张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上。
“在读什么书?”
03
弘昼抬起头,眼睛飞快地瞟了我一下,又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回皇阿玛,在读《论语》。”
“哦?”我走到他的书案前。上面摊开的正是《论语》,翻到《为政》篇,字句旁有他用工整小楷写的注,虽笔力稚嫩,但间架清晰。“学到哪一句了?”
他手指悄悄捏住了书页的一角,声音不大,但清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
“下一句呢?”
“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何解?”
他抿了抿嘴唇,似乎在回想师傅的讲解,又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
“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管束,百姓只会求免于惩罚,心中并无真正的羞耻。用道德来教化,用礼制来规范,百姓才会有羞耻心,而且自觉归服。”
回答得流利,是标准答案。我看着他:“这是书上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弘昼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怔了一瞬。他抬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儿子……儿子觉得,书上说的有理。可是……”
“可是什么?”
他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可是……光有德和礼,若是有人不怕羞耻,或是不懂礼,又当如何呢?政与刑,像是……像是一道门闩,虽不让人心悦,总归先把门关住了,免得里头好的东西被糟蹋了。”
我心头微微一震。
这话,不全对,甚至有些偏颇。
可从一个七岁孩童嘴里说出来,那份试图调和书卷道理与现实管束的早熟心思,那份隐隐偏向“务实”乃至“重法”的倾向,却让我感到一种意外的……贴合。
我治国崇尚峻法,务实去虚,天下皆知。这话若出自弘历之口,我或许会疑心他揣摩上意。可弘昼才七岁,眼神里的困惑和认真做不得假。
“这话,”我慢慢开口,“是你师傅教的?”
弘昼摇了摇头,又赶紧补充:“师傅讲德礼为本,政刑为辅。是儿子自己……自己瞎想的。”他低下头,耳朵尖有些发红,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殿里很静。弘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我们。师傅额头上的汗又冒了一层。
我看着他发红的耳尖,那点孩童的羞赧是真的。可方才那番话里的机变,也是真的。
半晌,我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尚且单薄的肩膀。
“想得不错。”我说,“能读书,更能思辨,方是进益之道。”
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双因为得到肯定而骤然亮起来的眼睛,补了一句。
“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一层,机敏过人。”
话音落下,我清楚地看到,旁边的师傅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一直紧绷着站在那里的弘昼,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点点,嘴角想往上翘,又努力抿住了,只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
可我的心里,却并没有随之轻松。
04
那点光亮只在他眼里停留了一瞬。
像是夏夜河面上的萤火,明灭不定,很快又沉进漆黑的底色里。他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那种过分规矩的温顺模样。
“谢皇阿玛夸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喜悦。
这孩子,太稳了。稳得不像七岁。
我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上细微的触感。目光掠过他尚显稚嫩的眉眼,鼻梁,嘴唇。方才那粲然一笑的瞬间,某个模糊的轮廓影子般闪过。
是谁?
我认识的人里,谁有过这样抿唇压住笑意的神态?
“你方才说,师傅讲德礼为本。”我语气随意,像寻常考较后的闲谈,“你既能思辨刑政之用,可知这‘本’字,又有何深意?治国之本,又在何处?”
弘昼显然被问住了。他到底年纪小,刚才那番话或许已是灵光一现的僭越。他睫毛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留下一点浅浅的折痕。
“本……本是根基。”他试图解释,语速慢了下来,“儿子愚钝,只觉得……百姓安生了,田地有收成了,边疆无战事了,或许……或许便是根基稳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治国之本,而是绕到了具体的事务上。这取巧,却也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回避。我看着他微微涨红的脸,那点强装镇定下的窘迫,倒是比刚才的“机敏”更像个孩子。
“嗯。”我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平日除了读书,还做些什么?你额娘……”我故意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你生母董氏,去得早。如今是裕妃照拂你,她身子可还好?对你课业可还上心?”
“裕娘娘待儿子极好,时常过问功课,赐下衣食。”弘昼答得很快,语调平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只是裕娘娘近年来凤体也时有违和,儿子不敢过多打扰,只每日晨昏定省,略尽孝心。”
答得周全,滴水不漏。甚至没忘了提裕妃身体不适,为自己“不敢过多打扰”做了铺垫。
“你生母,”我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放得很平,“你可还记得她?”
弘昼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若非我一直盯着,几乎要错过。
他沉默了片刻。殿里只剩下我们几人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鸟鸣。
“记得一些。”他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掺进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哽咽,“董娘娘……样子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好像总有股淡淡的药味,说话声音很轻。她……她喜欢摸我的头。”
他抬起脸,眼圈果然有些红了,但那红浮在表面,底下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点努力回忆的茫然。
“皇阿玛,”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董娘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宫里的人,都不太说。”
我心里那根弦,蓦地绷紧了。
“她是个安分守己的。”我淡淡说,目光扫过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变化,“生下你,便是她的功劳。其余的不必多问,好生读书,便是孝顺她了。”
弘昼眼里的光黯了黯,低下头,很轻地应了声:“是。儿子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
明白不该问,还是明白问也无用?
“你额娘福薄。”我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想说给谁听,“你既有造化,就更需勤勉,方不辜负。”
“儿子谨记皇阿玛教诲。”他再次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那圈强逼出来的红,已经慢慢褪了。脸上只剩下一片白,和属于孩童的、柔顺的轮廓。
可我刚才分明看见,在他问我董氏是个什么样的人时,那清澈眼底一闪而过的,并非全是孺慕的困惑。
那里面,有一丝极力掩饰的、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探究,甚至是一点冷。
还有他提到“药味”、“声音很轻”时,那过于平铺直叙的语气,不像回忆温情,倒像在复述别人告诉他的某种设定。
我转过身。
“好生读书吧。”
走出尚书房时,清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我眯起眼,那股熟悉的钝痛,又缓缓爬上了太阳穴。
05
銮驾起行,稳稳当当。
我闭着眼,靠在后垫上。眼前却反复晃动着弘昼的脸。
笑时的粲然,答问时的早熟,提到生母时那瞬间的僵硬,和那双过于清明的、底下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机敏过人。
我确实觉得他机敏。
那番关于政刑与德礼的见解,哪怕只是孩童稚语,也透着一股难得的、近乎冷酷的务实。
这宫里长大的孩子,要么骄纵,要么懦弱,要么就像弘历那样,早早学会把心思沉进看不见的深处。
像弘昼这样,在规矩的壳子里,透出点锐利胚芽的,少。
可也正是这份“机敏”,让我不安。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被人细细调教过,知道在什么场合,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连那点孩童应有的羞赧和窘迫,都出现得那么是时候。
还有他生母,董氏。
我用力回想。
记忆里关于这个女人的部分,模糊得像隔了几重纱。
似乎只在她生下弘昼后,按照惯例看过一眼奏报。
宫女出身,记档潦草,生产不久便病故。
当时朝局纷乱,我焦头烂额,一个低微宫人的生死,像一粒尘埃,落不进心里。
如今想来,那记录未免太过简略。哪个宫里的?何时入宫?家世如何?一概含糊。
“体弱福薄”……
弘昼提起她时,用的也是这四个字。
宫里教导皇子,提及生母,大抵都是这套说辞,以示天家恩泽,怜其福薄。
可弘昼说起时,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究竟是什么?
是当真接受了这套说辞,还是……
我忽然想起他眉眼间那点模糊的熟悉感。
究竟像谁?
不是后宫里那些面目日益模糊的妃嫔。也不是我已故的皇后或是其他什么人。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神韵。不在深宫,而在……
銮驾轻轻一顿,停下了。
“皇上,养心殿到了。”苏培盛在帘外低声禀报。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任何倦意。
那股钝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针尖般的锐利,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刺出来。
我扶着苏培盛的手下了銮驾,脚步比平日更快些。穿过庭院,迈过门槛,御案上又已堆起了新的奏折。
我没有立刻坐下。
“苏培盛。”
“奴才在。”
“去请张廷玉。”我顿了顿,“不必惊动旁人,让他从侧门进来。”
苏培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但他什么也没问,低头应道:“嗻。”
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天色湛蓝,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远处宫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
弘昼那张小脸,又浮现在眼前。
生母董氏。
我慢慢吁出一口气,白气在清冷的殿内瞬间消散无踪。
张廷玉进来时,脚步轻而稳。他穿着朝服,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与沉肃,躬身行礼。
“臣张廷玉,恭请皇上圣安。”
“衡臣来了。”我转身,没有回御案后,就站在窗边看着他,“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多礼。”
张廷玉直起身,垂手站立,目光落在身前一步的地面上,等着我开口。
我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敲在人心上。
我看着张廷玉花白的鬓角。他是老臣,更是我的心腹,谨慎持重,办事从未出过差池。有些事,只能交给他去办。
“有件事,”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朕要你去查一查。”
06
张廷玉的头微微抬起了些,目光依然低垂,但整个人的气息凝了一凝。
“皇上吩咐。”
我走回御案后,却没有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案沿。
“弘昼今日在尚书房,对答颇有见地。”我说得很慢,字字清晰,“朕夸了他。”
张廷玉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欣喜的表情。他知道,重点不在这里。
“朕问及他生母董氏。”我顿了顿,眼前又闪过弘昼那瞬间的僵硬和过于清明的眼睛,“他应答如流,规矩周全。”
我抬起眼,看向张廷玉。
“衡臣,朕记得,弘昼生母董氏,是宫女出身,生产后不久便亡故了?”
张廷玉略一思索,谨慎答道:“是。按内务府记档,董氏于康熙五十年生下五阿哥,产后失调,于同年冬日病故。追封为贵人,以嫔礼下葬。”
“康熙五十年……”我重复了一遍。那是先帝晚年,也是诸王暗斗最为纷乱的时候。我彼时已是雍亲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府里一个格格生孩子,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记档你可看过?”
张廷玉摇头:“臣未曾亲见。此类内廷事务,记档存于内务府,非特旨不得调阅。”
“嗯。”我点了点头,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了两下,“朕也只是偶然想起。弘昼这孩子,聪慧是聪慧,只是生母去得早,难免缺失些教养。裕妃虽尽心,终究不是亲生。”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去查清楚。”
张廷玉的背脊似乎挺直了半分。
“弘昼的生母董氏,”我一字一顿,确保他能听清每一个字,“到底是哪个宫里的女人。她入宫前是哪里人,家世如何,因何入宫,在宫里当过什么差,跟过哪位主子,所有细枝末节——”
我停下,看着张廷玉骤然变得无比专注的脸。
“朕都要知道。”
殿内一片死寂。
铜漏的水滴声,此刻听来竟有些惊心。
张廷玉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询问缘由。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躬身,用一种极其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的声音答道:“臣,领旨。”
“要密。”我补充道,目光越过他,看向殿外明晃晃的天光,“不必经内务府,不必问敬事房。用你的人,从外围入手。宫里老人,散出去的太监宫女,宗人府或许有蛛丝马迹的旧档……明白吗?”
“臣明白。”张廷玉的声音更低了些,“此事绝不会惊动任何人。”
“去吧。”我挥了挥手。
张廷玉再行一礼,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外。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我依旧站着,手指停在冰凉的紫檀木案沿上,许久没有动。
一个被教养得如此“机敏”,提及生母时却藏着异样的孩子。
一个记录模糊、匆匆病故的卑微宫人。
这深宫之中,有多少事,是被这重重殿宇、森严规矩掩盖着,不见天日?
我慢慢坐回御椅里。头疼没有再发作,但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审视,却不断蔓延开来,冻得四肢百骸都有些发僵。
拿起朱笔,摊开一份奏折。
字迹在眼前晃动,却看不进去。
我忽然想起弘昼最后那个眼神。他问我董氏是个什么样的人时,眼底那丝探究的冷光。
他真的不知道吗?
还是,知道一些,却装作不知道?
亦或是,有人让他只知道某些该知道的,不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
笔尖的朱砂,缓缓滴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07
张廷玉这一去,便是七八日没有动静。
他没有递牌子求见,也没有只言片语传来。我知道他办事的风格,越是无声无息,底下便越是波涛暗涌。
这几日,我如常上朝,批折子,召见大臣。
偶尔问起皇子功课,也会特意听听弘昼的。
师傅的回复总是褒奖居多,说他沉静好学,进步显著。
裕妃那边,我也让苏培盛以我的名义,多加赏赐,以示对弘昼的看重。
一切都平静如常。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份平静底下,绷着一根越来越紧的弦。
我批阅奏折时,目光有时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似乎在等待什么。
夜里醒来,弘昼那张脸和他生母模糊的影子,会交叠着闯入脑海。
第九日傍晚,张廷玉终于来了。
他依旧是从侧门悄然而入,身上带着宫外秋夜的寒气。脸色比上次见时,似乎更凝重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皇上。”他行礼后,没有立刻起身。
“查到了?”我放下朱笔,殿内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张廷玉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册子,并非官样文书,更像是私录的笔记。他双手呈上。
“臣遵旨暗查。内务府的正档,关于董氏的记录,确实只有寥寥数行,与臣此前所言无异。臣便从当年可能接触过此事,或已离宫的老人入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几经周折,寻访了数位已放出宫的老宫人,其中一人,曾在康熙四十八年至五十一年间,于内务府慎刑司当差。他年事已高,记忆模糊,但经反复询问,他隐约记得……”
我接过那本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只看着张廷玉。
张廷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隐约记得,大约在康熙四十九年末或五十年初,曾有一批宫女因‘伺候不力’或‘言行有失’被处置,其中似乎……似乎就有姓董的宫女。但具体缘由、来自哪个宫,他已记不清。只恍惚提了一句,那批人,好像多少都跟当时……当时一位主子宫中牵扯上点关系。”
“哪位主子?”我的声音干涩。
张廷玉抬起头,目光与我一碰,迅速垂下。
“懋嫔。”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掉进寂静的殿里。
懋嫔。
我当然记得她。
先帝晚年的宠妃之一,出身汉军旗,一度风光无限。
但她家族卷入了那场几乎动摇国本的“托合齐父子结党会饮案”,虽然先帝最终没有深究到底,只处置了几个为首大臣,但懋嫔自此失宠,郁郁而终。
她宫里的人,在那之后被清洗了一批。
那正是康熙五十年左右。
董氏……会是懋嫔宫里的人?
一个失势嫔妃宫中的宫女,怎会到了雍亲王府,还生下了孩子?
“继续。”我只说了两个字。
“臣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张廷玉语速加快了些,显然此事也让他感到压力,“懋嫔失势后,宫中旧人星散。臣设法找到了当年在懋嫔宫中当过粗使、后来被遣去别处的一位老嬷嬷。她已聋哑,无法问话,但通过她还在世的侄子,辗转拿到一些她生前留下的旧物。其中有一本破烂的、记着宫中发放月例份例的私账。”
张廷玉指了指我手中的册子:“臣已将那相关页誊录在此。康熙四十九年某月,懋嫔宫中领月例的宫女名录里,有一个名字被墨点涂去,但仔细辨认,旁边用小字注着‘病移’二字。那被涂去的名字,第一个字残存笔画,极似‘董’字。”
我翻开册子,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去。那誊录的字迹旁,张廷玉用朱笔小心勾画了残痕,旁边有他的批注。确实,那模糊的轮廓,与“董”字部首吻合。
“病移?”我皱眉。宫中宫女患病,轻则移往偏僻处将养,重则挪出宫去。若董氏真是懋嫔宫中因病移出的宫女,时间又对得上……
“那老嬷嬷的侄子还提到一点,”张廷玉的声音更沉,“他说他姑姑晚年有时糊涂,会念叨几句旧事,提到‘懋主子’时,曾含糊说过‘可怜了那些跟着的,没个好下场,有的死得不明不白,有的……不知去了哪,生了儿子也享不着福’。”
“生了儿子也享不着福。”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这话,指向性太强了。
懋嫔宫中一个被“病移”的董姓宫女,不久之后,出现在雍亲王府,生下了我的儿子,然后迅速“病故”。
这一切,只是巧合?
我的手无意识攥紧了那本薄册。粗糙的纸页边缘,硌着掌心。
懋嫔……她的家族当年几乎站在我的对立面。若她宫中出来的人,被有意或无意地安排到我身边,还生下了皇子……
我抬起眼,殿内阴影幢幢。
“懋嫔死后,她宫中主要管事之人的下落,可能查到?”
张廷玉摇头:“时隔多年,人事纷杂。当时懋嫔宫中位份稍高的嬷嬷、太监,或随主殉葬,或发往别处,多数已无从查考。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臣在查访时,听到一点风闻。当年懋嫔身边,似乎曾有一个颇得信任的掌事宫女,在懋嫔失势前就离开了,据说是因为年纪到了,被恩放出宫。但出宫后的去向,无人知晓。”
一个提前离开的掌事宫女。
我靠进椅背,闭上了眼。
线索在这里,似乎断了,又似乎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董氏如果真是来自懋嫔宫中,那么她仅仅是一个被无辜牵连的底层宫女,还是……带着某种未知的烙印?
弘昼那份“机敏”,那份过于妥帖的规矩,会不会也带着某种来自过去的、刻意塑造的影子?
“皇上,”张廷玉低声道,“是否还要继续深查?若要查懋嫔旧案牵连,以及那位出宫女官的下落,恐怕……”
恐怕会牵动更多,触及一些先帝当年或许有意掩盖的角落。
我沉默了很久。
铜漏的水,不知滴了多少下。
“查。”我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暖意,“既然开了头,就查到底。尤其是那个提前出宫的掌事宫女,生要见人,死……也要知道埋在哪里。”
“是。”张廷玉躬身。
“小心些。”我看着他,“朕总觉得,这潭水,比看起来要深。”
08
又过了十几日。
西北军报频传,准噶尔部时有异动,朝堂上为此争论不休。我大部分精力被牵扯过去,但心底那根关于董氏的弦,从未松懈。
张廷玉依旧没有明面上的动静,但我知道他没停。偶尔在朝堂上目光交汇,他极轻微地摇一下头,我便明白,尚无突破。
直到那日秋雨绵绵,我正与几位军机大臣商议粮草调度,苏培盛悄悄进来,在我耳边低语:“张廷玉大人在值房候着,说是有要事,需即刻面禀皇上。”
我心头一动。
屏退众人后,我独自走向值房。雨丝斜打在廊下,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
张廷玉站在值房中,负手看着窗外的雨幕,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以及一丝压抑的震惊。
“皇上。”他甚至没等行礼,便急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臣……查到一些东西。”
“说。”
“臣循着懋嫔旧案和那位出宫女官的线索,暗中查访了当年与懋嫔家族有过关联、后又星散的几户包衣人家。其中一户,主人早已亡故,只余一老仆看管荒宅。臣的人费了些手段,从那老仆口中套出话来。他说,主家当年有个女儿,幼时曾入宫陪伴懋嫔,后来并未正式选秀入宫,而是以宫女身份入了内廷,似乎就在懋嫔宫中伺候。”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这户人家,姓什么?”
“姓董。”张廷玉吐出这两个字,清晰无比,“原属汉军旗,后因事被贬入包衣籍。其家主,名董文魁。”
董文魁!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的脑海。
我想起来了。
康熙四十八年,震动朝野的江南科场舞弊大案!
主考官之一,便是时任翰林院侍讲的董文魁。
此案牵连甚广,先帝震怒,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贬斥无数。
董文魁正在从犯之列,被判家产抄没,全家贬为包衣奴籍。
先帝为了朝局稳定,将此案影响极力压下,并未大肆株连,很多细节也模糊处理。董文魁这个名字,也渐渐被人遗忘。
他的女儿……入了宫,在懋嫔宫中为婢?
“确定是董文魁之女?”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仆虽老迈糊涂,但对旧主家事记忆深刻。他说家主获罪后,夫人悲愤而亡,家中两位公子被流放关外,生死不明。唯有一位年幼的小姐,当时不过十一二岁,下落不明。他曾听主家一位故交叹惋,说小姐‘怕是送进了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张廷玉顿了顿,“时间、年龄,都对得上。且臣设法找到了当年刑部关于董文魁一案的存档副本,其中抄没家产、人口清单里,确实注明‘幼女董氏,年十一,没入内务府为奴’。”
没入内务府为奴。
这便是董梦洁入宫的真正缘由。不是什么寻常采选的宫女,而是罪臣之女,没入宫廷为婢。
她到了懋嫔宫中,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懋嫔当时正得宠,她的家族也与汉臣有些牵扯……
“康熙五十年,董氏生下弘昼时,董文魁案已过去两年。”我喃喃道,思绪飞快转动,“先帝对此案早有定论,并未继续深究。一个没入宫廷为奴的罪臣之女,到了朕的王府,还成了格格,生了皇子……”
这绝非寻常。
张廷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上血色褪去一些:“皇上,若董氏真是罪臣董文魁之女,其身份敏感。当年安排她离开懋嫔宫,进入王府,绝非普通人事调度所能办到。背后必有知晓其身份,且有能力做到此事之人。”
有能力做到此事之人……
一个失势嫔妃宫中的罪臣之女,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并送到当时已是权势亲王、且与懋嫔背后势力并非同路的雍亲王胤禛身边。
这像是一步棋。
一步埋得很深的棋。
“董氏‘病故’,是在生下弘昼后不久。”我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窗外的寒雨,“按例,皇子生母,即便出身微贱,一旦产育,也会加以抚恤,保其衣食无忧。何况她那时已是王府格格。‘产后失调’……哼。”
张廷玉没有接话。殿内只剩下雨打窗棂的沙沙声。
“当年王府中,内院之事,主要由福晋打理。”我继续道,记忆的碎片被一点点拼凑,“懋嫔之事,先帝晚年诸王之争……有些线,似乎能连上了。”
送董氏入府,或许是为了埋下一个可能有用的“因”。去母留子,则是为了控制这个“果”,让这颗棋子干净、可控,只属于掌控者。
弘昼的“机敏”,他的妥帖规矩,他对于生母那种被教导出来的、恰如其分的“悲戚”和“遗忘”……
原来如此。
我忽然觉得有些冷。
“张廷玉。”
“臣在。”
“查一查,”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弘昼出生前后,王府里,尤其是内院,有哪些人是突然得了势,或者……办了哪些特别的事。还有,裕妃当年,与懋嫔宫中,可有过什么交集?”
裕妃,弘昼如今的养母。她是在董氏死后,才开始抚养弘昼的。在此之前呢?
张廷玉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他退下后,我独自站在值房窗前,看了很久的雨。
雨幕笼罩着重重宫阙,一切都模糊不清。
我忽然想起弘昼问我“董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时,那双清澈眼底深藏的探究与冷意。
孩子,你究竟知道多少?
而你,又真的是我以为的那个,单纯机敏的孩子吗?
09
张廷玉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线索已经将范围收得很窄,又或许是因为,当目标明确指向宫内某个特定层面时,以他的手段和权限,总能撬开一些缝隙。
五日后,他再次请求密奏。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模糊的传闻或残缺的记录,而是一个确切的名字,和一份让人脊背发寒的口供。
“皇上,臣查问了当年王府旧人,尤其是曾在内院伺候、如今仍在宫中的老人。其中一人提到,在五阿哥出生后不久,董格格院里一个原本近身伺候的丫鬟,突然被调去了浆洗处,没过两个月,便‘失足落井’死了。”
张廷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响。
“而接手照顾董格格产后事宜,并很快得到提拔的,是一个姓吕的嬷嬷,名唤吕莹。此人当时并非董格格院中人,而是……而是福晋院里的二等仆妇。”
福晋院里的。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福晋,即如今的皇后,彼时王府的女主人。
“继续说。”
“这吕莹在董格格‘病故’、五阿哥移往别处抚养后,依旧在府中当差,且因‘办事稳妥’逐渐升为管事嬷嬷。先帝驾崩,皇上登基,王府旧人随驾入宫,吕莹也在其中,如今在……在钟粹宫当差。”
钟粹宫。
裕妃的居所。
也是弘昼如今每日晨昏定省的地方。
“朕记得,”我缓缓开口,“裕妃身边,是有几个得用的老嬷嬷。”
“是。吕莹便是其中之一,颇得裕妃信任,专门负责照料五阿哥日常起居的一些琐事,虽不是贴身保姆,但也时常能见到五阿哥。”
一条线,隐隐约约连起来了。
从福晋院里,到董氏身边,再到董氏死后,升迁,入宫,最终到了抚养弘昼的裕妃宫中。
太过顺畅,顺畅得像是精心安排好的路径。
“这吕莹,与当年懋嫔宫中那位提前出宫的掌事女官,可有联系?”我问。
张廷玉摇了摇头:“明面上查不到任何关联。两人籍贯、出身、入宫年份皆不同。但臣顺着吕莹的来历去查,发现她早年曾在内务府当差一段时间,而那段时间,恰好负责一部分宫女调拨的文书记录。懋嫔宫中那位女官出宫的手续,可能……正是经她的手。”
可能。
在这深宫之中,许多事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一个“可能”,便足以让人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你方才说,口供?”
“是。”张廷玉神色凝重,“臣寻了个由头,以核查宫人履历为名,将吕莹单独带到一处僻静厢房问话。起初她应对如流,毫无破绽。但当臣突然问及康熙五十年,董格格生产前后,福晋院中是否特别关照过此事,以及她调去董格格院中,是谁的主意时……”
他停顿了一下。
“她眼神闪躲,呼吸急促,虽然嘴上仍然说是按例调度,但手指一直在绞着衣角。臣便诈了她一句,说当年经手懋嫔宫人事宜的老太监,似乎还留着些不一样的记录。”
张廷玉抬眼看了看我。
“她当时脸色就白了,脱口而出‘不可能,李公公当年明明说都处理干净了’。”
李公公。
“哪个李公公?”我立刻追问。
“臣当时亦如此追问。她自知失言,立刻闭口不言,任臣再如何旁敲侧击,只咬定是自己胡言乱语。但臣已记下这个名字。回来之后,立刻密查。宫中太监姓李者众多,但能在康熙五十年左右,有能力‘处理干净’懋嫔宫中旧档,且与王府福晋院内有所联系的……”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
“唯有当年在先帝跟前也有些脸面,后来被指到王府伺候,皇上登基后,又随裕妃娘娘入宫,如今在钟粹宫担任首领太监的——李德安。”
李德安。
裕妃宫里的首领太监。
吕莹的上司。
也是……当年可能经手董氏之事的关键人物。
“好,很好。”我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都凑到一块去了。福晋院里出来的人,懋嫔宫中的旧档,裕妃宫里的首领太监……都在围着弘昼打转。”
张廷玉低着头,不敢接话。
殿内烛火跳跃,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上,显得鬼影幢幢。
“你说,”我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飘忽,“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将一个罪臣之女送到朕身边,生下孩子,又去母留子,再将这孩子放在裕妃宫里,用他们的人‘照料’着,是为了什么?”
张廷玉沉默良久,才艰难道:“臣……不敢妄测天家之事。只是,五阿哥如今渐渐长大,显露聪慧,皇上亦曾当众褒奖……”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投资未来。
在诸皇子中,提前埋下一颗看似纯良、实则可控的棋子。
若这颗棋子能得圣心,有所作为,那么背后栽培、掌控他的一切力量,自然水涨船高。
即便不能,掌控着一位皇子的部分秘密和成长轨迹,也是一种无形的资本和筹码。
而选择裕妃作为养母,或许因为裕妃无子,或许因为裕妃的性情……总之,是一个合适的“幌子”和“容器”。
弘昼的机敏,他的规矩,他对于生母那份被塑造出来的记忆和态度……
都是这漫长培育的一部分。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冰冷的怒意,沉在疲惫底下,缓缓燃烧。
他们把我儿子,当成了什么?
把这座皇宫,当成了什么?
“皇上,”张廷玉的声音带着小心,“此事……是否要知会皇后娘娘?或者,提审李德安与吕莹?”
知会皇后?
我眼前闪过皇后那永远端庄温和、无可挑剔的脸。当年王府中馈,是她主持。吕莹是从她院里出去的。她知道多少?在这盘棋里,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裕妃……
“不。”我断然道,“暂时不要惊动任何人。”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零星几点宫灯,在远处勾勒出宫殿模糊的轮廓。
“李德安,吕莹,”我慢慢说,“给朕盯紧了。尤其是他们与弘昼接触的时候。朕要听听,他们平日里,都在教朕的儿子些什么。”
“至于其他……”我转过身,看着张廷玉,“继续查。董文魁案还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尾巴?当年经手董氏入府一事,除了可能已死的,还有没有知情人?朕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臣,明白。”
张廷玉退下后,我在窗前站了半夜。
直到四肢都被秋夜的寒气浸透。
我想起弘昼站在尚书房阳光里,那挺得笔直的小小身影。
孩子,你的机敏,究竟有几分是天性,几分是被人精心修剪出的形状?
而你那双偶尔流露出迷茫的眼睛里,到底映出的,是谁的影子?
10
真相像一块块被水浸透的残破绢帛,虽然褪色陈旧,边缘烂朽,但勉强拼凑,也能看出昔日狰狞的纹路。
张廷玉最终呈上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记录着无数旁证与推论的密奏。
董梦洁,确系董文魁之女,没入宫廷为奴后,因识字且性情沉静,被拨到懋嫔宫中做些抄写整理之类的轻省活计。
懋嫔失势前,其家族似乎已预感到不妙,开始暗中处理一些“隐患”。
董氏的身份,对于已失圣心、家族岌岌可危的懋嫔而言,是个潜在的麻烦。
或许是为了示好,或许是为了交换某种利益,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把这个麻烦丢出去。
懋嫔身边那位提前出宫的掌事女官,通过当时在内务府有些门路(或许也收了银子)的吕莹,将董氏的档案做了手脚,将其从“罪臣没入”的名单中模糊处理,变成普通宫女,并运作到了雍亲王府应选宫女的名单里。
彼时王府选人,自有章程。
但一个底细“干净”、模样周正、略通文墨的宫女,被选入府中,并非难事。
至于她如何从普通宫女成为伺候胤禛的格格,密奏中语焉不详,只提及当时王府中某位颇有影响力的“嬷嬷”大力举荐。
而那位嬷嬷,后来被赏了厚恩放出府去,再无踪迹。
董氏怀孕、生产,都在“正常”范畴内。
但她产子后,身体并未如外界所言那般急剧垮掉。
有当时被遣开、但后来因缘际会见过董氏最后一面的老仆回忆,董格格死前几日,精神尚可,还问起过孩子。
她的“病故”,极有可能是在某个夜晚,被一碗“对症下药”的汤剂加速了进程。
之后,李德安(当时尚是王府太监)奉命“妥善处理”了董氏身边几个可能知晓内情的旧仆,或调离,或灭口。
弘昼被抱离,名义上因生母卑微且已故,需由位份更高的妃嫔抚养。
当时还是侧福晋的裕妃,恰好“无子且贤德”,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而吕莹,因“照顾董格格产后有功”,顺理成章地升迁,并最终作为“可靠旧人”,被安排进了裕妃的钟粹宫,继续“照看”弘昼长大。
李德安也随之水涨船高。
这一切,发生在先帝晚年到当今登基前后的混乱时段里。新旧交替,人事纷杂,许多痕迹被自然而然地抹去,或淹没在更重大的事件之下。
密奏的最后,张廷玉写道,据其暗中观察,吕莹与李德安对五阿哥的“照料”确乎尽心,但那种尽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引导。
引导他守规矩,引导他显露恰如其分的聪慧,引导他感念裕妃养育之恩,同时……subtly地淡化他对生母的天然好奇,将那份记忆塑造为一段模糊的、略带悲伤但不必深究的往事。
弘昼的“机敏过人”,他的“妥帖规矩”,或许有天性成分,但必然也浸透了这份长达七年的、潜移默化的塑造。
我合上密奏,许久没有动作。
御案的一角,放着一个小小的、褪色严重的锦囊。
这是张廷玉设法找到的、唯一可能属于董梦洁的旧物,从当年处理她遗物的一个老太监后人手中所得。
锦囊布料粗劣,绣着歪斜的兰草,里面空无一物,只残留着一点早已消散殆尽的、疑似药草的苦涩气味。
我拿起那个锦囊,指尖能感觉到粗布的纹理,和岁月带来的脆弱。
董梦洁。
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被家族之罪拖累,没入深宫为奴,又被当作棋子送入王府,生下孩子后便被无情抹去的女人。
她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除了弘昼身上那一半血脉,便只有这个粗陋的、不知绣给谁的锦囊。
而我的儿子,弘昼,从出生起,便活在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他的聪慧被引导,他的记忆被修剪,他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别人投资未来的工具。
我该愤怒吗?
是的。怒这后宫之中,竟有人将手伸得如此之长,将算计埋得如此之深,连我的子嗣都敢当做筹码。
我该悲哀吗?
或许。为一个女人无声无息的凋零,为一个孩子浑然不觉的束缚。
我该立刻发作吗?将李德安、吕莹,乃至他们背后可能牵连出的更多人,打入深渊,让这一切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看向窗外。
秋意已深,庭院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片。
弘昼今日午后应该会来请安。裕妃会带他来,李德安和吕莹或许也会随侍在侧。
我想起他黑亮的眼睛,想起他问我生母时的神情。
如果我现在撕破这一切,他会怎样?
那个被他唤作“裕娘娘”、给予他表面温暖和教养的女人,那个他熟悉的、照顾他的嬷嬷和太监,一夜之间变成别有用心、甚至可能害死他生母的仇人?
他才七岁。
那点被引导出的“机敏”和“规矩”,支撑得住这样的真相吗?
还是说,这真相本身,会将他彻底扭曲?
我将那褪色的锦囊,紧紧攥在掌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然后,我松开手,将它轻轻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
“传朕口谕,”我的声音平稳无波,“五阿哥弘昼,勤勉好学,天性纯孝,朕心甚慰。着加倍赏赐其日用份例,笔墨书籍,另赐南苑新进鹿肉十斤,以示嘉奖。告诉裕妃,好生教导,勿负朕望。”
苏培盛有些诧异,但立刻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我叫住他,“往后五阿哥过来请安,或朕问起他功课,让李德安和吕莹在外头候着便是。不必总跟着。”
苏培盛眼中疑惑更深,却不敢多问一句:“奴才明白。”
他退下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直到暮色一点点染透窗纸。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看弘昼的眼神,不会再一样了。那欣赏里会掺入冰冷的审视,那父子温情之间,会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由阴谋和鲜血凝成的薄冰。
我护得住他的性命,他的富贵。
但我可能,永远也无法还他一个真正清白简单的童年,一段纯粹真实的母子记忆。
而这深宫之中的暗流,也并不会因为我的沉默而彻底平息。它只会换一种方式,继续涌动。
窗外,最后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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